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椒房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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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十九年冬,東宮椒房殿的銅爐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刺骨寒意。鍾玉鸞攥著金絲馬鞭,看著安明玥跪伏在青磚上,嘴角還滲著血絲。侍女們屏息立在兩側,連大氣都不敢出。
    “本宮前日便說過,側妃以下見正妃需行叩首大禮。”鍾玉鸞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馬鞭,鎏金紋飾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安側妃,你這是仗著太子寵愛,連規矩都不要了?”
    安明玥死死咬住下唇,忍住膝上傳來的劇痛。今早她去給鍾玉鸞請安,不過因多問了句漕運文書的事,便被誣以“僭越”之罪。此刻她望著滿地碎瓷,想起父親前日來信中說的“鍾家彈劾愈烈”,心裏一陣發寒。
    “太子妃娘娘,側妃娘娘懷有身孕......”采薇撲過來護住安明玥,話未說完,便被鍾玉鸞的馬鞭狠狠抽在背上。
    “有身孕又如何?”鍾玉鸞冷笑,“難不成還能母憑子貴?來人,給本宮掌嘴二十!”
    淒厲的巴掌聲響徹殿內,安明玥護著腹部蜷成一團。她想起昨夜蕭千鈺握著她的手說“等漕運改製成功,便讓父皇給你晉位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住手!”蕭千鈺一腳踹開雕花木門,玄色錦袍上還沾著風雪。他衝過去將安明玥摟入懷中,看著她腫脹的臉頰和嘴角的血痕,眼中騰起滔天怒意,“鍾玉鸞,你好大的膽子!”
    鍾玉鸞臉色一白,卻仍強撐著冷笑道:“太子殿下這是何意?本宮不過是教訓不懂規矩的賤婢......”
    “教訓?”蕭千鈺猛地抽出腰間玉佩,狠狠砸在地上,“這玉佩是父皇賜給玥兒的保胎之物,你竟讓人用馬鞭抽她!”他抱起安明玥,臨走前扔下一句狠話:“鍾玉鸞,明日我便稟明父皇,休了你這善妒的毒婦!”
    夜色深沉,養心殿的燭火徹夜未熄。蕭千鈺跪在皇帝麵前,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那是方才與鍾玉鸞爭執時,被翡翠護甲劃傷的。
    “胡鬧!”皇帝將奏折摔在地上,“太子妃乃鍾相嫡女,關乎朝堂局勢,豈是你說休便能休的?”
    “可是她蓄意謀害皇嗣!”蕭千鈺紅著眼眶,“玥兒若有個閃失,兒臣......”
    “夠了!”皇後突然開口,鳳冠上的東珠隨著顫抖叮當作響,“安氏不過是個側妃,太子如此偏袒,成何體統?”她轉向皇帝,語氣軟了幾分,“陛下,不如讓太子妃禁足三月,以示懲戒?”
    蕭千鈺還要爭辯,卻被皇帝抬手製止:“此事到此為止。安氏好好養胎,太子妃閉門思過。”他揉著太陽穴,“明日早朝,裴相還要議漕運的事......”
    三日後,東宮傳出消息:太子妃鍾玉鸞因“管束不嚴”被罰俸半年,禁足椒房殿。而安明玥雖保住了胎兒,卻因受驚過度臥病在床。蕭千鈺守在她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身為太子的無奈。
    椒房殿內,鍾玉鸞望著銅鏡中憔悴的自己,突然將妝奩掀翻在地。胭脂水粉灑了滿地,宛如她破碎的尊嚴。她想起新婚之夜蕭千鈺說的“會好好待你”,如今卻成了最可笑的謊言。
    “娘娘,老爺來信了。”貼身宮女遞上密函。鍾玉鸞展開信紙,父親蒼勁的字跡映入眼簾:“漕運之事已生變數,切勿再生事端......”她攥緊信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這深宮裏,從來沒有對錯,隻有利益。
    雪越下越大,將東宮的恩怨情仇都掩埋在一片潔白之下。蕭千鈺望著懷中沉睡的安明玥,暗暗發誓:總有一日,他要掙脫這桎梏,給她一個光明正大的名分。而這場嫡庶之爭,不過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乾元十九年臘月廿三,東宮椒房殿外素白幡旗低垂。北風卷著細雪撲在朱紅宮牆上,將殿內傳來的啜泣聲絞得支離破碎。蕭千鈺死死攥著太醫令的手腕,指節泛白如骨:"你再說一遍,玥兒腹中的可是長子?"
    老太醫伏地叩首,白須上還沾著冰碴:"殿下明鑒,側妃娘娘本就因外傷動了胎氣,昨夜又遭了風寒......"他話音未落,內室突然傳來采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娘!您醒醒啊!"
    蕭千鈺踉蹌著撞開雕花槅扇,隻見安明玥麵色如紙,身下被褥已被鮮血浸透。她懷中緊抱著一團染血繈褓,十指深深陷進繈褓裏的錦緞,像是要把即將消散的溫度永遠留住。
    "玥兒......"蕭千鈺跪坐在床榻邊,顫抖著伸手去抱孩子。繈褓滑落的瞬間,他看清那皺巴巴的小臉——眉骨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樣,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喉間腥甜翻湧,他猛地將妻兒摟進懷裏,滾燙的淚水砸在安明玥額頭上。
    坤寧宮的消息來得比北風更急。皇後捏著密報的手微微發抖,翡翠護甲在宣紙上劃出五道深痕。"男胎?"她突然笑出聲,笑聲驚飛了簷下的寒鴉,"鍾家那些飯桶,不是說已經買通了穩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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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事太監福海伏地不敢抬頭:"娘娘息怒,老奴聽說......昨夜有黑衣人行刺東宮,怕是二皇子......"
    "夠了!"皇後將密報擲入火盆,看著"男胎夭折"四字在火焰中扭曲,"不管是誰動的手,隻要那孽種沒了......"她眼中閃過陰鷙,"去告訴太子,本宮明日便去探望安氏,好好安慰她這喪子之痛。"
    三日後,安明玥倚在素白帳幔中,望著窗外飄落的紙錢。太醫說她傷了根本,此生恐難再孕。采薇捧著藥碗跪在榻前,淚水滴在青瓷碗沿:"娘娘,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彈劾鍾相了......"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環佩叮當聲。鍾玉鸞身著素色羅裙踏入,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妹妹節哀,本宮特意求來波斯進貢的安神香......"她忽然瞥見妝奩上的金鎖——那是蕭千鈺為胎兒準備的滿月禮。
    安明玥猛地抓住金鎖,金片劃破掌心:"太子妃娘娘是來看笑話的?"她撐起身子,眼底血絲密布,"你以為沒了這個孩子,殿下就會忘了當日你持鞭相向?"
    "放肆!"鍾玉鸞甩袖打翻藥碗,"不過是個沒了的庶子,也敢和本宮......"
    "住口!"蕭千鈺的怒吼震得殿梁落塵。他大步上前將安明玥護在身後,玄色朝服上還帶著早朝的霜氣,"鍾玉鸞,你當真以為有鍾家撐腰便可無法無天?"他從袖中抽出彈劾奏折,"漕運貪墨案證據確鑿,鍾相今日已被下獄!"
    鍾玉鸞臉色驟變,踉蹌後退撞上博古架。青瓷花瓶碎裂聲中,她終於看清蕭千鈺眼中的恨意——那是比臘月寒風更冷的冰刃。安明玥望著丈夫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初遇時他在禦花園為自己拾起玉佩的模樣。原來最鋒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溫柔的鞘中。
    宮牆外傳來更夫梆子聲,驚起一群寒鴉。蕭千鈺輕輕擦去安明玥掌心的血,將金鎖重新係回她頸間。這個失去的孩子,終將成為刺向仇敵的利刃,也成為他們之間再也無法愈合的傷口。雪越下越大,將東宮的血色,悄然掩埋在歲月深處。
    驚蟄雷聲響徹雲霄。養心殿內,皇帝將密報重重拍在龍案上,朱砂禦批的"滿門抄斬"四字在燭火下泛著暗紅,仿佛浸了血。殿外暴雨傾盆,雨簾中影影綽綽的侍衛甲胄映著閃電,恍若閻羅殿前的鬼卒。
    "鍾家竟敢私鑄兵器!"皇帝抓起案頭的青銅劍,劍鋒削斷筆杆,"朕待他不薄,竟妄圖謀逆!"他望向階下跪著的大理寺卿,眼中殺意翻湧,"三日後菜市口行刑,一個活口不留。"
    消息傳入東宮時,蕭千鈺正在擦拭安明玥梳妝匣裏的金鎖。鎏金麒麟在他指間冰涼刺骨,恍惚間又看見那個雪夜,玥兒抱著死去的孩兒泣血的模樣。"殿下!"采薇撞開殿門,發髻散亂,"鍾家...鍾家滿門被抄了!"
    安明玥手中的藥碗"啪嗒"墜地,碎瓷濺上她新換的月白裙裾。她想起半月前父親來信中提到的"鍾家異動",此刻終於明白那些隱晦字句背後的血雨腥風。蕭千鈺猛地起身,玄色衣袍掃落案上奏折:"走,去坤寧宮!"
    坤寧宮的鎏金獸首香爐早已冷透。鍾玉鸞披散著頭發,赤腳踩在滿地狼藉中,鳳冠上的東珠散落如淚。當蕭千鈺撞開殿門時,正見她將翡翠護甲一片片掰碎,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來殺我了?"她仰頭大笑,"蕭千鈺,你以為扳倒鍾家就能護住那個賤人?"
    "住口!"蕭千鈺攥住她手腕,"你可知鍾家私藏甲胄三千,意圖謀反?"
    "謀反?"鍾玉鸞突然安靜下來,眼神空洞望向殿外的雨幕,"我父親不過是想保住我的太子妃之位...他說隻要等你登基,鍾家就是開國元勳..."她突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鮮血,"可惜他忘了,在這宮裏,活著的人才配談功勳。"
    第二日清晨,囚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驚醒了沉睡的京城。鍾家老少三百餘口披麻戴鎖,在雨中被押往菜市口。百姓們擠在朱雀大街兩側,看著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白發蒼蒼跪在囚車上,脖頸間的枷鎖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時辰到——"監斬官擲下令牌。
    劊子手的鬼頭刀落下的瞬間,一道驚雷劈開雲層。安明玥站在東宮角樓,望著遠處衝天而起的血霧,突然想起初入宮時,鍾玉鸞戴著鳳冠對鏡自賞的模樣。原來再華貴的金冠,也抵不過帝王一道詔書。
    當夜,冷宮傳來消息:前太子妃鍾氏三尺白綾懸梁自盡。蕭千鈺捏著皇後托人送來的絕筆信,信上隻有八個血字:"生為裴家人,死作裴家鬼"。他將信紙投入火盆,看著灰燼被穿堂風卷起,突然想起兒時母親教他讀《韓非子》:"主失其神,虎隨其後;主上不知,虎將為狗。"
    三日後,皇帝在太極殿宴請群臣。蕭千鈺望著階下觥籌交錯的百官,忽然覺得這巍峨宮闕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塋。安明玥為他斟酒時,腕間的金鎖輕輕晃動——那本該掛在他們孩兒頸間的飾物,此刻卻成了裴家滅族的無聲見證。
    宮牆外,春雨仍在淅瀝。被血水浸透的菜市口土地上,嫩綠的新芽正破土而出,在血色中綻放出詭異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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