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來穿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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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來穿我呀
    >我在古董店收了件繡金牡丹的舊旗袍,入手冰涼似水。
    >隔壁阿婆驚恐警告“五十年前軍閥姨太穿著它被滅門,死前血浸透每一根絲線。”
    >我不信邪,當晚試穿,鏡中倒影卻對我詭笑。
    >深夜被冰冷小手推醒,稚嫩童音在耳邊哼唱
    >“姐姐好香呀,再穿一會兒嘛。”
    >旗袍金線在黑暗中遊走如活蛇,勒住我的脖子拖向衣櫃深處——
    >櫃門內,五雙血紅的眼睛正盯著我笑。
    民國初年,秋雨綿綿的午後,空氣裏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潮氣和老木頭朽爛的黴味。我縮著脖子,在一溜青磚灰瓦、門臉低矮的古董鋪子間穿梭,雨水順著瓦簷滴落,在腳邊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渾濁的小水窪。這種天氣,生意冷清得像結了冰,隻有我這等為口嚼穀奔忙的小掮客,才肯踩著濕滑的石板路出來撞撞運氣。
    “萬寶齋”的招牌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脹,墨色暈染開來。店堂裏光線昏昧,一股陳年的灰塵混合著樟腦和不知名熏香的氣味,沉甸甸地壓著人的呼吸。老掌櫃伏在斑駁的櫃台後打盹,鼾聲細碎。
    我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蒙塵的瓷瓶、黯淡的銅器、缺角的木雕……最後,像被什麽東西無形地牽引著,落在了角落裏一個蒙著厚灰的舊式雕花紅木衣架上。那裏掛著一件旗袍。
    它靜靜地懸在那裏,在這片死氣沉沉的昏暗中,卻奇異地透出一種孤絕的光彩。深紫近黑的軟緞底子,上麵用極細的金線盤繡著大朵大朵盛開的牡丹。那牡丹繡得極妖異,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鋒利得仿佛能割破手指,花蕊處更是用了暗紅的絲線,在幽光下隱隱滲出一種近乎凝固的血色。整件旗袍像一塊浸透了寒潭之水的墨玉,隔著幾步遠,一股子冰涼的、帶著舊日脂粉氣的幽香就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
    心口沒來由地一緊,一股強烈的占有欲攫住了我。這料子,這繡工,絕非尋常之物。若是倒手出去……我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悸動,開始與那睡眼惺忪的老掌櫃周旋。價錢壓得很低,老掌櫃似乎也急於脫手這壓在手裏不知多少年的“晦氣東西”,沒費多少口舌便成交了。
    當我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滑膩的緞麵時,一股寒氣順著指尖猛地竄了上來,激得我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涼,不是秋雨的濕冷,而是深井裏打撈上來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陰寒。我匆匆將它包好,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鋪子。
    雨絲斜織,天色愈發陰沉如墨。我抱著那包得嚴嚴實實的旗袍,快步穿過濕漉漉的窄巷,拐進了自己租住的那片破敗的弄堂。青苔在牆角瘋長,空氣裏是洗不淨的、屬於貧民窟的醃臢氣味。剛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隔壁那扇油漆剝落的房門“吱扭”一聲開了條縫。
    隔壁住的是一位獨居的陸阿婆,幹瘦得像風幹的橘子皮,渾濁的眼睛總是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此刻,她那雙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懷裏的包裹,枯槁的手扒著門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後生仔!”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鏽蝕的鐵片刮過玻璃,“你……你抱的什麽回來?”
    “哦,阿婆,”我擠出一個笑,拍了拍懷裏的包裹,“一件舊旗袍,剛收的。”
    “旗袍?”陸阿婆的瞳孔驟然縮緊,臉上那點殘餘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她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包裹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不是深紫色,繡著金線牡丹花的?像血染過的那種顏色?”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阿婆,你怎麽……”
    “扔了!快扔了它!”陸阿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絕望和恐懼,在寂靜的弄堂裏顯得格外瘮人,“那是‘血牡丹’!是索命的冤魂啊!五十年前……就在城西那座‘將軍府’……”
    她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被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咽喉,渾濁的老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滾落下來“那家姨太……就是穿著這件旗袍……被滅門的!一家上下,連吃奶的娃娃都沒放過!那血……那血浸透了每一根絲線……那姨太死的時候,眼珠子瞪得溜圓,就死死盯著這身衣裳!怨氣衝天啊!後來凡是沾過這旗袍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快扔了!離它越遠越好!”
    她語無倫次,最後幾乎是嘶喊出來,然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房門,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昏暗潮濕的樓梯拐角,抱著那冰冷的包裹,心口怦怦狂跳,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薄衫。五十年前的滅門慘案?血浸透的絲線?索命的冤魂?
    一絲寒意,比懷裏的旗袍更冷,悄然纏上了我的心髒。然而,心底深處,那點對金錢的貪婪和對所謂“迷信”的嗤笑,像頑固的野草般冒了出來。陸阿婆老糊塗了,不過是些嚇唬人的鄉野怪談罷了。一件死物,還能翻了天不成?我定了定神,用力抱緊包裹,快步上樓,將那令人心悸的嘶喊和警告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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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窗外雨聲淅瀝,更添幾分孤寂清冷。狹窄的房間裏隻點著一盞昏黃的豆油燈,燈芯“劈啪”爆出個燈花,光影隨之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牆壁上我的影子也跟著扭曲變形。
    那件深紫色的旗袍,被我展開平鋪在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燈光下,那些盤金牡丹的紋路如同活物般在緞麵上流淌,暗紅的花蕊在昏暗中氤氳開,像極了幹涸發黑的血跡。那股冰涼的氣息更加濃烈了,混合著舊日脂粉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的腥甜味道,幽幽地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驅散了原有的黴味,卻帶來一種更深沉的不安。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再次撫過那冰涼滑膩的緞麵。指尖傳來的寒意依舊刺骨,但心底卻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穿上它!看看這傳說中的“血牡丹”上身,究竟是何等模樣?陸阿婆驚恐的臉和那些駭人的話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近乎叛逆的固執壓了下去。怕什麽?我偏要試試!
    我脫掉外衣,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決心,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旗袍。入手的感覺,比隔著布料觸摸更加清晰,那寒意仿佛有生命,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裏鑽。深吸一口氣,我將手臂伸進那冰涼的袖管。奇詭的事情發生了——這旗袍竟像是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腰身、肩線、開衩,無不妥帖到了極致,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我的身體,勾勒出從未有過的妖嬈曲線。
    冰涼的緞子緊貼著肌膚,那股寒意似乎減弱了些,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舒適感,仿佛這衣服天生就該屬於我。我走到牆角那麵布滿水銀斑駁的舊穿衣鏡前。
    昏黃的燈光下,鏡中映出一個穿著深紫色旗袍的身影。身段窈窕,金線牡丹在燈光下流轉著幽暗奢華的光澤,襯得鏡中人肌膚勝雪,眉眼間竟平添了幾分平日裏沒有的、近乎冶豔的風情。我有些恍惚,幾乎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迷醉瞬間,鏡中影像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絕不是我臉上該有的表情!一絲冰冷、怨毒,帶著無盡嘲諷和惡意的笑容,清晰地、緩緩地在鏡中那張與我相似的臉上綻開!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喉嚨裏,我頭皮瞬間炸開,猛地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再定睛看去,鏡子裏隻有我自己那張驚魂未定、慘白如紙的臉,剛才那詭異的笑容仿佛隻是光影晃動造成的錯覺。
    是錯覺嗎?我驚疑不定地撫著胸口,指尖冰涼一片。燈芯又“劈啪”一聲,火光搖曳,牆上巨大的影子張牙舞爪。房間裏那股幽冷的甜腥氣似乎更重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終於攫住了我,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想要脫下這件邪門的旗袍。可不知為何,那盤扣竟像是活物般變得異常緊澀難解,冰冷的緞子緊緊吸附著皮膚,帶著一種不情願被剝離的黏膩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終於將它從身上剝下來,像甩掉一條冰冷的毒蛇,遠遠地扔在房間另一角的椅子上。那深紫的料子堆疊著,在昏暗中如同一灘凝固的、不祥的血泊。
    窗外雨聲不知何時停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我吹熄了油燈,將自己緊緊裹在硬邦邦的被子裏,寒意卻從骨頭縫裏源源不斷地滲出。陸阿婆驚恐的嘶喊、鏡中那抹詭異的笑容,還有旗袍入手時那透骨的冰涼,在黑暗中反複交織、放大。我蜷縮著,身體僵硬,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房間裏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隻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驚心。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終於開始模糊,沉向混沌的邊緣……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恍惚之際,一股冰冷徹骨的觸感,毫無征兆地印在了我的後頸!
    那感覺清晰無比——一隻小小的、孩童的手掌!冰涼、柔軟,帶著地窖深處般的陰寒,就那樣貼在我的皮膚上!
    “嗬——!”我倒抽一口冷氣,睡意瞬間被碾得粉碎!全身的血液都凍僵了!我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想翻身,身體卻沉重得像灌滿了鉛,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鬼壓床!這個恐怖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
    緊接著,一個稚嫩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童音,緊貼著我的耳廓,清晰地、帶著一種天真又殘忍的笑意,輕輕地哼唱起來
    “姐姐的肉肉好香呀……再穿一會兒嘛……就一會兒嘛……”
    那聲音近在咫尺,仿佛說話的人就趴在我的枕邊,冰冷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垂上。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我的腦髓裏!
    “啊……啊……”我用盡全身的力氣,也隻能從牙縫裏擠出微弱的、不成調的嘶氣聲。極度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髒,幾乎要將其捏爆!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向了房間角落——那裏,被我扔在椅子上的那件深紫色旗袍,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竟幽幽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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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反光!是那些盤繞在牡丹紋樣上的金線!它們像突然被賦予了生命,一根根從緞麵上剝離、懸浮、扭動起來!在絕對的黑暗中,發出一種微弱卻無比邪異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無數條蘇醒的、饑渴的毒蛇!
    它們在空中扭曲、盤繞,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貪婪地嗅聞著什麽。下一秒,所有扭動的金線猛地繃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群,齊齊對準了我所在的方向!
    “不——!”無聲的呐喊在我心中炸開!
    “唰!”
    數十上百根冰冷的金線,帶著破空的、細微卻銳利的尖嘯聲,如同活物的觸手,瞬間激射而至!它們冰冷、堅硬、滑膩,像無數條細小的鐵線蟲,閃電般纏繞上我的脖子、手臂、腰身、腳踝!
    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束縛力同時傳來!那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是纖細金線該有的!我像一個被無形巨手攥住的破布娃娃,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硬生生從床上拖拽了下來!
    “咚!”身體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骨頭都像是散了架。那些金線勒得更緊了,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圈,冰冷堅硬地嵌入皮肉,窒息感洶湧而至,眼前陣陣發黑。我徒勞地蹬著腿,雙手胡亂地去抓撓脖子上那要命的束縛,指尖卻隻觸碰到冰冷滑膩、如同活物般還在蠕動的金線!
    我被這股恐怖的力量拖拽著,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摩擦著滑行,方向直指房間最深處那個巨大的、黑沉沉的舊衣櫃!那衣櫃的門,不知何時,竟無聲地敞開了一條縫隙!裏麵是濃稠得如同墨汁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衣櫃深處,那絕對的黑暗裏,毫無征兆地,亮起了兩點、四點……整整五對小小的、猩紅色的光點!
    像五雙驟然睜開的眼睛!
    它們懸浮在櫃子深處的黑暗中,排列成一個扭曲的弧形,死死地“盯”著我被拖拽而來的方向!那紅光並非靜止,而是在微微地閃爍、跳動,如同燃燒的炭火,又像地獄深處永不瞑目的血瞳!一種純粹的、浸透了瘋狂怨毒和孩童式殘忍的惡意,如同實質的冰水,從那五對紅眼中洶湧地潑濺出來,瞬間將我淹沒!
    “嘻嘻……”
    “嗬嗬……”
    “哈哈……”
    五道音調各異、卻同樣稚嫩尖細、飽含惡毒歡愉的嬉笑聲,仿佛直接在我混亂的腦海裏炸響!它們重疊著,扭曲著,充滿了捕獵成功的興奮和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貪婪渴望!
    脖子上的金線驟然收緊!最後的空氣被徹底擠出肺部!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渙散,意識像斷線的風箏般飄搖,但身體依舊被那冰冷滑膩的活蛇般金線,朝著那敞開的、仿佛通往地獄深淵的衣櫃門,一寸一寸,絕望地拖去……
    那五雙猩紅的眼睛,在櫃門內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閃爍著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的、令人瘋狂的光芒
    血牡丹·下章
    那五雙猩紅的眼睛,如同地獄深處點燃的、永不熄滅的炭火,在衣櫃門內濃稠的黑暗中跳躍著,死死鎖定在我被拖拽而來的身軀上。冰冷滑膩的金線如同活蛇的毒牙,深深勒進我的脖子,窒息感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眼前金星亂迸,耳膜裏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和那五道扭曲重疊的嬉笑聲。
    “嘻嘻……姐姐來啦……”
    “嗬嗬……好香呀……”
    “哈哈……再穿一會兒嘛……”
    稚嫩的音調裏包裹著最純粹的惡毒,每一個音節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我的腦髓。我的指尖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徒勞地抓撓,指甲幾乎翻折,卻無法減緩一絲一毫被拖向那黑暗深淵的速度。絕望像冰冷的淤泥,瞬間灌滿了我的胸腔。
    就在我的腳尖即將觸碰到衣櫃底部那冰冷木板的刹那——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巨石砸落!
    不是來自衣櫃,而是來自我的頭頂!整棟老舊的木板樓都跟著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迷蒙了視線。
    那些勒緊我脖子的金線猛地一滯!那股拖拽的恐怖力量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五雙猩紅的眼睛也明顯地閃爍了一下,嬉笑聲戛然而止,似乎被這意外驚擾。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瞬間炸裂了我被恐懼凍結的神經!
    就是現在!
    趁著脖子上的束縛力量出現一絲鬆動,我猛地爆發出全身僅存的力氣,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不顧一切地向上、向後狠狠一掙!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嘶吼!同時,我的右手瘋狂地向後胡亂抓去,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是剛才掙紮時從床頭櫃上帶翻下來的那隻沉重的銅質黃銅煙灰缸!
    抓住它!
    就在那些金線感受到我的反抗,驟然收緊、試圖再次將我拖入櫃中黑暗的千鈞一發之際——
    我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掄起那隻沉重的銅煙灰缸,憑著感覺,朝著衣櫃深處那五雙猩紅眼睛的方位,狠狠地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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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嘩啦!”
    煙灰缸沒有砸中眼睛,卻重重地砸在了衣櫃內側的木板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碎裂的木屑混合著銅器撞擊的刺耳銳響猛地炸開!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如同驚雷!
    “呀——!!!”
    五道極其尖銳、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如同被燒紅的鋼針刺穿了耳膜,瞬間在衣櫃深處炸響!那聲音裏充滿了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痛苦!五雙猩紅的眼睛如同被狂風吹襲的燭火,劇烈地、痛苦地搖曳閃爍,幾乎要熄滅!
    勒在我脖子和身體上的金線驟然一鬆!那股陰冷的束縛力量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重擊和尖叫所震懾,猛地潰散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我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猛地彈起身,連滾帶爬地向後拚命退去!肺部貪婪地吸進帶著灰塵和濃烈黴腐味的空氣,劇烈的嗆咳撕扯著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我不敢回頭,手腳並用地爬向房門的方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逃!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棟該死的房子!
    身後,衣櫃深處那淒厲的尖叫聲並未停止,反而變得更加高亢、扭曲,充滿了無盡的怨毒!仿佛有無數個孩童在同時遭受著最殘酷的刑罰!那聲音不再是嬉笑,而是純粹的、想要撕裂一切的狂怒!
    “砰砰砰!砰砰砰!”
    沉重的拍門聲如同擂鼓般在我背後響起!不是拍在衣櫃板上,而是拍在……那扇敞開的衣櫃門上!聲音沉重得不像孩童的手掌,更像是……裹著濕布的重物在瘋狂砸擊!伴隨著這砸門聲的,是更加尖銳、更加混亂的哭嚎和詛咒,如同指甲刮過玻璃,狠狠刮擦著我的神經
    “壞姐姐!打痛了!”
    “回來!回來穿衣服!”
    “殺了你!殺了你呀——!”
    我撲到門邊,顫抖的手指瘋狂地扭動著冰涼的銅門把手!鎖芯發出令人心焦的“哢噠”聲,卻紋絲不動!剛才進來時明明沒有反鎖!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那冰冷的絕望感再次攫住了心髒!
    “砰!砰!砰!”衣櫃門上的砸擊聲更加狂暴,整麵牆壁都在震動!那深紫色的旗袍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但在昏暗中,那些盤繞的金線似乎又開始了極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蠕動。
    門打不開!
    我猛地轉身,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門板,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目光驚恐地掃視著這個瞬間化作地獄囚籠的房間。窗戶!隻有窗戶了!
    那扇蒙著厚厚灰塵、糊著廉價發黃報紙的木格子窗,是我最後的生路!
    就在這時,衣櫃深處那狂暴的砸門聲和尖叫聲,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絕對的死寂,比之前的喧囂更加恐怖,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房間。隻有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五雙猩紅的眼睛,重新在衣櫃門內的黑暗中亮了起來。但它們不再跳躍,而是凝固在那裏,如同五滴剛剛從心髒裏剜出來的、冰冷粘稠的汙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怨氣,如同實質的墨汁,從衣櫃深處緩緩流淌出來,彌漫了整個房間。空氣仿佛凝固了,帶著鐵鏽和腐肉的腥甜,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一種被無數雙眼睛同時、冰冷地審視著的毛骨悚然感,爬滿了我的全身。
    它們在等待?在積蓄力量?還是……在醞釀更可怕的什麽?
    我死死盯著那扇如同地獄之口的衣櫃門,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窒息後的脫力而微微顫抖。手背無意中蹭過冰冷的門板,指尖卻摸到了一片異常濕滑粘膩的東西。
    我猛地縮回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天光(雨似乎停了,雲層後透出一點慘淡的月白),看向自己的指尖。
    一片粘稠的、暗紅發黑的東西,如同半凝固的油漆,沾在我的指腹上。
    血?
    不!這粘稠度、這顏色……更像是……浸泡了太久、已經腐敗變質的……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血腥、脂粉和深層泥土腐爛的惡臭,猛地衝入我的鼻腔!
    “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才沒當場嘔吐出來。這味道……和旗袍上那股幽冷的甜腥氣同源,卻濃烈、汙穢了千百倍!它來自……我背後的門板?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借著那點慘淡的微光,我看到自己剛才背靠的、那扇通往走廊的、原本是深褐色油漆的木門上,正有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紅發黑的東西,如同擁有生命般,正從門板的紋理裏緩緩地、無聲地滲透出來!
    它們匯聚、流淌,在門板上勾勒出扭曲、怪異的圖案——像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肢體,像怒放卻又瞬間枯萎腐敗的花朵,像……一張張無聲尖叫、五官模糊的孩童的臉!
    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正是從這不斷滲出的、汙穢的暗紅粘液中散發出來的!它們像活物一樣,正沿著門板,悄無聲息地向下蔓延,滴落在門邊的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啪嗒”聲。那聲音,如同冰冷的手指,一下下敲打在我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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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有衣櫃裏虎視眈眈的五雙血眼,後有這扇不斷滲出汙血的、通往“生路”的門……
    我被困住了。
    徹骨的寒意,比旗袍的冰涼更甚,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那五雙猩紅的眼睛,在衣櫃深處的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我。它們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純粹的、非人的怨毒和惡意,卻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洶湧地衝擊著我的理智。
    它們在欣賞我的恐懼。它們在等待我崩潰。
    就在這時,衣櫃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響起了一個新的聲音。
    不再是孩童的嬉笑或尖嘯。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極其微弱,極其飄忽,仿佛從遙遠的水底傳來,又像是貼著我的耳膜在幽幽歎息。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盡的悲傷
    “……好……冷……”
    “……水……好冷……”
    “……我的……牡丹……我的……孩子……”
    這聲音一起,衣櫃門內那五雙猩紅的眼睛,如同受到了某種安撫,又像是被勾起了更深的怨毒,微微地、同步地閃爍了一下。
    女人的歎息聲還在繼續,悲切得令人心碎
    “……誰來……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這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被恐懼填滿的腦海,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掙紮的火星,微弱地閃現——將軍府……姨太……滅門……她的孩子?
    難道……
    這念頭剛一升起,那悲切的歎息聲陡然一變!
    如同繃緊的琴弦驟然斷裂!
    那聲音瞬間拔高、扭曲、撕裂!不再是悲傷,而是爆發出的、足以撕碎靈魂的、最淒厲最怨毒的尖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恨意,如同無數把生鏽的鈍刀在刮擦著耳膜
    “都得死——!!!”
    “穿我的衣!奪我的命!害我的兒——!!!”
    “還給我——!!!!”
    這尖嚎仿佛一個信號!
    “咻——!”
    椅子上那件深紫色的旗袍猛地騰空而起!像一麵招魂的幡!所有盤繞的金線瞬間暴射而出,比之前更加粗壯、更加猙獰,閃爍著妖異的暗金光芒,如同無數條狂怒的毒蛟,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鋪天蓋地朝我卷來!
    同時,我背後的門板上,那大片大片暗紅發黑的汙血,如同沸騰般劇烈地翻湧起來!無數隻由粘稠汙血構成的、扭曲變形的小手,猛地從門板上探出!它們大小不一,指節扭曲,帶著刺鼻的惡臭,瘋狂地抓向我裸露的腳踝、小腿!
    前有毒蛟般的金線,後有汙血凝聚的鬼爪!
    避無可避!死路一條!
    極致的恐懼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開始扭曲、旋轉!衣櫃深處那五雙猩紅的眼睛在視野裏急速放大,如同墜落的血月!女人的尖嚎和孩童的嬉笑詛咒聲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入我的太陽穴!
    “不——!!!”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終於衝破了我的喉嚨!
    我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身體蜷縮成一團,向著旁邊唯一可能的空隙——那扇糊著發黃舊報紙的木格子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不顧一切地撞了過去!
    “嘩啦啦——!!!”
    腐朽的木窗框和脆弱的玻璃瞬間被撞得粉碎!冰冷的夜風裹挾著雨水殘留的濕氣,猛地灌了進來!破碎的木屑和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打在身上,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的身體隨著巨大的慣性,連同無數碎片,朝著窗外那濃重的、未知的黑暗——
    墜落下去!
    風聲在耳邊淒厲地呼嘯,失重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所有感官。下方是弄堂深處冰冷堅硬、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麵!這個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殘!
    就在身體即將砸向地麵的瞬間,眼角餘光似乎瞥見——
    我租住的那扇破窗內,深紫色的旗袍如同鬼魅的旗幟在狂亂的氣流中獵獵飄蕩。衣櫃門大敞著,裏麵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翻滾著濃稠如墨汁般的怨氣。五雙猩紅的眼睛懸浮在怨氣之上,冰冷地“注視”著我墜落的軌跡。而在那五雙眼睛的中央,在那翻湧的怨氣深處,似乎……隱約勾勒出一個穿著同樣深紫色旗袍、身形窈窕卻扭曲破碎的女人輪廓!她長長的、濕漉漉的黑發如同海草般飄散,一隻慘白的手,正緩緩地、緩緩地從怨氣中伸出,指向我墜落的方向……
    “砰!”
    後背傳來一陣骨頭幾乎碎裂的劇痛!冰冷的雨水和地麵的濕氣瞬間浸透衣衫!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景象、那令人窒息的怨毒和惡臭……瞬間離我遠去。無邊的黑暗溫柔地(或者說殘酷地)包裹上來,將意識徹底吞沒。
    ……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還有……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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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像沉在冰冷的深水潭底,艱難地向上漂浮。每一次試圖掙紮,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後背和左臂,疼得鑽心。喉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不斷晃動的、沾滿泥濘的木頭車板。鼻尖縈繞著一股劣質煙草、汗酸和牲口身上特有的濃重氣味。頭頂上方,是灰蒙蒙、仿佛永遠也亮不透的天光。
    我躺在一輛堆滿幹草和雜物、搖搖晃晃行進著的騾車上。身上蓋著一件散發著濃重汗味和塵土氣息的破舊棉襖。
    “哎呦!醒了醒了!”一個粗嘎帶著濃重口音的男人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一個穿著髒兮兮粗布短褂、皮膚黝黑粗糙的中年漢子坐在車轅邊,正咧著一口黃牙,有些驚奇又帶著點擔憂地看著我。他手裏拿著根鞭子,驅趕著前麵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騾子。
    “姑娘,你可算醒了!嚇死俺了!”漢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或者汗水),“大清早的,俺趕車去城東菜市,剛拐進‘棺材弄’口子,就看見你趴在青石板上,人事不省!渾身是傷,衣服也刮破了,旁邊一地的碎木頭碎玻璃渣子……哎喲,可慘了!俺還以為……以為沒氣兒了呢!探了探還有口氣,這兵荒馬亂的,也不能把你扔那兒等死啊,就把你捎上車了。”
    棺材弄?那正是我租住的那片貧民窟所在的窄巷名字!
    昨晚的一切,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混沌的意識!深紫旗袍、金線活蛇、血紅眼睛、汙血鬼手、女人的尖嚎……還有最後那驚鴻一瞥的、衣櫃深處怨氣中伸出的慘白手指!
    巨大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戰栗同時襲來,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卻嗆咳起來,牽扯得全身劇痛。
    “咳咳……謝……謝謝……”我嘶啞著嗓子,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別動別動!”漢子連忙擺手,“你這傷得不輕!俺看你這模樣,也不像本地人?咋搞成這樣?從樓上摔下來的?”他狐疑地瞥了一眼我身上被刮破、沾滿泥汙的舊式襖裙,“那破地方……邪性得很,住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窮鬼和……咳,反正不是啥好地方!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
    邪性……邪性得很!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心髒。昨晚的經曆,絕非噩夢!那徹骨的冰涼、窒息的束縛、深入骨髓的怨毒……都是真的!
    “我……”我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告訴他我收了一件被血浸透的旗袍?告訴他那旗袍是五十年前滅門慘案凶宅流出的邪物?告訴他我被一群看不見的鬼童和怨靈索命?他會信嗎?恐怕隻會把我當成瘋子,或者幹脆丟下不管。
    我選擇了沉默,隻是艱難地搖了搖頭,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嗚咽。身體深處傳來的劇痛和虛弱感無比真實,提醒著我昨夜那場生死掙紮絕非幻覺。
    騾車在泥濘的土路上吱呀作響,緩緩前行。漢子見我不願多說,也識趣地不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揮動鞭子,吆喝著那頭老騾子。
    我蜷縮在散發著黴味的幹草堆裏,破棉襖勉強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冰冷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並未隨著脫離那棟房子而消散。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傷口,也提醒著我昨夜那絕望的瀕死感。
    那件旗袍……還在那房間裏嗎?
    那些東西……它們會追出來嗎?
    陸阿婆……她知道那東西的可怕,她警告過我……她現在怎麽樣了?那個拍門聲……
    紛亂的念頭和尖銳的後怕在腦海中翻騰,混合著身體的劇痛,讓我幾乎再次暈厥過去。我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一絲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騾車停了下來。
    “姑娘,到地兒了。前麵就是仁濟診所,洋人開的,聽說治外傷還行。”漢子跳下車轅,指了指路邊一棟還算齊整的兩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個畫著紅十字的木頭牌子,“俺隻能送你到這兒了,還得趕去菜市,再晚菜都蔫兒了。”
    他幫著我,忍著劇痛,極其艱難地從騾車上挪下來。雙腳踩在冰冷濕滑的地麵上,一陣虛脫感襲來,差點再次摔倒,幸好扶住了車轅。
    “謝謝……大哥……”我再次嘶啞地道謝,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唉,快進去吧!找大夫好好瞧瞧!這世道……唉!”漢子搖搖頭,不再多言,吆喝著老騾子,駕著車吱吱呀呀地匯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
    我扶著冰冷粗糙的牆壁,一步一挪,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向著那掛著紅十字的診所門口挪去。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後背和左臂的劇痛尤為尖銳。清晨微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雨後的清新,卻絲毫無法驅散我心底那沉甸甸的、如同冰封般的恐懼。
    診所的門被推開,一股消毒水和廉價肥皂混合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裏麵的光線有些昏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護士服、麵容疲憊的中年女人抬起頭,看到我一身狼狽、血跡泥汙的模樣,驚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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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你這是怎麽了?快!快進來!”她連忙上前攙扶。
    就在護士的手扶住我胳膊的瞬間,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診所那扇蒙著水汽、模糊不清的玻璃窗。
    窗外,是漸漸開始喧囂起來的街道。人力車夫拉著客人跑過,小販挑著擔子吆喝,早起的人們行色匆匆。
    然而,在街對麵那條狹窄幽暗、堆滿雜物的巷口陰影裏——
    一個矮小的、穿著深紫色破爛布片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光線太暗,看不清麵容。
    隻能看到,那破布片深紫的顏色,在陰影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還有……兩點微弱的、如同餘燼般的猩紅光芒,在那陰影中的頭部位置,一閃,而逝。
    血牡丹·續章
    護士攙扶我的手臂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我半拖半架地弄進了仁濟診所。消毒水和廉價肥皂混合的刺鼻氣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層粘稠的膜糊在鼻腔裏。光線昏暗,頭頂懸著的電燈泡蒙著厚厚的灰,光線昏黃搖曳,在刷著慘白石灰的牆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幾張掉漆的木長椅空著,角落裏一張破舊的診療床上鋪著漿洗得發硬、邊緣磨損的白布。
    “快坐下!快坐下!”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顯然見過不少傷患,但我這副剛從泥濘和碎玻璃堆裏撈出來的模樣,加上失血後的慘白和眼中揮之不去的、近乎實質的驚恐,還是讓她有些失措。她試圖讓我坐到長椅上。
    “床……我能躺下嗎?”我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喉嚨的劇痛和後背的撕裂感。不僅僅是身體的痛,更是那種深入骨髓的、被無形之物盯上的冰冷恐懼,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護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沾滿泥汙血漬的衣服和簌簌發抖的身體,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吧行吧,快躺好!這……這怎麽弄的?摔得這麽重?”她一邊麻利地鋪開一塊相對幹淨的油布墊在診療床上,一邊連珠炮似的發問。
    我被她扶著,極其緩慢、痛苦地側身躺下。冰冷的鐵床架透過薄薄的墊子傳來寒意,激得我渾身一顫。側躺的姿勢避開了後背最嚴重的傷處,但左臂壓在身下,那鑽心的疼痛依舊讓我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
    “從……樓上……”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喉嚨幹得像著了火,後麵的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告訴她真相?那隻會被當成瘋子丟出去。這兵荒馬亂、怪力亂神橫行的世道,一個來曆不明、滿口鬼話的傷者,恐怕連這診所的門都進不了。
    護士見我痛苦不堪,也不再追問,轉身快步走向裏間“你等著!我去叫王大夫!傷成這樣得趕緊處理!”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診室裏回蕩,顯得格外急促。
    門簾落下,隔開了裏外。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籠罩下來。隻剩下我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濃得發苦,鑽進肺裏,帶著一種不祥的暗示。昏黃的燈光在頭頂無聲地搖曳,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扭曲、拉長,如同蟄伏的鬼魅。
    恐懼並未因暫時逃離那個房間而消散,反而在這陌生的、充滿藥水味的死寂中被無限放大。窗外街道上隱約傳來的人力車鈴聲、小販模糊的吆喝,此刻聽起來遙遠得像隔著一個世界。我的感官被強行拉扯回來,聚焦在診所內部——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滴答。
    滴答。
    是水龍頭沒關緊的聲音?從裏間傳來?還是……別的什麽?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想隔絕這令人心悸的死寂,但眼皮剛一合攏,昨夜那地獄般的景象便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意識深處!
    深紫色的旗袍獵獵翻飛,如同招魂的幡!
    無數條金線化作狂舞的毒蛇,勒緊我的咽喉!
    衣櫃深處那五雙猩紅的、充滿怨毒的眼睛!
    汙血凝聚的鬼手抓向我的腳踝!
    還有……最後那驚鴻一瞥,怨氣中伸出的、指向我墜落方向的慘白手指!
    “呃……”一聲痛苦的嗚咽不受控製地從喉嚨裏擠出。身體因為回憶帶來的劇烈恐懼而繃緊,後背和手臂的傷口傳來更尖銳的痛楚,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穿刺。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極其緩慢的摩擦聲,就在我的正前方響起!
    我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猛地睜開眼!
    視線因為劇痛和虛弱有些模糊,但我死死盯住聲音的來源——是那扇通往街道、蒙著水汽的、模糊不清的玻璃門!
    剛才護士攙我進來時,那門……似乎是虛掩著的?
    而現在,那扇厚重的、油漆剝落的木門,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內移動!
    沒有風!診所裏死寂一片!外麵街道的聲音也模糊不清!
    它……在自己動!
    一股寒氣,比身下冰冷的鐵床架更甚,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我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門移動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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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寸……一寸……
    門縫在擴大!
    昏黃的光線從門縫裏擠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微微晃動的光斑。
    光斑的邊緣,就在那門縫之外,緊貼著門檻下方的陰影裏——
    我看到了一角布料。
    深紫色。
    破爛,邊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撕扯過,沾染著深色的、汙穢的泥點。
    那顏色……那質感……像極了被撕碎、被汙損的旗袍殘片!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巨大的恐懼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門,被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繼續緩慢地、執拗地推開!
    門縫越來越大!那道深紫色的、破爛的布料邊緣,也隨之向門內……挪動了一點點!
    它要進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我猛地掙紮起來,不顧後背撕裂般的劇痛,想要從診療床上翻下去!不能讓它進來!絕對不能!
    “砰!”
    一聲悶響!我的掙紮牽動了左臂的傷口,劇痛讓我眼前一黑,身體重重地摔回冰冷的鐵床上,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這聲音似乎驚動了門外的“東西”。
    那緩慢向內移動的門,猛地頓住了!
    門縫停留在比剛才略寬一點的位置。那道深紫色的破爛布料邊緣,也僵在門檻內側一步之遙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診所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我因為劇痛和恐懼而發出的、粗重破碎的喘息聲。
    它在等什麽?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順著我的額角、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鐵床沿上。我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更濃的血腥味,強迫自己睜大眼睛,不敢有絲毫鬆懈地盯著那扇門,盯著門縫外那片深紫色的、不祥的陰影。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嗒…嗒…嗒…”
    腳步聲!是護士的腳步聲!從裏間由遠及近!伴隨著她有些急促的說話聲“王大夫,您快點!那姑娘看著可不好了!渾身是血……”
    救星來了!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因為這熟悉的人聲而猛地一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瞬間湧上眼眶。得救了!那東西……它不敢在醫生護士麵前……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
    門縫外,那片深紫色的破爛布料邊緣,如同受驚的毒蛇,猛地向後退縮!瞬間消失在門縫外的陰影裏!
    緊接著——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門外傳來!不像是撞在門上,更像是撞在……診所外牆的磚石上?伴隨著那聲音,一聲極其短促、極其壓抑的、如同幼獸嗚咽般的尖細聲響,一閃即逝!
    下一秒,那扇沉重的木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向外一拽!
    “哐當!”
    一聲巨響!門被重重地關上了!門板撞擊門框,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門,關死了。
    診所裏,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裏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怎麽了?什麽聲音?”護士撩開門簾,探出頭來,臉上帶著驚疑,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戴著圓框眼鏡、麵容清臒嚴肅的中年男人,手裏提著一個棕色的皮質醫藥箱。
    我癱在診療床上,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身體因為極度的後怕和脫力而控製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和傷口被牽動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再次暈厥過去。
    “沒……沒什麽……”我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地獄的門,“門……自己關上了……”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護士狐疑地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空蕩蕩的街道,皺了皺眉“可能是風吹的吧?這老房子,門軸鬆了。”她顯然沒把我的驚恐當回事,轉頭對那位王大夫說“王大夫,您快給看看吧,傷得不輕。”
    王大夫沒說話,隻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冷靜地掃過我狼狽不堪的身體。他放下醫藥箱,走到床邊,動作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沉穩。
    “哪裏疼?怎麽傷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混亂的鎮定力量。
    我艱難地喘息著,試圖組織語言“後背……左臂……從……樓上摔下來……”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王大夫點點頭,示意護士幫忙。護士小心翼翼地解開我身上那件被泥汙和血漬浸透、刮得破破爛爛的外襖。冰冷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得我一陣哆嗦,但更刺骨的是王大夫落在我後背傷口上的目光。
    “嘶……”護士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無法看到自己的後背,但從王大夫驟然變得凝重的臉色和護士的反應來看,傷勢絕對不容樂觀。王大夫沒有說話,隻是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觸碰了一下我後背的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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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下!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眼前瞬間被一片血紅覆蓋!那痛楚不僅僅來自皮肉筋骨,更帶著一種……一種被冰冷怨毒浸染過的、深入骨髓的陰寒!
    王大夫迅速收回手,眉頭緊緊鎖起。他湊近了傷口,仔細察看,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疑惑。
    “這……”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像是單純的摔傷……傷口邊緣……顏色不對……”
    顏色不對?我的心猛地一沉!昨夜被那些金線勒住、被拖拽、最後撞破窗戶墜落的記憶碎片瘋狂湧現!難道是那些東西留下的?!
    “大夫,怎麽了?”護士緊張地問。
    王大夫沒有立刻回答,他示意護士按住我,然後拿起一把消毒過的鑷子和一個小玻璃瓶。我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準備承受更大的痛苦。然而,當冰涼的鑷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邊緣時,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傳來。
    不,不是不痛。而是……一種詭異的、冰冷的、如同無數細小冰針在同時刺入骨髓的麻癢和陰寒,瞬間取代了灼熱的痛感!那感覺順著傷口,絲絲縷縷地向身體深處滲透!
    王大夫的鑷子夾住了一點東西。他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它從傷口深處分離出來。
    一點極其細微的、閃爍著微弱暗金色光澤的東西,被放進了玻璃瓶裏。
    那東西……像是一截斷裂的、比頭發絲還要細的……金線?!
    雖然隻有極其微小的一截,但那熟悉的、妖異的暗金色澤,還有鑷子夾取時感受到的、不屬於金屬的、帶著活物般的輕微彈性和冰冷觸感……瞬間讓我如墜冰窟!是它!就是昨晚那些活過來的、勒住我的金線!它們竟然……竟然有碎片留在了我的傷口裏?!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那東西還在我身體裏?!它們會怎麽樣?!會像活蛇一樣鑽進我的血肉,啃噬我的骨頭嗎?!
    “這是……”王大夫舉著玻璃瓶,對著昏黃的燈光仔細察看,臉上震驚和疑惑的神色更濃了,“金屬絲?不……不像……質地很奇怪……從未見過……”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瓶壁,似乎在感受那東西殘留的、難以言喻的冰冷觸感。
    就在這時——
    “吱嘎——哐當!”
    診所那扇剛剛被重重關上的大門,猛地又被推開了!一股清晨特有的、帶著濕冷雨氣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來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頭發花白淩亂,正是隔壁的陸阿婆!
    但她此刻的模樣,卻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陸阿婆臉上毫無血色,慘白得如同刷了石灰的牆!她渾濁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裏麵充滿了極致的、瀕死般的恐懼!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幹裂得滲出血絲,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全身都在篩糠般地顫抖,仿佛剛從冰窖裏撈出來,又像是被無形的惡鬼追趕了一夜!
    她衝進來的第一眼,就死死地盯住了我!那眼神,不是關切,而是……一種看到同類被標記、被詛咒的、更深的絕望和恐懼!
    “阿婆!”護士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她。
    陸阿婆卻像觸電般猛地甩開護士的手!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我身上,或者說,是鎖在我剛剛被處理過的、裸露著可怕傷口的後背!她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我的皮肉,看到了那嵌入傷口深處的、暗金色的、不屬於人間的可怕碎片!
    “來……來了……”她終於從劇烈顫抖的牙縫裏,擠出了兩個破碎不堪、如同砂礫摩擦般嘶啞的字眼,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它們……找來了……順著……血……順著……怨氣……”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絕望,猛地指向我,枯槁的手指如同淬毒的鉤子
    “你……你身上……有‘血牡丹’的味兒!它們聞到了!它們……它們不會放過你的!下一個……下一個就是我!我們都得死!都得死——!!!”
    淒厲的尖嚎在狹小的診所裏炸響!如同最後的喪鍾!陸阿婆喊完這最後一句,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瞪大到極限、充滿無盡恐懼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而死寂。她像一截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阿婆!”護士驚叫著撲過去扶她。
    王大夫也臉色大變,立刻放下手中的玻璃瓶,衝過去查看。
    “砰!”陸阿婆的身體重重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倒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依舊圓睜著,死死地“看”著診所慘白的天花板,仿佛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那無邊的恐懼裏。
    死了?
    我躺在冰冷的鐵床上,身體因為巨大的震驚和更深的恐懼而僵硬如石。陸阿婆死了!就在我眼前!被活活嚇死了!她最後那絕望的嘶喊還在耳邊回蕩——“你身上有‘血牡丹’的味兒!它們聞到了!它們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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