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魯王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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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哀公憂心忡忡地看著莊周。他高額頭透著睿智,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三縷黑胡須隨風飄動,盡顯飄逸。魯哀公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莊周察覺魯哀公的神情,問道:“君王麵呈憂色,所為何事?”
    魯哀公長歎一聲:“寡人學習先王治國之法,繼承先君事業,敬仰鬼神,尊重賢能,身體力行從未停歇,可仍不能免除魯國禍患,故而憂慮。”
    莊周目光閃爍,智慧的光芒在眼中流轉:“君王消除憂患之法太過簡單!”
    魯哀公心生歡喜:“敬請先生指教。”
    莊周閃著智慧的眼睛,看看窗外的藍天,笑笑道:“大王您想過嗎?皮毛豐厚的大狐和花紋斑斕的豹子,棲息深山老林,潛伏岩穴山洞,此乃靜心;夜裏行動,白天居息,此乃警惕;即便饑渴也隱形潛蹤,遠離足跡,到江湖覓食,此乃穩定。然而,它們仍不免落入羅網機關之災。它們何罪之有?隻是自身皮毛帶來災禍。”
    魯哀公側耳恭聽。
    莊周笑道:“如今魯國,不正是給魯君帶來災禍的皮毛嗎?若君王能剖空身形,舍棄皮毛,蕩滌心智,擯除欲念,便可逍遙於無人之境。遙遠南方有個叫建德的城邑,那裏人民純厚質樸,私欲甚少。他們知曉耕作卻不知儲備,給予他人從不希圖回報。他們不明白‘義’之歸宿,不懂得‘禮’之去向,隨心所欲卻能各行大道。生時自得其樂,死時安然下葬。希望國君舍去國政,捐棄世俗,去建德城邑生活,與大道相輔而行,就無憂愁了。”
    魯哀公麵露難色:“可惜那裏路途遙遠艱險,又有江河山嶺阻隔,寡人無可用之船車,如何前往?”
    莊周神色鄭重:“君王若能放下容顏,不固守貪欲,此便可作出行之車。”
    魯哀公仍有疑慮:“那裏道路幽暗遙遠,寡人跟誰為鄰?又無食物,如何到達?”
    莊周望向王宮外的藍天,悠然笑道:“請大王減少耗費,節製欲望,即便無糧,吃食亦會充足。您渡過江河,浮遊大海,不見涯岸,越行越不知窮盡。送行之人都從河岸返回,您便與大道漸行漸遠。所以說,掌權的君主必受勞累,被控製的大臣必會憂心。唐堯從不役使他人,也不被他人控製。希望大王節製欲念,減除勞累,不被貪欲控製,除去憂患,與大道同遊太虛王國……”
    魯哀公聽後,深受觸動,認為可將魯國大事托付給莊周,誠懇懇請莊周留下做魯國相國。
    莊周以要去齊國見淳於髡為由推辭。
    魯哀公怎肯罷休,苦苦懇求,讓莊周留下一個學生。
    莊周看向兩個學生,楚王子羋怡目光深邃冷漠,嘴角微微上挑,輕輕搖頭。他身負特殊使命,豈會看得上這小國的官位? 藺且也表示,不願做官,隻願跟隨師父學道。
    魯哀公望著這師徒三人,滿臉歎息與不解。他在這宮廷之中,見過無數爭權逐利之人,卻第一次見到有官不做的“怪人”。
    此時的宮殿中,氣氛有些微妙。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魯哀公站在原地,望著莊周師徒離去的方向,各種各樣的感觸交織在一起。他明白,眼前的莊周,帶著超脫塵世的大道而來,卻又在這權謀的宮廷中輕輕拂袖而去。那遠去的背影,如同一個神秘的符號,留給魯哀公的,是無盡的思索與迷茫。
    曲阜城依舊車水馬龍,人們在街頭巷尾議論著這場宮廷中的會麵。而莊周師徒,已踏上新的旅程,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那廣闊天地間,隻留下一段關於大道與權謀碰撞的故事,在世間流傳……
    前路漫漫 道心不移。
    櫟下悟語
    師徒到了曲轅之地。那裏人潮如湧,都奔著一棵聲名遠揚的櫟樹而去。這櫟樹,樹冠如蓋,似一片濃綠的雲,幾千頭牛躲在其下,都能被遮得嚴嚴實實。繞著樹幹丈量,那粗壯的樹身足有一百多圍,好似大地伸出的雄渾巨臂。它高高地矗立在山巔,樹梢昂首高出山頭八丈有餘才舒展出枝杈,仿佛要去觸摸那縹緲的蒼穹。就這木材,造個十多艘大船也是綽綽有餘。
    人群裏,莊周一襲青色素袍,步伐悠然。那棵被眾人奉為神社的大櫟樹,在他眼中,似無物一般。他目不斜視,腳步不停,徑直朝前走去。
    他的徒弟羋怡與藺且,都被這櫟樹的壯美深深吸引,站在樹旁,眼睛瞪得溜圓,把這龐然大物瞧了個仔細,直看得滿心震撼。待看夠了,兩人撒開腿,跑著去追趕莊周。
    藺且滿臉疑惑,氣喘籲籲地問:“先生,自跟您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壯美的大樹。可您連看都不看一眼,腳步不停,這是為何呀?”
    莊周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意:“算了,莫要再提。這樹,看似雄偉,實則毫無用處。用它造船,船會沉;做棺槨,很快就朽爛;製成器皿,極易毀壞;做屋門,流脂且合不上縫;當屋柱,定會遭蟲蛀。這是不能取材的樹,正因其無用,才得享長久壽命。”
    二徒聽了,眉頭緊鎖,一臉茫然,實在不解師父深意。
    莊周停下腳步,手指櫟樹,神情詼諧:“你倆看這樹時,我打了個盹。夢見社樹對我說,‘你拿什麽與我比?拿那些可用之木嗎?楂、梨、橘、柚這些果樹,果實成熟便被打落,枝幹飽受摧殘,大的折斷,小的被拽下。就因能結鮮美果實,苦了自己一生,常難享天年,半途夭折,還招來世俗打擊。萬事萬物都如此。其他樹大多被砍死,我尋覓無用之法,良久才保全性命。無用,成就我最大的用處。若我對人有用,豈能長得這般高大?你我都為天地間的‘物’,把我視為散木,不可取。你不過是幾近無用之人,怎會懂無用之用!’”
    藺且撓撓頭,問:“師父意思是求取無用,可這櫟樹為何能讓世人瞻仰?”
    莊周臉色一沉,斥責道:“住口!櫟樹不過寄托形體存活。若不做社樹,豈能不被砍伐?它保全自己的法子獨特,以常理度之,相差甚遠。”
    倆學生聽了,大眼瞪小眼,一臉迷茫地望著莊周。
    莊周微微仰頭,目光深邃:“孔子不想做大櫟樹,卻成了如大櫟樹般的聖賢。”
    話落,羋怡與藺且先是一怔,而後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似有所悟。原來,老師借這櫟樹,在讚美孔子啊。
    那看似無用的櫟樹,以獨特方式存活;孔子以其超脫世俗的智慧與堅守,在這紛繁世間,成就非凡,恰似這櫟樹,於無用之處,彰顯大用。
    藺且心中一震:這道理對臨淄之行似乎也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