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王爺的供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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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王爺的供碗
    我租下這間老屋,圖的就是便宜和離公司近。老城區,巷子深得像腸子,七拐八繞,青石板路踩上去帶著回音。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院門,一股子經年累月、陽光曬不透的潮濕黴味混著淡淡的香灰氣就撞進了鼻子。房東是個寡言的老頭,姓陳,頭發花白,背微駝,眼神渾濁得像蒙了層霧。他接過我遞去的錢,數得很慢,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數完,從一串油膩發亮的舊鑰匙裏解下一把黃銅的,遞給我。
    “西屋,歸你了。”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廚房公用,灶台在裏頭。灶王爺……供在灶頭牆上,初一十五,記得上炷香,擺碗飯,別斷了煙火氣。”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似乎沒什麽焦點地掃過我,“碗……就用灶台上那個青花粗瓷的,別的……別動。”
    鑰匙冰涼,帶著股鐵腥味。我點點頭,沒太在意。供灶王爺嘛,老規矩,入鄉隨俗。
    西屋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老式木床,一張掉漆的方桌,一把吱呀作響的竹椅。唯一紮眼的,是床對麵牆上掛著一個老式相框,玻璃後麵嵌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裏是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穿著碎花布衫,眉眼溫順,嘴角微微抿著,帶著點舊時代特有的羞怯。她懷裏抱著一個繈褓,嬰兒的臉被繈褓布遮著,看不清。女人身後,隱約就是這小院的背景,牆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樹還在。
    這就是房東的女兒吧?聽鄰居大媽提過一嘴,說陳老頭命苦,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女兒……好像很多年前也沒了,就剩下這老屋和他一個孤老頭子。我對著照片裏的女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廚房在院子的東北角,低矮,光線很差,隻有一扇小小的、糊著油垢的窗戶透進點天光。一進門,那股潮濕陰冷的黴味更重了,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陳年油脂和某種植物根莖腐爛的混合氣味。灶是那種老式的磚砌灶台,兩個灶眼,旁邊連著一個巨大的風箱,木頭都磨得發黑發亮。灶台表麵坑坑窪窪,糊著一層厚厚的、凝固的黑色油垢。
    灶頭正上方的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發黃、邊緣卷曲的灶王爺年畫。灶王爺和灶王奶奶並排坐著,臉上塗著粗糙的紅色,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年畫前麵,一個小小的神龕,裏麵端端正正放著一隻青花粗瓷碗。碗口有細微的磕碰痕跡,釉色有些暗淡,但洗得很幹淨,碗底積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的香灰。這就是房東說的那個碗了。
    廚房裏還有另一個租客,住東屋的,是個跑長途貨運的司機,姓王,塊頭很大,嗓門也大。他常在深夜回來,帶著一身濃重的煙味和汗味,鑽進廚房煮他那永遠是一大鍋的掛麵。鍋碗瓢盆被他弄得叮當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小陳,新來的?”王師傅第一次在廚房碰見我,一邊呼嚕嚕吸著麵條,一邊含糊地打招呼,眼神卻瞟向灶台,“這地方……還行吧?就是這廚房,嘖嘖,老陳頭摳門,連個正經煤氣灶都不裝,還守著這老古董燒柴火……麻煩!”他抹了把嘴,筷子指向灶王爺畫像前那隻青花碗,“還有這規矩,麻煩!每月還得給這灶王爺上供,用他那寶貝破碗!你說這年頭,誰還信這個?”
    他聲音洪亮,在狹小的廚房裏嗡嗡作響。我笑了笑,沒接話。目光掃過那隻青花碗,它安靜地待在神龕裏,像個沉默的見證者。
    安頓下來幾天,日子平淡。隻是每到夜裏,尤其是過了子時,老屋的寂靜就變得格外深邃。院牆外偶爾有夜貓子叫,聲音淒厲,能刺破耳膜。更怪的是,我總覺得隔壁廚房那邊,似乎有些極其細微的動靜。不是王師傅那種大刀闊斧的聲響,而是……像有人刻意放輕了手腳在活動。細細碎碎的,像是手指劃過粗糙的灶台麵,又像是柴草被小心撥弄的窸窣聲。很輕,時斷時續,凝神去聽時,又消失無蹤,隻留下心頭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和脊背上莫名爬起的一縷寒意。我把它歸結為老房子年久失修的木結構發出的自然聲響,或者是老鼠。
    這天是農曆十四,離十五還差一天。下班回來,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裏沒有路燈,隻有各家窗戶透出的一點昏黃光亮。推開院門,院子裏黑黢黢的,隻有西屋窗戶映出我屋裏台燈的光。廚房那邊更是漆黑一片,王師傅今天大概又跑長途沒回來。
    我摸索著穿過院子,推開廚房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比白天更濃重的陰冷黴味撲麵而來,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香氣。不是香燭,也不是飯菜香,更像是一種……冷冽的、帶著泥土腥氣的花香,若有若無,鑽進鼻腔深處,激得人頭皮微微發麻。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慘淡月光,我摸索到牆邊,拉亮了那盞懸在房梁下的白熾燈泡。昏黃的燈光猛地亮起,光線暗淡,勉強驅散了一小圈黑暗,卻把廚房深處映襯得更加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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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亮起的瞬間,我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灶台那邊,靠近風箱的陰影角落裏,有個極其模糊的輪廓,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蹲著的影子,但速度太快,燈光亮起的同時,它就消失了,仿佛隻是光線變化造成的錯覺。
    心髒猛地一跳。我屏住呼吸,定睛看去。角落裏隻有堆放的幾捆幹柴,和幾個蒙著厚厚灰塵的破瓦罐。什麽都沒有。
    幻覺?我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最近加班太累。
    走到水缸邊想舀水洗手。水缸是老式的粗陶大缸,上麵蓋著沉重的木蓋子。我揭開蓋子,一股冰冷的水汽湧出。舀水的瓢剛放下,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的灶台——
    我的動作僵住了。
    那隻青花粗瓷碗,房東千叮萬囑不能動的、本該好好待在灶王爺神龕裏的碗,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冰冷的灶台麵上!
    碗裏,不是空的。
    盛著半碗清水。清澈見底。
    而在碗沿內側,靠近我這一邊,清晰地印著半個濕漉漉的指印!那指印纖細,絕不是房東老頭或者王師傅那種粗大的手指留下的,更像是一個女人的指印。水痕未幹,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反光。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誰動的碗?王師傅?他今天應該沒回來!房東?他沒事深更半夜跑廚房動這碗幹什麽?而且……這指印……
    我猛地想起牆上的那張照片,照片裏那個梳著麻花辮的年輕女人。
    廚房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燈泡裏鎢絲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滋滋”聲。那股若有若無的冷冽花香似乎又飄了過來。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廚房,反手帶上門,插上插銷,動作快得差點夾到手指。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狂跳。
    回到自己屋裏,鎖好門,坐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半天喘不過氣。那半碗清水,那半個纖細的濕指印,像烙印一樣刻在腦子裏。還有燈光亮起時,眼角瞥見的那個模糊影子……
    第二天是十五,月圓之夜。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下了班,特意在巷口那家鹵味店買了半隻醬鴨和幾個饅頭,又去雜貨店買了一小捆最便宜的線香。心裏有個聲音在提醒今晚,必須去上那炷香,擺那碗飯。不是為了灶王爺,是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安,或者說,是為了……某種界限。
    天剛擦黑,我就帶著東西回了小院。院子裏靜悄悄的,房東那屋黑著燈,王師傅的東屋也鎖著,大概又出車了。廚房裏一片漆黑。
    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門。那股熟悉的陰冷黴味和若有若無的奇異花香依舊在。拉亮燈,昏黃的光線再次充滿這個狹小的空間。一切似乎如常,風箱、柴堆、水缸、灶台……灶台上那隻青花碗,已經好好地回到了灶王爺神龕裏,碗裏空空如也,幹幹淨淨,仿佛昨夜那半碗清水和濕指印,隻是我的一場噩夢。
    我走到灶台前,點燃三炷線香,插進神龕前積滿舊香灰的小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廉價的檀香味,試圖驅散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冷冽花香,卻顯得徒勞。然後,我拿出一個自己帶來的幹淨白瓷碗,盛上小半碗白米飯,飯尖上放了一塊醬鴨肉,恭恭敬敬地擺在了灶王爺畫像前。
    “灶王爺,您老人家……享用。”我低聲念叨了一句,自己也覺得有點傻氣。擺完供,心裏稍微踏實了點,轉身就想離開這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就在我轉身,手已經搭上廚房門把手的那一刻——
    身後,灶台的方向,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
    “嗒。”
    像是一粒小石子,或者一顆幹豆子,掉在了堅硬冰冷的灶台麵上。
    我的動作瞬間凝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耳朵。握著門把的手心瞬間沁出冰冷的汗水。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擂鼓般的心跳。
    是幻覺嗎?剛才那一聲……
    我猛地轉過身!
    昏黃的燈光下,灶台上,那隻屬於我的、盛著米飯和醬鴨的白瓷碗,依舊好好地擺在灶王爺畫像前。
    但旁邊,神龕裏,房東那隻青花粗瓷碗……不見了!
    我的頭皮“嗡”的一聲炸開!目光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在狹小的廚房裏瘋狂掃視!
    水缸邊沒有!柴堆上沒有!破瓦罐後麵也沒有!
    它去哪兒了?!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手腳冰涼。我強迫自己冷靜,目光一寸寸地掃過油膩的地麵。就在灶台下方,靠近牆角那個黑黢黢的、堆著引火鬆針和碎木屑的角落——
    一點微弱的反光,刺入了我的眼簾。
    是瓷器的反光!
    我屏住呼吸,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湊近那個黑暗的角落。
    那隻青花粗瓷碗,歪倒著,靜靜地躺在鬆軟的、帶著土腥味的鬆針堆裏。
    碗口,碎了。
    不是摔裂的那種碎,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硬生生撐破的!碗壁上裂開幾道不規則的、猙獰的口子,其中最大的一道裂口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半凝固的東西。像血,又像某種腐敗的醬汁。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混合著鬆針的土腥味,從那破碎的碗口飄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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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讓我渾身汗毛倒豎的是,在碗旁邊的鬆針上,散落著幾粒……米。正是我剛供上的白米飯!米粒旁邊,還有一點點……深褐色的、像是醬鴨碎末的東西!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黑暗的角落裏,偷偷地、貪婪地……享用了我的供奉!然後,粗暴地撐破了這隻礙事的青花碗!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裏瘋狂地鑽出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再也無法忍受,猛地直起身,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誰?!誰在那兒!”我聽到自己嘶啞變調的聲音在狹小的廚房裏回蕩,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沒有回答。
    隻有燈泡鎢絲那微弱而持續的“滋滋”聲,像是在嘲笑著我的恐懼。
    昏黃的燈光下,那隻破碎的青花碗躺在陰暗的角落裏,裂口處那點暗紅的汙跡,像一隻窺伺的、充滿惡意的眼睛。空氣裏那股冷冽的奇異花香似乎濃鬱了一瞬,隨即又被濃重的黴味和腥甜氣蓋過。我背靠著冰冷油膩的牆壁,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跑!離開這裏!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恐懼帶來的僵硬。我猛地轉身,手指哆嗦著去拉廚房的門栓——那根粗糙的木棍插得死死的。
    “哢噠…哢噠…”
    就在我指尖觸到門栓的瞬間,身後,灶台的方向,傳來了新的聲音。
    不是“嗒”,也不是碗碎裂的聲音。
    是……摩擦聲。
    極其緩慢、粘滯、沉重的摩擦聲。像是某種濕漉漉的、裹著布料的沉重物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被一點一點地拖行著。
    “沙……沙……”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粘滯感,仿佛每一步拖動都極其艱難。它正從灶台後麵那個更深的陰影裏……挪出來!
    我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一寸寸地、極其艱難地向後轉動。眼球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微凸出,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模糊。
    昏黃的燈光下,灶台與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裏,陰影如同粘稠的墨汁般翻滾、凝聚。
    一隻腳,緩緩地探了出來,踩在了冰冷油膩的地麵上。
    那是一隻女人的腳。穿著一種老式的、手工納的千層底黑布鞋。鞋麵很幹淨,但鞋底……卻沾滿了暗紅色的、濕漉漉的泥漿!那泥漿的顏色……紅得發黑,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
    “沙……”
    布鞋向前挪動了極小的一步,在地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著濕泥的腳印。緊接著,另一隻同樣穿著黑布鞋、沾滿濕紅泥漿的腳,也從陰影裏拖了出來。
    “沙……”
    腳步聲沉重而粘滯,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借著昏暗的光線,我看到那拖在地上的……不是褲腿。
    是裙擺的下緣。
    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的……土布裙子的下緣。那布料很舊,樣式……和我屋裏牆上照片裏那個女人穿著的碎花布衫,似乎是同一個年代的東西!
    “沙……沙……”
    腳步聲緩慢而堅定地朝著我所在的方向……挪了過來!每一步都伴隨著那種濕漉漉的、粘稠的拖拽聲!每一步,都踩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我的呼吸徹底停止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灌滿了我的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冰冷麻木。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兩隻沾滿濕紅泥漿的黑布鞋,一步一步,從灶台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裏……完全挪了出來!
    然後,是深藍色的土布裙擺……
    接著,是同樣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土布上衣……
    最後……
    一張臉,從陰影的邊界,緩緩地探入了昏黃的燈光裏。
    “呃……”
    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掐斷的嗚咽從我喉嚨裏擠了出來。眼前陣陣發黑,胃裏翻江倒海!
    那不是一張活人的臉!
    慘白!像在水裏泡了三天三夜後的那種死白!皮膚腫脹發亮,緊繃得幾乎要裂開!沒有一絲血色,隻有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底色!五官……依稀能辨認出照片裏那個年輕女人的輪廓,但此刻已經完全扭曲變形!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球渾濁不堪,眼白布滿了蛛網般的黃黑色血絲,瞳孔卻縮成了兩個針尖大小的、毫無生氣的黑洞!那眼神……直勾勾地、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深不見底的怨毒和……一種非人的、冰冷的饑餓感!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更恐怖的是她的嘴!嘴巴大張著,形成一個無聲尖叫的黑洞!裏麵沒有牙齒,隻有一片模糊的、暗紅色的血肉!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裏麵同樣暗紅的牙齦和斷裂的、灰白色的顎骨茬子!整張臉的下半部分,像是被什麽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撕扯開過!
    她的頭發濕漉漉的,一縷一縷地貼在腫脹慘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往下滴著渾濁的、帶著泥腥味的水珠。水珠落在她深藍色的土布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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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 一種極其低沉、粘膩、仿佛喉嚨裏堵滿了泥漿和血塊的喘息聲,從她那撕裂的大嘴裏艱難地擠了出來。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河底淤泥、腐爛水草和……血腥的氣息!
    她的身體極其僵硬,像一具剛從水裏打撈上來的、關節已經鏽死的木偶。但她的目標極其明確——就是我!
    “沙……沙……” 沾滿濕紅泥漿的黑布鞋,一步一步,拖拽著沉重的身體,朝著靠在牆邊、幾乎無法動彈的我,緩慢而堅定地逼近!那雙死氣沉沉、充滿怨毒和饑餓的眼睛,如同兩把淬了冰的錐子,死死地鎖定了我!
    “別……別過來!”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變調,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身體拚命向後縮,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粗糙的牆皮摩擦著衣服,帶來微不足道的刺痛。
    “嗬……餓……” 她喉嚨裏滾動著粘膩的音節,撕裂的嘴角似乎想扯動一下,卻隻讓那個恐怖的黑洞更加猙獰。她僵硬地抬起一隻手臂——那手臂腫脹發白,皮膚同樣緊繃發亮,手指的關節像竹節一樣粗大突出——直直地指向我,或者說,指向我身後……那扇緊閉的廚房門?她的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執著。
    餓?她餓?她想要什麽?
    我驚恐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猛地掃向自己身後的門板!難道……難道她想出去?!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混亂的大腦!廚房門!隻要打開門,跑到院子裏……不!跑出這個院子!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我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個步步逼近的恐怖身影,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拔那根該死的門栓!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顫抖!粗糙的木刺紮進指尖也毫無知覺!
    “哢!哢!” 門栓發出令人心焦的摩擦聲,紋絲不動!好像被什麽東西從外麵頂住了,或者……鏽死了!
    “沙……” 腳步聲更近了!那股濃烈的、帶著河底淤泥和血腥的腐臭氣息已經撲麵而來!冰冷、粘膩的死氣幾乎要貼上我的後背!
    “呃啊——!” 我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單薄的木門!
    “砰!” 門板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但依舊緊閉!
    “嗬……門……” 身後傳來那粘膩、含混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一隻冰冷、濕滑、帶著河底淤泥腥氣的手,重重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啊——!!!” 極致的恐懼如同高壓電流瞬間貫穿全身!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猛地向前一掙!刺啦一聲,肩頭的衣服被那隻冰冷的手爪扯破!皮膚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與此同時,被我撞得劇烈搖晃的門板,終於發出了“哢噠”一聲輕響!門栓……鬆動了!
    希望如同火星般燃起!我顧不上肩頭的疼痛,再次用盡全力去拔門栓!
    “哢啦!”
    門栓終於被我硬生生拔了出來!
    我猛地拉開廚房門,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不顧一切地撲進了院子裏冰冷的夜色中!身後,那扇破舊的木門在我衝出的瞬間,“哐當”一聲巨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裏麵猛地關上!緊接著,門板後麵傳來沉重的、瘋狂的撞擊聲!
    咚!咚!咚!
    如同擂鼓!整扇門都在劇烈地震顫!木屑簌簌落下!門框周圍的土牆都在簌簌發抖!伴隨著門內傳來的,是那非人的、充滿了狂暴怒火的嘶吼!它被關在裏麵了!
    我一秒都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衝過院子,拉開院門,一頭紮進了外麵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巷子裏!冰涼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帶著老城區特有的塵土和朽木的氣味。我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後背和肩膀被那冰冷手爪抓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巷子兩旁的房屋像沉默的巨人,投下濃重的陰影。沒有路燈,隻有偶爾從某扇窗戶縫隙裏透出的微弱光亮,反而襯得黑暗更加深邃。我不敢回頭,拚命地跑,隻想逃離那個院子,逃離那扇關著恐怖的門!
    不知跑了多久,肺葉像著了火,雙腿如同灌了鉛。終於,前方出現了巷口昏黃的路燈光芒,像黑暗海洋裏唯一的安全島。我踉蹌著衝出巷口,撲到路燈杆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暫時……安全了?
    我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幽深的巷子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裏麵一片死寂。那沉重的撞門聲和嘶吼,似乎消失了。
    路燈昏黃的光線落在我身上。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被抓破的肩膀。
    深色的夾克肩頭被撕裂了幾道口子,下麵的t恤也被劃破。借著燈光,我驚恐地看到,被抓破的皮膚上,赫然留下了幾道暗紅色的抓痕!那痕跡邊緣微微腫起,帶著一種詭異的灼熱感,更恐怖的是……抓痕裏,嵌著幾粒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沙粒?或者……是幹涸的河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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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寒意再次從心底升起。那不是幻覺!那東西……真的碰到了我!
    就在我盯著肩上抓痕,心有餘悸時,一陣低沉而熟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是王師傅那輛破舊的麵包車。車燈刺破黑暗,停在了巷口。車門打開,王師傅高大的身影跳了下來,帶著一身煙味和長途奔波的疲憊。他一眼就看到了路燈下狼狽不堪、臉色慘白的我。
    “喲?小陳?大半夜的,站這兒幹嘛?臉色這麽差?見鬼了?”他大大咧咧地走過來,嗓門依舊洪亮,帶著點調侃。
    我驚魂未定,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他順著我驚恐未消的目光,也回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巷子深處,皺了皺眉。
    “咋了?真碰上啥了?”王師傅的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
    “廚……廚房……”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碗……那個青花碗……碎了……還有……有東西……在裏麵!”想到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和撕裂的嘴,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我。
    “碗碎了?”王師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像是了然,又像是無奈,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諱。他咂了咂嘴,掏出皺巴巴的煙盒,彈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路燈下繚繞。
    “唉……”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扭曲著升騰,“我就知道……那老陳頭,守著他那點念想……遲早要出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肩頭被抓破的衣服和那幾道暗紅的抓痕,眼神閃爍了一下。
    “小陳啊,”他壓低了些聲音,湊近了一點,帶著濃重煙味的氣息噴在我臉上,“你看見的……是不是個女的?穿著藍布衣裳?臉……有點嚇人?”
    我猛地抬頭,瞳孔收縮“你……你怎麽知道?”
    王師傅沒直接回答,隻是又狠狠吸了口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這事兒……說來話長,也邪性。”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述禁忌秘密的謹慎,“那老陳頭的閨女……叫小蓮。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小,但也記事了。”
    “小蓮性子溫順,人也漂亮,可惜……命不好。”王師傅歎了口氣,眼神飄向黑暗的巷子深處,仿佛能穿透時光,“她娘走得早,就剩老陳頭把她拉扯大。後來……經人介紹,嫁給了鄰村一個男人。那男人……不是東西!喝醉了就打人!下手賊狠!”
    “小蓮回娘家哭過幾次,鼻青臉腫的。老陳頭老實巴交一輩子,氣得渾身哆嗦,去找那男人理論,結果……唉,也被打了回來。那畜生放話,說小蓮是他婆娘,打死也是他家的事,輪不到外人管。”
    “後來……大概是小蓮實在受不了了,想跑。”王師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寒意,“具體怎麽回事,沒人說得清。隻知道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電閃雷鳴。有人看見小蓮渾身濕透,慌慌張張地跑回我們這巷子,像是後麵有鬼追……再後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可怕的場景。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巷子口……就是前麵那個廢棄的、通往城外小清河的石板橋下麵……撈上來一個人。”王師傅的聲音幹澀,“是小蓮。人……早就泡得不成樣子了。臉……被河裏的石頭還是什麽東西……撞得稀爛……身上……全是傷,新傷疊著舊傷……最嚇人的是……”他吸了口氣,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是啥?”我聲音發緊,心髒狂跳。
    “她……她手裏……死死攥著……一把濕漉漉的……生米!”王師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人都那樣了,手指頭都掰不開!你說邪不邪門?”
    生米?我渾身一震!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廚房!那隻青花碗!昨夜碗裏的半碗清水!還有……她剛才嘶吼出的那個字——“餓”!
    “那……那男人呢?”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跑了!當晚就跑了!到現在都沒影兒,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王師傅把煙頭狠狠摁滅在路燈杆上,“後來……老陳頭就變了。整天神神叨叨的,守著這老屋。特別是廚房……他總覺得小蓮沒走,總覺得……小蓮餓……”他指了指巷子深處,“還總念叨,說小蓮回來那天,是餓著肚子跑的,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怨氣重啊!”
    “那……那隻碗?”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那隻青花碗……”王師傅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聽老輩人說,是小蓮她娘……就是老陳頭老伴兒的嫁妝……小蓮她娘,好像也是……沒吃上頓飽飯就……”他沒說下去,隻是搖搖頭,“老陳頭把那碗供在灶王爺跟前,天天上香,擺飯……說是……說是給小蓮……給她娘……給那些……餓著走的魂兒……一口吃的……壓壓怨氣……”
    他歎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讓我肩頭的傷口一陣刺痛“兄弟,聽哥一句勸。那屋子……別住了。那碗……也別碰了。老陳頭那點念想……招來的東西……不幹淨!沾上了……甩不掉的!你看你……”他意有所指地又瞥了一眼我肩頭的抓痕,“趕緊搬走吧!趁著……還沒吃上她給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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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師傅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我渾身冰冷刺骨。沾上了……甩不掉的?還沒吃上她給的“飯”?什麽意思?難道……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我不敢再想下去。
    “王……王哥,謝謝……謝謝提醒。”我聲音發虛,雙腿還在打顫,“我……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今晚……今晚就搬!” 一刻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王師傅點點頭,沒再說什麽,隻是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和更深的忌諱。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麵包車,發動引擎,破車發出嘶啞的吼叫,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昏黃的路燈下,又隻剩下我一個人。冰冷的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發出沙沙的聲響。巷子深處,那棟老屋如同蟄伏的巨獸,隱藏著無盡的黑暗和恐怖。我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跑!立刻!馬上!
    我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回巷子。巷子依舊漆黑死寂,隻有我急促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顯得格外空曠和……孤單。離小院越來越近,心髒也越跳越快,幾乎要撞出胸腔。院門虛掩著,和我剛才倉皇逃出時一樣。
    推開院門,院子裏一片漆黑。房東那屋依舊沒有燈光,死氣沉沉。我自己的西屋窗戶透出一點台燈的光亮,像黑暗裏唯一的安全點。廚房的門緊閉著,寂靜無聲。剛才那瘋狂的撞門聲和嘶吼,仿佛隻是我極度恐懼下的幻聽。
    我屏住呼吸,踮著腳尖,像做賊一樣,飛快地穿過院子,衝進自己的西屋。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安全了……暫時。
    台燈的光線溫暖而有限,將屋子中央照亮,四周的角落依舊沉在陰影裏。牆上,那張黑白照片靜靜地掛著。照片裏,梳著麻花辮的小蓮,嘴角抿著那點羞怯的笑意,溫順地看著前方。可此刻,這笑容在我眼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冰冷。她懷裏那個被繈褓遮住臉的嬰兒……
    我不敢再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當務之急是收拾東西!越快越好!我衝到床邊,一把掀開枕頭——手機和錢包還在。又撲到掉漆的方桌前,手忙腳亂地將筆記本電腦塞進背包,胡亂抓起桌上的充電器和幾件散落的衣物。
    就在我抓起一件t恤的時候,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極其熟悉的、冷冽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奇異花香……毫無征兆地,絲絲縷縷地……飄進了我的鼻腔!
    比在廚房裏聞到的……更清晰!更……近!
    源頭……似乎就在這屋子裏!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心髒驟停!猛地抬頭,驚恐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狹小的房間裏瘋狂掃視!
    床下?沒有!桌下?沒有!門後?也沒有!
    那香氣……絲絲縷縷,若有若無,卻頑固地鑽進我的鼻子,像冰冷的蛇,纏繞著我的神經。它似乎……是從……
    我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房間唯一的光源——那張老舊的書桌上。
    台燈旁邊,我平時喝水的那個玻璃杯下麵……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發黃的舊紙。紙張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
    那冷冽的花香……似乎就是從這張舊紙上散發出來的!
    我什麽時候放過這樣一張紙在這裏?完全沒有印象!
    巨大的恐懼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像兩隻手在撕扯我的理智。走!別碰!立刻離開!一個聲音在瘋狂尖叫。但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看看……也許……是線索?是警告?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慢慢移向那張壓在玻璃杯下的發黃舊紙。冰冷的觸感透過紙張傳來。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紙,仿佛那是什麽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紙張很脆,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但那股冷冽的花香卻更加清晰了。我顫抖著,將它展開。
    昏黃的台燈光線下,紙上是用毛筆寫的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婉和……絕望。墨色有些暈染,像是被水打濕過。
    開頭是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絕筆書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目光急切地向下看去
    爹
    女兒不孝,先走一步了。這日子,實在熬不下去了。他……他不是人!是畜生!天天打,往死裏打……身上沒一塊好肉……心……也早就涼透了。
    女兒想跑,想回家。可天下之大,哪有女兒的容身之處?爹您……護不住女兒,女兒……也不想再連累您了。
    女兒好餓……從昨晚跑出來,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身上又冷又疼……頭也暈得厲害……
    女兒記得……小時候娘走的那天早上……也是餓著肚子……您總念叨,說娘走得不甘心……怨氣重……
    女兒……不想像娘那樣……不想帶著一身怨氣……做個餓死鬼……
    爹……廚房……灶王爺跟前……娘留下的那個碗……您還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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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女兒想吃口熱乎的……想吃碗娘做的……蔥花麵……
    就一口……就一口熱乎的……
    吃了……女兒就上路……走得幹淨點……
    爹……女兒對不起您……
    來世……再報答您的恩……
    不孝女 小蓮
    絕筆
    字跡到這裏,變得極其潦草、虛弱,最後幾個字幾乎難以辨認,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在“小蓮”的署名下麵,還畫著一個極其簡單、卻透著無盡哀傷的圖案——一隻歪倒的、碗口破裂的……粗瓷碗!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裏炸開!所有的碎片瞬間連接起來!廚房的異響!破碎的青花碗!碗沿的濕指印!那穿著藍布衣、沾滿濕紅河泥、麵孔撕裂、嘶吼著“餓”的恐怖身影!房東老陳頭的沉默和叮囑!王師傅講述的慘劇!
    小蓮!她不是幻覺!她的怨魂真的回來了!帶著臨死前刻骨銘心的饑餓和怨毒!她回來,就是為了……找到那隻碗!吃上那口……她娘留下的、象征著一點念想和溫飽的……熱乎飯!
    而我……我昨晚……用自己帶來的碗,盛了飯和醬鴨,供在了灶王爺麵前……
    “嗬……餓……”
    那粘膩、含混、充滿無盡怨毒和貪婪的嘶吼聲,仿佛又一次貼著我的耳朵響起!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敲門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不是敲院門。
    是敲……我這間西屋的門板!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甚至……帶著一絲舊時代女子特有的羞怯和拘謹。就像……就像照片裏那個溫順的小蓮,怯生生地站在門外。
    “篤……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不疾不徐。
    在這死寂的深夜裏,在這剛剛讀完絕筆書的房間裏,這輕柔的敲門聲,卻比任何瘋狂的撞擊和嘶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封的巨浪,將我死死地拍在原地,動彈不得!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死死地盯著那扇單薄的、被台燈光映照著的木門。
    門外……是誰?
    或者說……是什麽?
    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裏還死死攥著那張散發著冷冽花香的絕筆書,紙張的邊緣幾乎被我捏爛。
    “篤……篤……篤……”
    敲門聲第三次響起。依舊輕柔,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毛的耐心。每一聲,都像敲在我的心髒上。
    跑?門就在身後,但門外……可能是……她!窗戶!對,窗戶!我猛地扭頭看向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翻出去!
    這個念頭剛起——
    “啪嗒。”
    一聲輕響,從門縫下方傳來。
    像是什麽東西……被輕輕地放在了門外冰冷的地麵上。
    我的心髒猛地一抽!目光不受控製地投向門縫下方那道狹窄的縫隙。
    昏黃的燈光下,一隻碗……的邊沿,緩緩地從門縫下麵……推了進來。
    青花粗瓷!正是房東那隻、本該在廚房神龕裏、昨夜卻離奇破碎的青花碗!
    此刻,它完好無損!釉色在燈光下甚至顯得有些溫潤!
    碗裏……盛著東西。
    不是清水。
    是……麵條。
    清湯寡水,幾根蔫黃的蔥花飄在上麵。麵條煮得有些糊,軟塌塌地糾纏在一起。湯水很渾濁,浮著一層細小的、灰白色的……像是麵粉沒攪開的顆粒。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隨著碗的推進,絲絲縷縷地從門縫裏鑽了進來。
    不是食物的香氣。
    那是一種……混合著濃重土腥氣、河底淤泥的腐臭、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陳舊血液幹涸後的鐵鏽腥氣的……怪異味道!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蔥花味兒?但這味道非但不能勾起食欲,反而濃烈地刺激著喉頭,引發一陣陣強烈的嘔吐欲望!
    “吃……”
    一個極其輕微、極其飄忽、仿佛從遙遠地底傳來的女人聲音,貼著門板,幽幽地鑽進了我的耳朵。聲音帶著舊式的溫婉腔調,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活人的氣息,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無盡的哀求和……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貪婪!
    “趁熱……吃……”
    聲音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我的脖頸。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胃裏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那隻碗,那碗散發著恐怖氣味的“麵”,就靜靜地躺在門內的地板上,離我的腳尖不到一尺!
    “吃……吧……”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催促。緊接著,一隻慘白腫脹、沾著濕漉漉暗紅泥漿的手……的幾根指尖,從門縫下方緩緩地探了進來!指尖扭曲變形,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它們輕輕地……搭在了那隻青花碗的碗沿上!仿佛在無聲地催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護著這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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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極致的恐懼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我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再也顧不上去拿床上那點可憐的行李,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撲向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
    用盡全身的力氣!肩膀!手臂!狠狠地撞向那腐朽的窗欞!
    “哐當!嘩啦——!”
    腐朽的木框和糊著的舊報紙應聲而碎!冰冷的夜風裹挾著木屑和灰塵猛地灌了進來!我顧不上被碎木劃破的手臂和臉頰,手腳並用地從那狹窄的破口向外拚命鑽爬!尖銳的木刺深深紮進皮肉也毫無知覺!
    “呃……”
    身後,門外的聲音發出一聲短促的、仿佛被驚擾的不滿低哼。
    我半個身子剛探出窗外,就感覺腳踝猛地一緊!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河底淤泥腥氣的巨大力量,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左腳腳踝!那力量大得驚人,如同鐵鉗!猛地向後拖拽!
    “不——!” 我發出絕望的嘶吼,雙手死死摳住窗外冰冷的磚牆縫隙,指甲瞬間翻折,鮮血淋漓!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拉扯著,懸在窗框上,幾乎要被硬生生拖回去!
    “吃……飯……” 那冰冷飄忽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激怒的怨毒,緊貼在我耳邊響起!濃烈的腐臭氣息噴在我的後頸上!
    “滾開!” 極致的恐懼和求生的欲望讓我爆發出野獸般的力量!我另一隻腳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向後猛蹬!狠狠地踹向身後那無形的恐怖存在!
    “砰!”
    腳底似乎踹到了什麽冰冷、堅硬、又帶著點韌性的東西!像是……腫脹的人體?
    “嘶——!” 一聲非人的、短促而尖銳的嘶鳴在身後響起!抓住我腳踝的那股冰冷力量猛地一鬆!
    就是現在!
    我借著最後一點蹬踹的反作用力,用盡全身力氣向前猛地一掙!
    “噗通!”
    整個人如同沉重的麻袋,重重地摔在了窗外冰冷堅硬的泥地上!後背和肩膀傳來一陣劇痛!但我顧不上這些,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頭也不回地朝著巷子深處、遠離那扇地獄之窗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後,那扇破碎的窗戶裏,傳來一聲充滿狂暴怨毒和滔天怒火的尖利嘶鳴!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緊接著,是碗碟被狠狠摔碎的刺耳聲響!
    我不敢回頭!拚命地跑!肺葉火燒火燎,雙腿灌滿了鉛,後背被抓傷的地方和被碎木劃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恐懼和那股縈繞不散的、帶著淤泥和血腥的腐臭!
    一直跑到巷口,衝上外麵相對明亮些的街道,我才敢停下腳步,扶著路燈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回頭望去,幽深的巷子如同巨獸的咽喉,吞噬著所有的光線和聲音。我的西屋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瞎了的眼睛。
    那隻碗……那碗“麵”……
    還有……那雙從門縫下伸進來的、沾滿濕紅泥漿的手……
    胃裏一陣劇烈的痙攣,我再也忍不住,衝到路邊的排水溝旁,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吐出來的隻有酸水和膽汁,但那股混合著土腥、淤泥和血腥的腐臭味,卻仿佛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靈魂深處。
    我丟了所有的東西。錢包、手機、電腦、證件……全留在了那個地獄般的房間裏。身無分文,狼狽不堪。深秋淩晨的寒風像冰冷的針,刺透我單薄又沾滿汙穢的衣服。我像個真正的流浪漢,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巨大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交替撕扯著我。
    天快亮時,灰蒙蒙的天光勉強驅散了一些黑暗。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離老城區最近的一個派出所。值班民警是個中年男人,看到我失魂落魄、滿身傷痕的樣子,嚇了一跳。
    “同誌,你這是怎麽了?被搶劫了?”他連忙把我讓進值班室,倒了杯熱水。
    我捧著那杯幾乎沒有溫度的水,手指還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喉嚨幹得冒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該怎麽說?說撞鬼了?說一個死了幾十年的女人給我做了碗“麵”?說她的手從門縫裏伸進來抓我?警察會信嗎?他們隻會把我當成瘋子,或者……癮君子。
    “我……我租的房子……”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在……青石巷……西頭老陳家……我……我想退租……東西……東西都不要了……押金……也不要了……”我語無倫次,隻想盡快和那個地方劃清界限,哪怕付出所有代價。
    民警皺緊了眉頭,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審視。我肩頭和後背被抓破的衣服,手臂和臉頰被碎木劃出的血痕,還有我此刻驚恐過度、魂不守舍的狀態,怎麽看都不像是簡單的退租糾紛。
    “青石巷?老陳家?”民警似乎想起了什麽,臉色微微一變,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你確定?那老陳頭……他房子租出去了?西屋?”他追問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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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力點頭,像抓住救命稻草“對!西屋!廚房公用!那碗……灶台上那個青花碗!還有……”我激動起來,差點又要說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民警抬手製止了我,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忌諱?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快速撥了個號碼。
    “喂?老張?是我。問個事,青石巷那個孤老陳,他西屋是不是租出去了?……什麽?沒有?!”民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你確定?……空著?!一直空著?!……好好,知道了!”
    他放下電話,看向我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懷疑,而是一種混雜著驚駭、憐憫和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像是看著一個……從墳墓裏爬出來的人。
    “同誌,”民警的聲音幹澀,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確定你租的是青石巷西頭,老陳家的西屋?房東……姓陳?”
    “確定!千真萬確!”我急切地回答,掏出那把冰冷的黃銅鑰匙,“鑰匙!這是他給我的鑰匙!”
    民警的目光落在那把鑰匙上,瞳孔猛地一縮!他伸出手,似乎想拿過去看看,卻又猶豫地縮了回去。
    “這把鑰匙……”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更低,“老陳家的西屋……那把鎖……十幾年前就鏽死了!鎖芯都爛透了!根本打不開!那屋子……早就沒人能進去了!老陳頭自己都不進去!他……他女兒當年……”他頓住了,沒再說下去,但眼神裏傳遞的信息無比清晰。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鑰匙……是假的?鎖……早就鏽死了?屋子……根本沒人能進去?那我這些天……住在哪裏?睡在什麽地方?那床……那桌子……那牆上的照片……
    那每天夜裏……隔壁廚房傳來的……細微聲響……
    那隻……青花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失控地尖叫起來,揮舞著那把冰冷的黃銅鑰匙,“我住了好幾天!你看我的東西!我的包!我的……”我的手摸向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想起所有東西都丟在了那個“屋子”裏。
    “同誌,冷靜!冷靜點!”民警按住我激動揮舞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眼神卻充滿了深深的同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你……你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受了什麽刺激……產生了幻覺?要不……你先在這裏休息一下?我幫你聯係家人?或者……去醫院看看?”
    幻覺?
    那冰冷的抓痕還在隱隱作痛!那混合著淤泥和血腥的腐臭仿佛還縈繞在鼻尖!那碗渾濁的“麵條”和搭在碗沿上的、沾滿濕紅泥漿的手指……曆曆在目!
    那絕不是幻覺!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怖和荒謬感徹底將我淹沒。我猛地甩開民警的手,像躲避瘟疫一樣衝出值班室,再次一頭紮進了外麵灰蒙蒙的、寒冷的晨光裏。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身無分文,沒有證件,沒有手機。像一個被世界徹底拋棄的孤魂野鬼。唯一支撐我的,是逃離那個地方的強烈本能。遠離老城區!越遠越好!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漸漸蘇醒的街道,走過喧鬧起來的菜市場,人群的嘈雜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饑餓和疲憊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強烈地啃噬著我。從昨晚到現在,粒米未進,又經曆了極度的驚嚇和狂奔,體力早已透支。胃裏空得發疼,一陣陣頭暈目眩。
    中午時分,我遊蕩到了城市邊緣一個破舊的城中村附近。空氣中彌漫著廉價小吃的油膩味道。路邊支著幾個早點攤,雖然已經過了早點時間,但還有賣油條、豆漿和包子饅頭的。食物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空癟的胃。
    我站在一個賣包子的攤位前,看著蒸籠裏冒著熱氣的、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喉嚨不受控製地滾動著,胃裏發出響亮的咕嚕聲。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嬸,係著油膩的圍裙,正百無聊賴地扇著蒼蠅。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失魂落魄、衣衫襤褸的樣子驚到了,眼神裏帶著點警惕和嫌棄。
    “老板……行行好……”我聲音嘶啞,帶著卑微的祈求,“給……給個饅頭吧……我……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大嬸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我,沒說話。那眼神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賣油條豆漿的小攤主,一個同樣五十多歲、麵相和善些的大叔,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探過頭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賣包子大嬸的臉色,歎了口氣,從自己攤上拿起一個用塑料袋裝著的、還溫熱的饅頭,隔著攤位遞了過來。
    “拿著吧,小夥子。看你這模樣……唉,不容易。”大叔的聲音帶著點同情。
    一股暖流夾雜著強烈的酸楚猛地湧上心頭。我幾乎是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那個溫熱的饅頭。塑料袋子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饅頭柔軟的觸感和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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