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莊惠之爭——死與生,不過是靈氣的存在與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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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周拿起木盆,輕輕撫摸,“我鼓盆而歌,並非無情。這歌聲裏,是我對她的思念,也是對生死的領悟。她在這世間走過一遭,留下諸多回憶,如今離去,我應以別樣的方式送她。鼓盆而歌,便是我表達悲哀的途徑。”
    炎日高懸,炙烤大地。那熱意無孔不入,似要將世間萬物都蒸出原形。惠施坐在榻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眉頭緊蹙,煩躁不堪。一旁仆人忙不迭拿來扇子,不住地搖啊搖,那扇出的風也是溫熱的,絲毫驅散不了這難耐的暑氣。 惠施麵色漲紅,怒目圓睜,對著對麵的莊周大聲叱道:“呸!簡直一派胡言!”他那發紅的薄嘴唇快速翻動,翹翹的菱角胡須也跟著抖動,“我親見你這等模樣,你太不應該了吧!”
    莊周神色黯然,心中何嚐不痛苦。隻是他強壓著那如洶湧波濤般的悲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微微抬頭,目光深邃而平和,緩緩說道:“靜下心來思前想後,方知自己仍是凡夫俗子,不通天地之道,不明生死之理。”他的聲音低沉,似從心底發出,“人奔波天地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若能心意自得便好。明事理之人,不以長壽為幸,不以夭折為悲,不以仕途通達為榮,不以困窘為醜。不拘泥財利,不把天下稱王當作顯要資本。” 這話看似平靜,卻滿含莊周的人生感悟,他是故意說給惠施聽,也是對惠施的一種囑咐。
    惠施那大腦門發際一條直線,此時濃眉毛立了兩立,心中暗自思忖:“莊周這不是說我的嗎?”他心中雖有不滿,但又覺得莊周所言似有幾分道理。惠施微微皺眉,問道:“你說的似乎有道理。但明生死之理如何?不明生死之理又如何呢?”
    莊周輕輕歎息一聲,似陷入回憶。這些年仕途不順,一次次的打擊讓他痛苦不堪,也促使他在難過時深入研究老子的《道德經》。他緩緩開口,說出自己的體會:“考察生命開始,人本無所謂生,無形亦無氣。陰陽交雜於冥茫間,變而有氣,氣變有形,形變有生,生變而為死。故人之生死變化,如同春夏秋冬四時交替。田珞雖死,卻安然睡在天地巨室中。我本為她悲哀哭泣,自覺不通達命運安排。” 說到此處,莊周眼中閃過一絲落寞,“田珞走了,可我還有母親要養活,孩子要照顧。生活的重擔容不得我一味沉浸在悲傷中,故止哀而歌。”
    惠施聽後,陷入沉思。這炎炎烈日下,二人的爭論似也隨著熱氣漸漸消散。
    莊周的話語,如同一股清泉,在這燥熱的世間,緩緩流入惠施心中。生死之理,本就玄之又玄,惠施望著眼前的莊周,心中對這個好友有了新的認識。
    烈日高懸,暑氣蒸人。惠施身著絲綢華服,那精致的料子此刻緊緊貼在身上,早已濕透,狼狽不堪。他望向對麵的莊周,莊周身著粗布藍衣,神色平靜,不見絲毫汗滴。 惠施心中煩悶,卻被莊周方才一番話勾起思索。他實在不解,忍不住開口:“你不熱嗎?道理聽著好像沒錯,可感情上怎麽能說得過去呢!”
    莊周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心靜自然涼。”隨後,他目光悠遠,繼續闡述自己對生死的見解:“死生乃天地常理,如同晝夜交替般平常,是不可違逆的天理。我們的身體,並非個人私有,是天地賦予;性命亦非個人專屬,由天地交付;子孫同樣如此,都為天地的安排。生死不由個人掌控,是天地的謀劃。人活於世,不過是從天地間借得生命的形體,這形體也不過如塵垢般虛幻。所以,出生不必歡喜,死亡亦不值得悲傷。死與生,不過是靈氣的存在與消失,是自然的變化。世故之人不明白此理,才生出悲哀與歡樂。既已洞悉其中奧秘,親人離世,又有何難以忍受?命運得失都有定數,順應自然,得與失不過是生命中的平常之事。”
    惠施皺起眉頭,覺得莊周這番話雖是高論,卻難以接受,忍不住反駁:“是你的妻子死了,是我表妹死了,不是別人啊!”
    莊周微微一歎,目光平靜中透著一絲釋然:“當初我的妻子本無生命,無形體,無氣息。恍惚間氣息出現,而後有了形體,形體又孕育出生命。如今她逝去,形體消散,氣息泯滅,又回歸最初的樣子。人生人死,循環往複,無窮無盡。我妻子的生與死,就如同從空蕩蕩的大房子走出,又回到那空房子裏休息。與其在困境中勉強維持恩愛,不如相忘於廣闊江湖。正因如此,我才止住悲哀,不再哭泣。”說罷,莊周抬手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又提起茶壺,給惠施倒上一杯茶水。
    惠施望著那冒著熱氣的茶水,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雖覺得莊周的話有些狡辯的意味,可又不得不承認其中蘊含著深刻的哲理。
    莊周的神色始終平靜,仿佛已然超脫了塵世的悲歡。他的目光中透著對自然規律的敬畏與順從,那些關於生死的感悟並非空洞的言辭,而是源自內心深處的透徹。
    惠施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水,試圖讓自己燥熱的心平靜下來。他望著莊周,思緒萬千。他回味莊周那番頗含新意的言辭,舌尖似有未盡之味 ,剛要開口再論。卻聽門前車馬鈴聲由遠及近,清脆雜亂。那聲音踏破寧靜,引得人心裏一顫。
    監河侯來了,身後仆從抬著酒菜,騰騰熱氣中,肉香、酒香飄散開來。
    莊周與惠施迎出門去,三人見禮問好。
    莊周母親早已精心備好了兩盤拿手好菜,簡單家常飯菜,卻透著濃濃的煙火氣。
    莊周家中,那張雕刻著雄鷹圖案的俎案,曆經歲月摩挲,紋理間似藏著無數故事。案上,方壺線條剛硬,透著古樸莊重;豬形雙耳的醒酒器憨態可掬,卻又不失大氣;六隻帶著耳杯的酒爵整齊排列,青銅色澤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