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莊周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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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華山北,濮水灘區,燕子呢喃。
    莊周頭戴草帽,肩扛魚竿,走出家門,鞋底叩響登雲橋的石板。他步上東邊的南北土官道,身姿閑適。
    劉家車馬店掌櫃正巧出門,目光撞上了莊周。這莊周釣魚,十裏八鄉聞名。他釣魚的做派,實在奇特——不吃釣上來的魚,轉手就把魚兒放生回水裏。掌櫃滿臉好奇,忍不住開口:“莊兄,您不吃魚卻又費力釣魚,釣了再放,這是為何?”
    莊周嘴角輕揚,笑意溫和:“我釣魚在釣,並非在魚;釣的是心境,非為魚也。”那笑容,似藏著濮水悠悠的秘密。
    掌櫃眉頭緊皺,一臉茫然。
    濮水一灣回水處,水麵平靜得如同上好的黃色綢緞。藍天鋪水,白雲徘徊,燕子輕掠,兩岸花紅草綠都在水裏投下倩影。
    莊周在水邊尋一處蒲草,緩緩坐下,動作舒緩自然。他將魚竿垂下,目光穩穩落在浮子上。此時的他,仿佛與濮水融為了一體,神態悠然得如同岸邊靜靜生長的菖蒲。
    陽光灑落,給莊周披上一層金色。他的眼眸裏倒映著濮水的波光,沒有絲毫塵世的紛擾。遠處土官道上過往行人的腳步匆匆,或去集市交易,或為生計奔波。莊周獨守這一方寧靜。
    濮水的水紋輕輕蕩漾,似在訴說著這世間的喧囂與安寧。莊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釣著屬於他的那份淡泊,那份遠離世俗功利的自在,在這方天地間,自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姬昭二大夫身負楚威王密令,身著寬大飄逸的綾羅深衣。那綾羅質地輕柔,色澤明豔,走動間流光溢彩。乘坐的輿車華貴至極,車身雕刻著精美的雲紋圖案,車轅以烏木打造,套著的駿馬毛色油亮,四蹄奔騰帶起塵土。車內堆滿重金,箱籠泛著沉厚光澤。
    他倆一路問詢,兩人從郢城先到宋國國都商丘。商丘城內,街巷交錯,行人熙攘。二人經過打聽,又到了戶牖邑縣城,經過打聽,再奔向田集。田集村舍錯落,雞犬相聞,村民們好奇地打量這兩位不速之客。兩人問後,才知道田集有莊周的二兒子與他老嶽父家。又尋到漆園莊周住處莊家寨,卻撲了個空。
    姬昭二大夫身負“莊周來得越快越好”的王命,哪敢有絲毫懈怠。二人腳步匆匆,再奔濮水岸邊。濮水滔滔,岸邊綠草如茵,垂柳依依。他倆佇立岸邊,目光急切,盼著那傳說中的高人現身。
    濮河回水,水波不興。一人頭戴一頂破舊草帽,身著青色粗布麻衣,靜靜坐在濮水之畔。他的目光,猶如深潭,平靜地落在水麵上,似在凝視,又似在沉思。微風輕拂,吹起他幾縷發絲,卻吹不動他專注的神情。
    姬昭二大夫詢問,方知此人便是莊周。遠遠瞧見那瘦高的身形,二人心中一喜。兩人悄然走近,腳步輕緩,生怕驚擾了眼前高人。二人走近端詳,盡管歲月在莊周臉上留下些許痕跡,蓄起的三綹胡須讓他多了幾分滄桑,但那高起的額頭,透著亮光;一雙大眼睛,依舊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還是讓他們一眼便認了出來,此人便是二十多年前在楚王宮見過的莊周。
    姬昭二大夫躬身行禮,身姿彎曲如弓。姬大夫率先開口:“莊先生,一別良久,貴體可安?”聲音帶著幾分恭敬,在濮水之畔輕輕回蕩。
    莊周緩緩回頭,目光落在眼前二人身上。隻見他倆身形消瘦,彎腰站著,恰似兩株被風雨吹彎的豆芽,莫名地滑稽。莊周微微皺眉,腦海中思緒翻湧,似曾相識之感愈發強烈。略一思索,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這二人不正是楚國的姬邵二大夫嗎?往事種種,現在眼前。那時,莊周年輕氣盛,前往楚國遊學。在那場宴會上,江乙安排他們三人同幾而食。可在那時,這兩位大夫眼中根本沒有莊周。他們高談闊論,莊周坐在一旁,如若空氣,無人問津。那種被忽視的感覺,就像置身於熱鬧集市卻無人相伴,孤獨又尷尬。最讓莊周氣憤的是,姬昭二大夫帶兵到處搜捕他,欲以殺之而後快。
    回憶起那段過往,莊周心中一陣厭惡,就如同吃飯時不小心誤食了一隻臭蟲,惡心之感從心底泛起。他瞥一眼眼前這兩個“彎豆芽”,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便轉過頭去,不再言語。
    姬大夫似乎並未察覺到莊周的厭惡,兩人有王命在身,不得不依然滿臉堆笑,娓娓道來:“莊先生,楚宣王與楚威王都是雄才大略之主。如今楚威王視事,您與楚王乃是宗親。楚王久聞您的賢能,欲將國內事務托付於您,還望先生不要推辭。”姬大夫言辭懇切,眼中滿是期待。
    莊周靜靜地看著濮水,仿佛眼前的兩位大夫並不存在。這灣回水潺潺流淌,訴說著歲月的故事,也見證著人心的變遷。
    姬邵二大夫從南方而來,出發時身著夾衣,濮水河畔的涼風陣陣吹來,順著河道,直往他們的衣領裏鑽。二人不禁瑟瑟發抖。
    濮水之畔,氣氛有些凝重。莊周的沉默,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姬昭二大夫心頭。
    莊周回想起他當年遊學郢都時的情景。高高城牆矗立,似沉重巨獸橫亙眼前。八麵城門臨水,波光映著城磚,透著歲月滄桑。城內景象繁雜。街邊攤位雜亂,刀具泛著冷光,剪刀靜臥一旁,雜貨堆積如小山。店鋪裏,綾羅綢緞色澤豔麗,珠寶香料散發誘人氣息。可繁華背後,衣衫襤褸的難民穿梭其間,麵黃肌瘦,眼神滿是絕望與無助,他們與這奢華格格不入。
    昭奚恤曾派兵追殺自己,如今依舊專權橫行。百姓困苦至此,這些人卻不聞不問,隻顧享樂爭權。
    莊周想起這一切,心中酸甜苦辣雜陳。
    莊周手持魚竿,坐在河畔身姿不動,似與天地融為一體。
    姬昭二大夫無奈,隻得再次重複來意,言辭間滿是恭敬與期盼。
    莊周許久才緩緩轉頭,目光似穿透塵世,看向那兩位使者。他聲音低沉卻清晰:“我聽聞楚國有神龜,死去已久,楚王以錦緞包裹其枯骨龜甲,置於竹匣,供奉於廟堂之上。可有此事?”
    “是的。”使者忙不迭回應。姬昭二大夫互相看一眼:“是什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