沈傑把牛皮紙袋塞進帆布包時，外間林佳悅的笑聲像根細針，輕輕挑動著他記憶裏那縷發絲的觸感。
    陳岩峰已經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鋼筆帽哢嗒扣緊的聲響讓他喉頭一緊——教授方才說論文太穩，像盆溫水澆在他重生以來緊繃的弦上。
    他需要這頓飯，不是為了討好，是想讓教授看看，當年那個在課堂上爭得麵紅耳赤的沈傑，還在。
    "教授，"他伸手按住正要提包離開的陳岩峰的胳膊，指腹觸到粗呢外套下凸起的骨節，"我知道您接孫女放學，但食堂三樓的獅子頭，您上次說想吃還是兩年前在係慶宴上。"他聲音放輕，像怕驚飛什麽，"就半小時，我讓魏姨提前把保溫桶送過去，您帶著小孫女一起？"
    陳岩峰的手在提包帶扣上頓住。
    鏡片後的目光晃了晃，像被風吹皺的湖麵。
    他忽然低笑一聲，指節敲了敲沈傑的肩膀："你這孩子，倒是把我當年說的話都記著。"轉身從抽屜裏摸出顆水果糖，"行，就半小時。
    但先說好，我孫女要吃糖醋小排，你得讓食堂留一份。"
    沈傑喉結滾動，把湧到眼眶的熱意壓下去。
    他看著陳岩峰摘下牆上的格子圍巾，動作像從前給學生改論文時撫平褶皺，忽然想起前世此刻，自己正為了伍芷清的生日宴推掉和教授的約——那頓沒吃成的飯，成了他後來每次想起都心口發悶的疤。
    "我這就去訂。"他抓起書包往外走，經過外間時，林佳悅正低頭整理資料，發梢掃過手背的弧度，讓他腳步微頓。
    孔琳萱抬頭衝他笑，他點頭算作回應，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後頸，像極了薑雅琴遞筆記時，發絲掃過的溫度。
    金晶大廈十三層的玻璃門被孫俊宇推開時，江冰潔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敲出清脆的響。
    她抱著采訪本的手緊了緊，封皮上"月州遊戲專訪"的字跡被壓出淺淺的折痕——這是她跑了半個月才爭取到的機會。
    "江姐，"孫俊宇把攝像機往肩頭顛了顛，"您看這財報數據，月活用戶三個月漲了四倍，許澤愷一個大三學生怎麽做到的？"他湊過來，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曲線映得鏡片發亮，"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確實是他，但...總覺得哪兒不對。"
    江冰潔沒接話。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虛掩著，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麵的人影——穿白襯衫的男生正來回踱步，手背在褲縫上蹭了又蹭，椅子上搭著件皺巴巴的西裝外套，領帶歪在鎖骨處。
    她直覺這不該是個掌舵千萬流水公司的老板該有的模樣。
    "許先生？"她推開門，對方猛地轉身，撞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呂淑芳從沙發上站起來，笑容有些僵硬："江記者，這是我們許總。"
    許澤愷的喉結上下滾動，伸手要握又縮回去，指尖還沾著沒擦幹淨的鉛筆灰："坐，坐。"他拽了拽皺巴巴的襯衫下擺，又去扯領帶，"要...要喝水嗎？
    王尋宇，去買冰的。"
    王尋宇剛要動，江冰潔抬手攔住："不用，我們直接開始吧。"她翻開采訪本，鋼筆尖懸在"創業初心"那欄上方，"許總，月州遊戲上線三個月就登頂免費榜，您當時怎麽想到做這款仙俠手遊的？"
    許澤愷的手指絞著椅墊邊緣的流蘇，指節發白："就...就覺得好玩。"
    "具體呢？"江冰潔皺眉，"研發團隊組建、資金來源、市場定位，這些總要有規劃吧？"
    "團隊...團隊是同學湊的。"許澤愷額頭沁出細汗，聲音越來越小，"錢...錢是家裏給的。"
    孫俊宇的攝像機突然發出"哢"的一聲。
    江冰潔轉頭，看見他黑著臉調整鏡頭："許總，您能坐直點嗎？
    眼神別飄。"
    許澤愷猛地坐正，後背抵著椅背，像被釘在那兒。
    他盯著江冰潔胸前的工牌，喉結動了動："我...我其實不太會說這些。"
    "那您會什麽？"江冰潔的鋼筆尖重重戳在紙上，洇開團墨點，"我們華新社的讀者想知道的是，一個大學生如何在資本寒冬裏做出現象級產品，不是聽您說"覺得好玩"。"
    呂淑芳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看向王尋宇，對方正低頭玩手機，屏幕亮光照得臉發青——從上周開始，許澤愷就不對勁，開會時總盯著手機發呆，說要找沈傑商量事，可沈傑最近根本沒來公司。
    "要不...休息十分鍾？"她賠著笑起身，"許總可能太緊張了。"
    "不用。"江冰潔合上采訪本，金屬搭扣的響聲讓許澤愷打了個寒顫，"我們時間有限。
    最後一個問題：月州遊戲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麽？"
    許澤愷突然站起來。
    椅子"哐當"倒地，驚得孫俊宇差點摔了攝像機。
    他的白襯衫後背全濕了，像被人潑了水，聲音卻比剛才清亮："我不是老板。"他對著江冰潔鞠了個躬，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真正的老板...和沈傑有關。"
    會議室陷入死寂。
    呂淑芳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是沈傑發來的消息："下午的會我去不了，許澤愷那邊你們多擔待。"她盯著屏幕，後頸泛起涼意。
    江冰潔的鋼筆"啪"地掉在桌上。
    她盯著許澤愷泛紅的耳尖，突然想起孫俊宇查的工商信息裏，股東欄有個叫"沈傑"的名字，持股比例90。
    "沈傑是誰？"她抓過采訪本，筆尖在"沈傑"兩個字上劃出深痕。
    許澤愷彎腰撿起椅子，指腹蹭過椅背上的流蘇："他...是我學長。"
    孫俊宇的攝像機還開著，鏡頭裏江冰潔的眉頭越皺越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沈傑"兩個字上投下金斑，像極了陳岩峰辦公室裏，百葉窗漏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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