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無意紛爭——兄長放心,我未曾聽到兄長給我說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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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原抬手示意,讓藺且和耕子退下。待二人離去,書房門關上,莊原湊近莊周,壓低聲音:“我細細考察過賢弟,知道兄弟絕無害人之心,便都與你說了。咱莊氏是楚莊王之後,昔日亦是貴族。後來家族變故,到慶子父祖輩,早已今非昔比。那時諸多事體,讓咱族成了被貶謫對象。吳起失勢後,咱族與其他近枝族聯合行動。結果吳起雖死,咱先人卻犯了傷害王屍的大罪,致使諸多家族被誅滅。我祖父帶家人逃到北冡鎮,你祖父則遷居宋國蒙地。多年來,我祖父與我父親一直聯絡同宗,欲報‘夷宗’之仇,奪回王位。祖父曾聯係你祖父,可你祖父隻想過平淡日子,無意參與。賢弟有所不知,你的學生楚王子羋怡,實則是遵楚王之命,來探查莊氏後人有無謀反之舉的。羋怡被你驅趕後,便著手調查我這一脈。我父親擔心他已查出我們的蹤跡,便決定起事。我此次前來,就是想勸說賢弟,率領你的子孫與學生,加入正義之師,為莊氏討回公道。聽聞賢弟熟讀兵書戰策,精通排兵布陣,若能出任元帥,指揮莊姓眾人,討伐無道楚王,再好不過。望賢弟莫要推辭!” 莊原目光灼灼地盯著莊周,等待回應。
    莊周陷入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兄長大可放心,弟今日不曾聽到兄長說過什麽。世上有一種鳥,品性高潔,非醴泉之水不飲,非梧桐之木不棲息。它從幽深山穀振翅飛起,向著遠方翱翔。飛過廣袤無垠的平原,掠過連綿起伏的山巒。長河落日的壯美,大漠孤煙的雄渾,它都收入眼底;鐵馬秋風的豪邁,杏花春雨的溫婉,它一一品味。與落霞齊飛的孤鶩是它的夥伴,長天一色的秋水是它的樂園。它振翅高飛,將人間的是非榮辱拋諸腦後;它遺世獨立,掙脫世俗中生死名利的束縛。它不知會飛到何處,也不糾結要去何方,隻願從從容容地飛翔,安安靜靜地生活……我一心隻想做這樣的鳥兒!”
    莊原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失落:“賢弟當真無意?”
    莊周堅定點頭:“兄長,我誌不在此。這世間的紛爭,如過眼雲煙。我隻想守著這一方天地,研習學問,逍遙度日。”
    莊原站起身,來回踱步:“賢弟,這是莊氏的大事,關乎家族榮辱。若起事成功,莊氏將重獲榮耀。”
    莊周也站起身,望向窗外漆園:“兄長,榮耀於我如浮雲。家族過往雖令人感慨,可我不願因複仇而陷入無盡的紛爭殺戮。我追求的是內心的安寧,而非世間的功名利祿。”
    莊原停下腳步,深深看了莊周一眼:“罷了罷了,人各有誌。但願賢弟萬勿將今日之事泄露。”
    莊周迎上莊原的目光:“兄長放心,我未曾聽到兄長給我說過什麽。”
    莊原默默走到門口,伸手拉開門。一陣冷風灌進書房,吹得炭火晃動。他回頭再看了莊周一眼,靜坐喝茶。
    莊周望著莊原遠去的身影,心中無限感慨。家族的過往,複仇的邀約,在他心中掀起波瀾。很快,他又恢複平靜。那如鳥兒般自由逍遙的生活,才是他真正向往的。轉身回到幾案前,莊周坐下,拿起書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未曾發生。炭盆裏的炭火仍在靜靜燃燒,為這清冷的書房添了幾分溫暖。
    藺且急切的呼喊,如重錘般砸在莊周的心間。”師父,師奶昏過去了!”那聲音帶著驚惶,直直穿透莊周正沉浸的思緒。
    莊周猛地起身,寬大的長袍襟肆意掃翻了茶盅,茶水如失控的溪流,在地上肆意蔓延。他大步流星,長袍在風中烈烈作響,向著後院東上首房奔去。未踏入房門,已聽見房內嘈雜。家人圍在母親病床前,劉蓮的呼喊帶著哭腔,一聲接一聲“奶奶”,似要將昏迷的老人喚醒。
    二夫人王倩麗瞪著大眼,嘴唇凸起,聲聲“婆母”呼喚,急切又帶著恐懼。
    莊周一進房,孩子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他望向病床,母親臉色蠟黃如黯淡的舊紙,眉頭緊蹙,每一次長長的吐氣都似用盡全身力氣。莊周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手不自覺微微顫抖。
    三觀哭著奔到他麵前,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抽噎著說:“我奶奶剛才不停地叫你,叫俺,叫六業、九連……”
    那話語帶著哭腔,似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莊周的心。
    莊周顫抖著伸手,輕輕試拭母親的鼻翼,指尖觸到那輕微的氣息,如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強。
    母親緩緩睜眼,目光落在莊周身上,眼角流出熱淚,每一滴都似帶著無盡眷戀。她吃力開口:“我南邊的孫子……來了嗎?”聲音微弱,卻似洪鍾在莊周耳邊炸響。
    莊周俯下身,將耳朵貼在母親唇邊,小聲說:“娘,孩子們在路上。”那聲音輕柔,似怕驚擾了母親脆弱的安寧。
    母親閉上眼,臉上慢慢浮現出慈祥微笑,那笑容如同冬日暖陽,溫暖卻又帶著一絲無力。
    莊周女兒哭著喊奶奶,那哭聲揪扯著他的神經。
    莊周強忍著淚,聲音微微發顫說:“你奶奶沒事,請劉家店巫醫來一趟。”熟悉莊周的人都知曉,他懂醫學,鄉鄰有災病都來求他。他傳授養生功,施“滕”“熏”“灸”推拿之法,總能妙手回春。可此刻麵對母親,他的醫術好似失去了力量,“醫者不治親人之病,”心中的恐懼與擔憂,讓他不敢輕易施治。
    王倩麗守在病床邊,忙前忙後,腳步匆匆。
    巫醫趕來。那巫醫身著奇特服飾,神色凝重。她伸出枯手,輕輕搭在老人脈搏上,眼神專注。隨後取出銀針,手法嫻熟地紮針,又點燃艾條,嫋嫋青煙升騰。做完這些,她竟跳起大神來,口中念念有詞。老太太依舊昏迷不醒。巫醫停下動作,看向莊周,神色悲憫:“莊先生,為老人準備後事吧。”
    莊周望著母親,那平靜如熟睡的麵容,他無法相信母親即將離去。心中似有千萬個聲音在呼喊:不,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