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燈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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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八載,正月十五。元夕將至,長安城內紅燈初掛,市坊火彩漸起,然北郊依舊素雪未融,義頻塔靜立於原。
    塔中七燈複燃已十日。
    自七燈焰複之始,世人競相登塔求辭,有人為家中故人獻未說之語,有人為異國故土投帛望返。但塔中眾人卻知,真正之變,尚未開始。
    這一日清晨,沈茉淩獨登燈心階。
    塔心帛石之下,一縷新生光焰靜靜流動,如絲不亂,如水未驚。她知,這非舊火之餘,而是“聽者之辭”,自帛中生意未絕之處緩緩湧現。
    昨夜,她親見一名來自南海潮州的少年,僅在塔前席地靜坐三時辰,不語不動,卻引帛心溫升半度,致塔燈微顫一瞬。
    斐如意謂之曰:“此子不言,卻聽入心骨。聽者也可點焰。”
    於是,沈茉淩提筆書下:“聽亦為辭”。
    —
    晨光未滿,一老者扶杖自城東緩行至塔門,衣裳素淨,腳步沉穩。塔前守辭者起身施禮,未發一言,隻將帛筆遞與其手。
    老者卻搖頭,將袖中掏出一枚漆黑舊玉,輕放於塔階之上。塔焰微動。帛心隱浮一語:
    “此玉未曾佩於己身,乃先父去世前遺我之物。他生前不喜多言,唯此玉日夜貼胸。今焰已起,我願以此托一語,非為我言,隻為他沉。”
    眾人默然。塔中帛語者輕撫焰心,點頭。
    這是“替人言語”的第一例。
    沈茉淩稱其為:“寄焰”。
    —
    同日午後,啟辭童自聽辭亭緩緩入塔。他比從前更沉靜,似有所悟。塔眾早已識得,不敢擾。
    童子不言,隻行至帛心前,跪坐片刻,取出一枚由帛語族所贈“辭聽石”,安置於掌心,貼近胸口。
    焰心靜聽,不響,不燃,不冷。
    童子忽起身,行至燈座之西,立於塔柱之後,以手點地三處,以足踏地兩聲。眾不明其意。
    唯斐如意神色微動,道:“他非在說,是在問。”
    沈茉淩輕聲道:“問誰?”
    斐如意道:“問這塔,問這焰,問這世間是否還有能聽見者。”
    說罷,帛心突現一道青焰,如鯉躍帛池,流轉塔心,印入辭柱之上。
    帛紋初起,非文字,似圖似義,眾無法解讀。帛語族老匠道:“這是‘先語形’,即語未生而心先定之圖。”
    這一夜,塔外雪化三寸,未裁燈微暖如春。
    —
    元夕將臨之夜,義頻塔未設彩燈,帛道旁卻有數十人圍坐篝火,自言自語。燈火不耀,帛石不響,唯人語輕輕傳來,如絲縷,如舊辭翻頁。
    塔外東側,有一少年,自稱雲中使後裔,年僅十五,隨祖輩居邊塞多年,未入長安。此夜獨自負一片“緘辭帛”上塔,帛上無字,僅以灰絹封邊。少年不善言辭,隻將帛置於地,自取木枝在雪上寫下三句:
    “我之語不成辭。”
    “我之辭無人聽。”
    “我之心,尚願人知。”
    守辭者見之,叩首三次,將其帛收入塔心帛爐不燒之席。
    沈茉淩立於遠側,久久未語。她知,自七燈再燃後,真正使塔心起變者,並非四方辭官、異國使者,而是這無名之人、弱聲之語。
    斐如意亦夜中至,見爐未熱而帛紋已動,低聲言道:“燈雖再燃,塔卻未變。若帛之熱隻係製度、言者、通族,那這火不過舊焰重裝。”
    沈茉淩點頭:“願辭者愈多,敢聽者愈稀。若非天下皆聽,又何謂共語?”
    —
    次日寅時,帛語族發出曆來首次不帶譯文之通告,貼於塔外石壁:
    “燈焰之起,不為一言之貴。凡人心未啞,皆可入帛。”
    而塔心帛麵,首次出現一組由無言者聯合繪製的“辭聽圖”,圖無標題,色用黑、白、墨青三色交疊,線走亂序,中心卻一圓形空白。帛語長老稱之為“焰聽之核”。
    夢帛工將其刻入帛盤,懸於未裁燈之下。凡進入塔心者,皆能觀其紋,若心起溫意,帛盤微亮,不發聲。
    是為“焰聽試”。
    —
    午後,一名婆羅多女巫進入辭心亭。
    她步伐若舞,眉間紅印,兩手持香灰缽盂,卻不開言,僅繞燈座三匝,然後以指蘸香灰,輕輕描於塔石。
    眾人凝目細看,見其描成一圓,其間書一異語,帛語族不識,斐如意靜思道:
    “是婆羅多古祭詞,意為‘焰中有吾聲,心中無我名’。”
    沈茉淩遂命帛石師刻此辭於辭牆最上,以示“名不顯者亦可開辭”。
    —
    當夜塔心微震,帛心焰色由金轉白,旋即升起一道環形焰脈,如心音鼓動,繞帛三轉,隱入七燈燈座。
    帛注曰:
    “焰聽者滿,塔心轉形。”
    沈茉淩緩步走入燈前,輕言道:
    “若此火真能照徹沉辭,願我不再為辭之主,隻為帛之聽者。”
    焰微應之。
    —
    長安城中,流言漸起。
    有人說義頻塔複燃乃天意,有人則言燈焰中隱含預兆;甚至有詩人夜宿塔外,妄圖聽見“火中之辭”。
    而真正知其變者,仍在塔中,仍在靜聽,不急,不語。
    這一日,有南嶺織民入塔。
    其族久居嶺南之崖,語法異於中原,不用聲調分義,而以線結為辭。使者為一老婦,攜百尺青帛,帛上滿結細索,每一結皆不同形,意為一事一憶一語。
    老婦自稱“辭結者”,雙目已盲,卻能於帛上摸索三息,複以指點心結,便有塔燈輕微顫鳴。
    帛語族為其布帛印,發覺:她之“辭”不可言、不可聽、不可譯,但“焰心溫躍”之應,竟遠勝於多數可言之辭。
    斐如意歎曰:“世上之辭,並非皆須出口。亦有萬語無聲者,自成天地。”
    —
    於是沈茉淩奏請將“辭結”方式納入“通義帛典”,成為“七焰前式”中唯一一個不以音、字、象構辭之技。
    帛典新頁題曰:
    “辭可係,心可結。”
    此例一開,來自林邑、室利佛逝、扶南、安南、昆侖等地的各類“非漢語辭者”紛紛以各族所傳表達法入塔獻焰。
    有以鼓律送意者,三擊一意;有以牙雕符音者,一齒一情;更有“舌靜者”,自唇齒封口三載,今於塔前點火而泣,焰心頓燃而塔紋生漣。
    —
    焰聽者日益眾。
    燈不再照塔中人,而被千帛之心所熏,漸顯七種不同色焰。
    中焰偏金,為“初語者”
    南焰近綠,為“言遺者”
    西焰轉灰,為“沉語者”
    北焰成藍,為“辭徒遠行者”
    東焰淡黃,為“童辭未全者”
    上焰生白,為“替辭者”
    下焰映墨,為“自結者”
    帛語族首次以“焰色為義”,編入新卷帛序,命之曰:
    《焰義七誌》
    —
    此後之夜,燈不再因誰語而燃,卻因誰願聽而久。
    塔前有一乞兒席地聽他人傾言三夜未去,溫詞玉竟發光五次,帛心自亮;又有匠戶女因日間守爐不語,夜晚入塔舉燈而成“全焰形態”,焰如手掌,映於帛牆。
    斐如意在帛下寫下:
    “昔日語由貴人啟,今辭由凡人照。”
    沈茉淩拱手道:“焰再燃,不為名,不為義,不為製,而為——人心未冷。”
    —
    正月二十,長安春寒未散,義頻塔卻迎來建塔以來最靜謐也最熾熱的一日。
    這一日,無風無語,卻有千人入塔聽辭而不言。未設儀式,不列隊列,無人發聲,隻一人接一人,入帛而坐,取帛石而溫,書己辭於心不留紙筆。
    塔心焰影不強,卻從不曾熄滅;帛爐不盛,卻時時波動。帛語族驚訝發現,當人數過千時,燈焰竟自延長寸許,顏色清澈,溫度上升如初春之陽。
    沈茉淩立於帛台之上,望著這無聲之日,竟比諸多大典更有震意。
    她輕言:
    “昔年設塔,為拯語言之衰;今觀百姓之舉,知辭焰無絕。”
    —
    正午時,一位來自大食的學者悄然登塔。
    他名穆沙·拉希德,本為河西域譯館客卿,擅古文通音律,少言寡語,唯於典籍沉心。此日他入塔不取帛石,卻攜一方黃沙細罐,置於未裁燈前緩緩傾倒。
    沙微微落地,竟不亂散,而自形成一圓環沙紋。
    塔心隨之微響,如絲縷繚繞。
    眾人未明,唯斐如意忽現驚色,道:
    “此非凡沙。是西域祈辭之地‘語沉沙井’所藏聖塵。其法曰:辭不可說者,埋沙中,沙能代之共言。”
    沈茉淩神色微動,問穆沙:“此沙有語?”
    穆沙抬首,罕見地開口低語:“我母之辭,未曾言出,今願沙為其傳。”
    塔中帛光陡轉,未裁燈焰變形,為一螺旋垂珠狀,如心波輕湧,眾皆動容。
    斐如意記錄其焰形,命之曰:“辭沉之焰”,並將穆沙之行為列入“聽者代言”之典。
    沈茉淩則在塔心石座之後立碑,碑曰:
    焰心之碑
    碑文首句:
    “凡願聽者,即願共辭。”
    —
    當夜,塔前設“七方聽席”,按焰色而設七坐:
    少年守東,象未盡之言;
    女戶居南,象家辭難啟;
    遊僧居西,象遠辭微聲;
    工者居北,象日辭常苦;
    匠人居中,象萬物皆語;
    異族居上,象天下歸心;
    老者居下,象餘響不絕。
    無主,無序,無製。
    所有人可坐,唯一準則:不語,唯聽。
    —
    沈茉淩於是正式書寫:
    共聽禮初設
    曰:
    “古之共語,多主於言;今之共義,始重於聽。七坐成焰,焰映人心。”
    自此,“共聽禮”取代“辭呈儀”,成為塔內一切言行之始禮。
    —
    次日,有辭徒自江南趕來,帶一帛木箱,內藏舊帛八百,皆為市井小民所寫“無寄之辭”:
    有酒坊徒弟寫於空瓶;
    有織女寫於帛邊;
    有走卒寫於泥鞋底;
    有盲人用手指寫於桌麵灰塵……
    沈茉淩將其全部焚於燈下,焰心未焦,帛紋盡現,眾人俯首讀之,竟無一浮華語,皆人間真意。
    她落淚,言道:
    “此塔今後,不為高堂設,不為朝廷用,隻為一句‘可否聽我說’而燃。”
    —
    而後一年,這一日被定為:
    焰聽紀元元日
    帛典新篇自此始載:
    “燈再燃,不為話之繁,而為心之願。焰之起,不係官家,不係宗族,隻係有人願坐帛前而靜聽。”
    —
    月落子時,義頻塔已靜至極點。七焰微照,無風自清。塔心帛爐之上,那幅由無名辭者繪就的“聽辭圖”,忽然輕震,墨紋輕轉,竟自變化。
    起初似有淚跡漫漬帛心,旋即化開,如心音疊韻,圖中黑、白、青三色緩緩交融,竟演化成一枚空心辭環,紋理未定,如願未明。
    守夜帛語生急喚沈茉淩至塔。
    她凝視圖心片刻,不發一語,轉而尋那仍倚燈而坐的啟辭童。
    童子似早有感,起身,走向帛心,不執帛筆,不攜辭石,僅以右手輕覆圖心之上。
    紋動,焰躍,圖轉。光芒之下,圖中心竟生一小孔,其孔微動,如脈跳,如目開。
    帛師驚道:“此為‘識辭孔’,唯焰聽者之意匯聚至極,方可令圖生目,開心知。”
    斐如意遠觀,淚流不語。
    而那童子,合掌一拜,自此不再入塔,隱於帛道之外。眾人後稱其為:
    “聽辭第一人 · 焰心童”
    —
    焰聽紀年,自此元啟。
    通義紀錄其始曰:
    “此紀不建於言之光輝,而建於願聽之靜。焰不以辭起,而以心照。”
    —
    翌日早晨,塔東樓角掛下一小石簽,書五字:
    “我願聽你說。”
    未署名,不知何人所掛。沈茉淩卻於塔心貼上一語以應:
    “你願,我便說。”
    —
    帛心一焰微動,如舊火承心,燈再燃。
    是為《燈再燃》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