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殿下是何意呢？”鄒君浩是帶了誠意來的，他清楚和蕭北景這種人說話，舌燦蓮花是無用的。
    開誠布公，免得多費口舌。
    蕭北景倚在鎏金榻上把玩玉扳指，指節叩擊案幾的節奏與簷角銅鈴共振。鄒君浩垂手立在階下，青竹紋廣袖被穿堂風掀起又落下，溫潤眉眼始終低垂，仿佛在賞玩地磚上鏤刻的雲龍紋。
    “鄒公子要救我那位皇妹，總得讓孤見些誠意。”蕭北景忽然輕笑，扳指在掌心轉出冷光，“天機閣的《山河輿圖》，換她全身而退如何？”
    鄒君浩抬眸時，眼底似有碎玉浮沉：“殿下說笑，輿圖乃師門至寶。”他袖中滑出一封舒心，“不過這封書信，倒可與太子殿下作見麵禮。”
    書信落在書案上的刹那，銅鈴驟歇。
    蕭北景用指尖挑起書信，目光落在書信的封麵上，忽將茶盞推至案邊：“潘康伯？”
    北梁有幾位聲動天下的大儒，潘康伯便是其中一位。鄒君浩居然說動了他。
    不知是靠天機閣的盛名，還是靠著鄒家的底蘊。無論是靠什麽，鄒君浩都付出良多。
    蕭北景不留痕跡地挑了挑眉，隻有他是個壞人。他不急不緩地拆開這封信，一目十行地略過。的確像是潘康伯親筆，若是他願意，的確能讓潘康伯支持他。
    蕭北景抬起頭，案幾上碧色茶湯映出他眼底玩味：“鄒公子的確至誠，這筆交易我穩賺不虧，自然沒什麽理由拒絕。”
    “隻是南月已經和我有了交易。公子若想助她......”蕭北景手中的玉扳指清脆叩響青瓷，“不妨親自問問，她需不需要你這般菩薩心腸。”
    鄒君浩心底微沉：“南月公主能與殿下有什麽交易？”
    “她自有她想要的東西。”蕭北景忽而露出一個笑，那張豔色過人的麵容若春潭化凍，熠熠生輝。“聽聞天機閣門人個個武藝非凡，想必鄒公子出入皇宮也不是難事，何不親自去問問南月？”
    他皮相極好，鄒君浩卻仿佛看見一個惡鬼在微笑。聽蕭北景的意思，南月已經不在刑察司了，但鄒家沒有得到這個消息。就連直屬於北梁帝的刑察司，也在蕭北景的控製之下嗎？
    南月能從他手中脫身的難度會大大增加，鄒君浩的心沉了下去。
    他離開東宮，整個皇宮更暗了，身後的東宮隻有幾盞宮燈亮著。遠處的宮道蜿蜒，幾近燈火通明。北梁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它就如水流湍急的河流一般，站在岸上的是看不見下麵的暗礁的。而貿然踏入河流的人，很有可能撞上暗礁，粉身碎骨。
    誰能想到聲名不顯的北梁太子手中握著如此大的權力，而禦座上的北梁帝卻渾然不覺。朝堂上那些表麵中立的大臣又都是支持誰的呢？蕭北景又是靠什麽獲得他們的支持的？
    若身在局外，是什麽都看不到的。怪不得師父一直讓他出來遊學，若非如此，北梁的風雲變幻，要待塵埃落定之後，他才得知。
    鄒君浩按著蕭北景的意思，挑了一個相當的時機，求見了南月公主。南月公主沒想到他會來，卻也如上次一般，在那間寢殿見了他。
    “上次沒能與周公子多談，還想著再去請公子，不想公子卻來了。”南月言笑晏晏，讓雁蓉去奉茶。
    待茶水端上來，她卻說：“南月雖然也想與公子閑談飲茶，但公子事務繁忙，恐怕沒有時間和南月閑聊。公子今日過來，所謂何事呢？”
    那名叫雁蓉的宮女安靜地隨侍在她身旁，其他幾個宮女早就識趣地退了出去。
    “前幾日聽聞殿下身陷囹圄，周某心有不安，前來探望。”鄒君浩躬身一禮，視線卻不避不讓地直視南月，“不知這次，殿下可有需要周某的地方。”
    南月眨了眨眼，緩緩道：“鄒家的主支在南唐，公子日後出仕想必也不在北梁，我以為公子不會想趟這潭渾水。”
    鄒君浩並不驚訝身份被挑明，他去找鄒思煥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將身份放在明麵上的準備。隻是南月知道這件事，總歸是麻煩的。
    “北梁後宮舊事天下皆知，蕭北景貴為太子，卻被迫拘禁於東宮十餘年。他隱忍至今，一步步掌握朝堂，卻毫無驕縱之氣。”
    “這樣的人，殿下真的相信與他合作，能全身而退嗎？”鄒君浩盯著端坐的南月公主，試圖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看出幾絲波瀾。
    但南月公主隻是微微側了側頭，略感疑惑地問道：“公子是聽說了什麽嗎？”
    她這樣問，卻根本沒打算要鄒君浩回答，緊接著說道：“我與太子皇兄之間，終究是兄妹之間的瑣事。公子之前不願意過問，現在又何必插手呢？”
    這已經是明麵上的拒絕了，若是平常，以鄒君浩的驕傲，是絕不會再開口的。但若是平常，他也絕不會來南月公主的寢宮。
    “既然殿下心意已決，那周某……”鄒君浩自袖中取出蕭北景的信物，“隻能留下來助殿下一臂之力了。”
    他如是說道。
    而南月坐在那張和她本人極為相稱的黃梨花木椅子上，臉色變得詭異極了。
    鄒君浩平靜地將信物收好，他既然入了局，豈有不達目的便棄局認輸的道理。
    打著蕭北景的旗號，不管南月有多不樂意，也隻能答應他在樂華宮“幫忙”。一切也如鄒君浩所料，關於她想做什麽，南月公主隻字不提。
    但樂華宮的來客如水一般流轉，南月公主仿佛真的在刑察司受到了驚嚇。她開始與後宮嬪妃頻繁地往來，開始去她以前從來不去的禦書房，開始向所有人展示北梁帝給予她的寵愛。
    她為那些不受寵的嬪妃出謀劃策，設計出精巧迷人的把戲，然後再憑借北梁帝對她的寵愛，讓陛下看到那些美妙的演出。
    後宮的風向隨著她耳邊蹁躚的金步搖轉動，她成了寵妃的座上賓。曾經的敵手也低下頭來，客氣地來樂華宮拜訪，請求她的幫助。
    包括曾經陷害過她的，那位六皇子的母妃麗妃。
    南月對她一視同仁，坦然地將她迎入宮中。
    那時候，鄒君浩正在那間宮殿的屏風之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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