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庠序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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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周這些年求官的經曆,好似一場場噩夢。任漆園吏的下台,滿心抱負卻無奈跌落穀底;去趙國,本以為能有一番作為,卻慘遭冷落,備受冷眼;惠施的離去,又讓他失去了那個能傾心交談的摯友。官場的險惡,如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他熱情的火焰淹沒。愛妻的離世,更是在他心上劃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苦楚悲傷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田園生活,舒心得像沐浴清爽爽的春風,快樂安逸;家中日子,溫馨得似烤著暖烘烘的溫火,美滿舒心。劉蓮嘴角彎彎,那笑容像春日裏悄然綻放的花朵,溫柔又滿足。九連與莊周兩個女兒,在屋裏屋外穿梭,笑聲如清脆的鈴鐺,一陣陣響起。
    莊周站在一旁,目光掃過這一幕,心中似有什麽悄然落地。功名利祿,曾經如高懸的誘人果實,引得無數人爭破頭皮。可莊周此刻,已將那虛幻的東西看透。這煙火人間,家人的笑,生活的暖,才是真實可觸的珍寶。在精神的天地裏,他渴望無拘無束地馳騁,“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做自己思想的王者。
    四十三歲這年,莊周有了新打算。孔子辦學育人,影響深遠,他也要效仿,開辦私塾,傳播“道”學,用思想的力量觸動天下。
    他找到老同學河監,把想法和盤托出。
    河監那八字眉輕輕一皺,隨即展開,和藹的目光落在莊周身上,接著爽朗大笑:“好好好!我支持!你辦學是學有所用了!”那笑容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曾經,河監讓莊周當了替罪羊。這些年,愧疚跬步不離。莊周的寬容,一句抱怨都沒有,反而讓他心裏的虧欠感越積越深。這次,他決心彌補過去對莊周的虧欠。河監忙向工部寫遞上呈報,言辭懇切,說漆園公署與監河衙門子弟眾多,急需建個“南華學堂”,請大學問家莊周為師授徒。呈報層層轉到禮部,很快,批複下來:準。
    天氣漸暖的時候,監河侯在莊周院子西麵,建起了““南華莊子學堂””。學堂青磚灰瓦,透著古樸的氣息。他派多髯水長去轉告莊周,許下承諾,有合適機會,直接推薦莊周到部裏任職。
    多髯水長匆匆趕來,把話傳到。莊周隻是淡淡一笑,讓他回話,說自己在官場向來不懂變通,不適合做官,也已經沒有了做官心思,當先生教書,才是他心之所向。
    對於監河侯建學堂這事,莊周沒說感謝,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對自己應有的補償。
    斜眼嗇夫也被莊周的寬容打動。他派人為““南華莊子學堂””拉來了幾案草席坐墊。那些幾案紋理清晰,草席柔軟厚實。莊周坦然接受,他知道,這是人心在慢慢轉變。
    從此,在這新學堂裏,莊周將開啟新的人生旅程,用“道”的光芒,照亮更多人的路。
    學堂開張那日,監河侯與漆園官吏皆來道賀。莊周先生的名望,引得四方百姓爭相送子求學。官吏子弟、漆園工徒、監河衙役,乃至劉家店商賈與附近村落的農家,都把孩童送來。學堂門前車馬喧闐,室內座無虛席。莊周望著濟濟一堂的學子,既欣慰又感責任重大。這簡陋的學堂,竟成了眾人眼中的龍門。
    藺且、耕子、三觀,自然成了教師。監河侯派來多髯水長幫助莊周管理,希斜眼瑟夫派來做飯人員。
    紅日從東方噴薄而出 ,那璀璨光芒如滾燙熔漿,肆意傾灑。遠近的樹,棵棵輪廓分明,像是被紅漆細細勾勒,葉尖都泛著神聖紅芒;學堂靜靜矗立,在光輝籠罩下,宛如一座莊嚴肅穆的赤色堡壘。
    莊周立於場中,身姿挺拔。他教學生練劍,一招一式沉穩精準。”穿劍,劍身需平”,話語擲地有聲。隻見莊周手中劍,如靈動遊龍,經胸腹間弧形向前,帶動身形,恰似身劍合一。
    學生們隊列嚴整,目光緊隨著莊周。手中劍在日光下閃爍,似條條靈動遊魚,穿梭自如。
    莊周接著講刺劍,“立劍平劍直出,力達劍尖”,他邊說邊示範。立劍直刺剛勁迅猛,平劍平刺流暢利落。
    學生們依言而動,劍起劍落,整齊劃一,恰似排雁,秩序井然。在這片赤色光輝裏,他們仿若在鑄造獨屬於自己的鋒芒 。
    學堂裏,稚嫩的聲音交織成一曲別樣樂章。”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一美人,清揚婉如。”琅琅書聲,從一張張尚顯青澀的口中吐出,帶著對未知的好奇與懵懂。
    陽光穿過斑駁的窗欞,灑在孩子們的身上,映照出他們認真的神情。
    夜幕降臨,燭火搖曳。莊周立於堂前,神色平靜而深邃,開始講道:“天地擁有偉大的美麗卻不言語,四季有明確的法則卻不議論,萬物有形成的道理卻不說話。聖人則是探究天地的美麗並通曉萬物的道理。”話語如潺潺溪流,淌入學生們的心田。
    莊周領著學生練養生功。
    沐浴日,濮水之畔,金光在河麵上跳躍閃爍。莊周靜靜坐在那裏,手持釣竿,眼神放空。微風拂過,吹起他的發絲,他慢慢走出了往昔的痛苦。那河水的流動,似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撫慰著他的心靈。
    莊周田間勞作,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衫。田珞的墳塋在田地北頭,每次幹活累了抬頭,便能看見。那座墳,承載著他無盡的哀思。曾經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卻也不再似從前那般刺痛。
    辦學後,那頭毛色獨特的毛驢,黑毛似墨,白肚白嘴頭透著幾分憨態,卸下了馱人的重負,大多時候投身於農活中。
    莊周一心撲到了教學上。家與學堂,成了他生活的中心地帶。他教學後,便守著家人。他教兒子女兒,習文斷句,那專注的模樣,仿佛整個世界都濃縮在了的書房裏。莊周給孩子們講解做人道理時,他眼神柔和且堅定,一字一句,如潺潺溪流,淌進孩子們心裏。
    九連與兩個女兒,像春日裏蓬勃生長的嫩苗,一天一個樣兒。他們的每一點進步,每一個成長的瞬間,都被莊周看在眼裏。莊周臉上時常掛著笑,那笑容裏滿是欣慰。此時的日子啊,沒有大起大落。粗茶淡飯,卻有滋有味。比起在漆園的忙碌奔波,如今的生活,多了幾分溫馨的煙火氣。一家人圍坐,燈火可親,滿是安寧。
    壞事又悄然降臨到莊周頭上。
    這天,莊周從學堂返回,腳步輕快,心間還縈繞著學問的餘韻。
    南華山腳下的莊家寨,靜謐安寧,熟悉的屋舍錯落,似在無聲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莊周剛踏入家門,便覺氣氛異樣。頭發花白的曹醛夫婦,身形佝僂,滿臉淚痕地出現在眼前。他們的哭聲,壓抑而悲慟,如寒風中破敗的枯枝,每一聲都似要斷裂。那涕淚縱橫的模樣,哽咽到幾近失語,讓莊周瞬間頭懵。
    莊周忙走過去,施禮問安,伸手輕扶曹醛夫婦的胳膊,試圖安撫:“盟父母,有話慢慢講。”聲音雖穩,卻難掩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