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明蘭聰慧,趙盼兒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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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五年,六月初,南征大軍各項事務正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在趙宗暉的咬牙推動下,五服外的宗室子弟已收拾妥當,紛紛準備離開京城。
不過為方便管理,他們的處處僅限於開封府附近。
另又設立兩處外宗正司,專門管理五服外地方宗室事務。
且宗室不能越過大宗正司,擅自入內向官家麵請訴求,否則宗正司上下官員罰俸半年。
宗室子弟在汴京城內作威作福多年,不少百姓對此都支持不已。
以樊樓為首的幾大酒樓的掌櫃和賬房先生則忙於清算賬目,向即將離京宗室們討要這些年欠下的酒錢。
皇宮,福寧殿,檀香嫋嫋。
趙晗手持趙宗暉送來的五服內宗室名冊。
如今居住在睦親宅,可得俸祿的宗室還剩七百餘人,加上他們的妻兒與未出嫁女兒的人數共為兩千餘人。
人數雖不算多,可即便削減完用度,對國庫來說,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明蘭靜立在側,輕搖團扇,眉眼舒展,自打衛小娘痊愈後,她心情大好。
片刻後,趙晗扭頭看向慶雲,沉聲道:“告訴趙宗暉,外宗正司的官員,不必找再宗姓官員任命。”
以往宗正司的官員皆由宗姓,即姓趙的官員擔任。
“奴婢明白。”慶雲應聲後,眉頭微蹙,小心翼翼抬眼。
“奴婢鬥膽一問,找異性官員,會不會引起宗室非議,此事是否需要再斟酌一二?”
明蘭聞言,笑眯眯道:“族中事務全由同宗打理,難免會有親親相隱的事情出現。”
“宗室子弟身份特殊,有些往日在京中驕縱慣了,這下離開京城,一時間隻怕越發無所顧忌。”
“還讓宗姓官員管著,輕則礙於同宗情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重則被裹挾著縱容其行事,地方上的百姓又該向誰訴苦?”
“外宗正司管的是五服外宗室,本就該跳出宗親圈子。”
“找異姓官人擔任,一則能憑法度辦事,二則也能讓地方百姓看到朝廷管束宗室的決心。”
“官家,臣妾說的可對?”明蘭眉眼彎彎,滿眼期待的看向趙晗。
趙晗握著她的手,笑道:“明兒說的不錯,非議自然會有,但規矩本就該應時而改。”
“奴婢方才愚鈍,未能領會官家深意,奴婢這就去傳旨。”慶雲躬身一禮,得趙晗應允後,邁步離開福寧殿。
臨近午時,明蘭帶上小桃和丹橘二人親自下廚。
不多時,幾名宮人在內殿設好桌椅,輕手輕腳的布菜。
趙晗端坐在軟凳上,目光落向桌案。
隻見依次擺放著炙羊肉、魚羹、蔥香鯽魚脯、白灼芥藍、油炸麻花果子……
幾樣菜肴葷素相搭,熱氣裹著香氣嫋嫋升起,光是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明蘭接過小桃遞來的手帕,輕輕擦去額間的汗珠,抿唇笑道:“前幾日顧侯夫人進宮,提起用臣妾給的法子做魚羹。”
“她家昌哥兒和嫻姐兒都特別喜歡,連吃好幾日。”
“臣妾就又教了她幾樣菜式,沒想到顧侯夫人對吃食也頗有研究。”
趙晗手持銀筷,夾起碟中脆嫩的芥藍,幽幽道:“難怪顧侯夫人每次進宮拜見完華蘭就直奔你的寢殿,原來在討論這些。”
“對啊,顧侯夫人的性子極好,臣妾與她很是投緣。”明蘭燦然一笑,眉眼彎彎。
不管在盛家還是在皇宮,比起胭脂水粉,她都更喜歡研究吃食,恰好袁文纓也是如此。
邵氏帶著嫻姐兒一直安分守己,袁文纓品性端方溫婉,眼下更是拿嫻姐兒當自己親生女兒一般看待。
用完午膳,趙晗斜倚在軟榻上歇息。
明蘭端坐在一旁,左手扶著茶碗,右手持茶筅,指尖微挑,慢悠悠的在碗中撥弄著。
時不時蹙起柳眉,不滿意的搖搖頭,對於點茶,她學的並不精通。
盛家四位姑娘中,在風雅之事上麵,墨蘭算是最出眾的,論起天分,就連華蘭也比不過她。
“傳宋引章來。”趙晗扭頭看向侍立在屏風後頭的內侍。
明蘭眼前一亮,擱下茶碗,伸長脖子,輕聲問道:“可是那位從錢塘來,琵琶彈奏極好的姑娘?”
“正是,這會兒無事,讓她來彈兩曲解解悶。”
“太好了,剛好臣妾也能跟著聽聽這妙音。”明蘭說罷,不由得麵露期待,雙手托腮趴在案幾上,明媚中帶著幾分嬌憨。
不多時,在內侍的引領下,宋引章懷抱琵琶,邁步前來。
隻見她身著妃色齊胸襦裙,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子,臉上薄施一層粉黛,眼神中帶著幾分懵懂與拘謹。
行至內殿,恭謹行禮道:“奴婢拜見官家,昭容娘娘。”
趙晗輕輕掃她一眼,“不必多禮,賜座。”
“今日召你前來,不過是想聽聽你的琵琶,無需拘謹。”
“奴婢遵命。”宋引章唇角上揚,餘光忍不住打量了明蘭一眼,這是她第一次見後宮的嬪妃。
“奴婢在錢塘時,最常彈奏的便是《明妃曲》。”
“曲調雖不算熱鬧,卻也清雅,官家和娘娘若不嫌棄,可願一聽?”說話間,宋引章手指輕輕搭在琵琶弦上。
趙晗點了點頭,“就這曲吧。”
不多時,悅耳的琵琶音從宋引章手中流淌而出,站在一側的丹橘不自覺眯起眼睛。
就連對樂理一竅不通的小桃,也覺得這聲音入耳極舒服,睜圓眼睛望向宋引章,嘴角帶著傻笑。
一曲畢後。
明蘭收回思緒,忍不住稱讚道:“曲好聽,人也堪稱絕色。”
“娘娘誇曲子便可,若是誇人……奴婢可但不得絕色二字。”
明蘭莞爾一笑,“怎會?你自江南來,身上帶著水鄉女子獨有的靈秀婉約,一看就讓人挪不開眼。”
宋引章微垂著眼簾,麵頰隱約透著一抹羞紅,小聲道:“奴婢可算不得靈秀婉約。”
“若娘娘見到奴婢的盼兒姐,定會覺得她才是真正的絕色美人。”
“不僅生得極好看,還懂詩書,會打理鋪子,行事幹脆利落,茶百戲整個錢塘無人能及,可比奴婢強太多了。”
“奴婢除了琵琶之外,什麽都不會。”
此話一出,明蘭眉梢微挑,對她口中這位盼兒姐,不免有些好奇。
宋引章眼眶卻忍不住泛紅。
自打姐姐離世,趙盼兒對她處處加以照料,無微不至,如親姐姐一般。
離開樂營時,她還不曾登台演奏,趙盼兒擔心她受欺負,每日隻知道練琵琶,隔三差五就送些衣物吃食過來。
二人如今相隔千裏,連捎封信都要等上多日,對趙盼兒依賴慣了宋引章,心裏不免湧起一抹酸楚。
明蘭見狀,示意她上前說話,挽起她的手,輕聲道:“你這位盼兒姐也是樂營中人?”
宋引章抿了抿唇,低頭道:“官家登基大赦天下,盼兒姐已脫籍放良,在錢塘經營茶坊為生。”
“原來如此。”
趙晗端起杯盞,慢悠悠的呷了口茶,“她那茶坊生意如何?”
“回官家話,茶坊的位置雖偏僻些,但勝在安靜清雅,茶品精細,已是美名遠揚,不少讀書雅客都慕名而來,很是紅火。”
“原先奴婢想讓她一道來,可她本錢不夠在京城安身立命,奴婢給她的銀子偏又不願收下。”
宋引章說話間,眼睫輕顫,擔心殿前失儀,強忍著不敢流淚。
趙晗摸了摸下巴,開口道:“既如此,你修書一封告訴她,朕對她的茶技頗為好奇。”
“若願意來京城,朕可許她在京中擇一處好地開辦茶坊,所需本錢與鋪麵事宜,也無需她費心。”
此話一出,宋引章怔怔站在原處,目瞪口呆的看向趙晗。
明蘭眸光輕動,笑著扯了扯她的袖子,“愣著做什麽,還不快謝恩?”
宋引章這才回過神來,當即屈膝行禮道:“奴婢謝官家恩賞,奴婢回頭就寫信告訴盼兒姐!”
“平身吧,若她沒你說的那般出眾,朕可要治你一個誇飾之罪,絕不輕饒。”
“奴婢……”宋引章心頭一緊,眼下滿是驚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明蘭嗬嗬直笑,“別怕,官家和你說笑呢。”
與此同時,錢塘。
清風拂麵,綠柳低垂,趙盼兒和孫三娘正在河邊浣洗衣物。
一名路過的街坊看見她們後,開口問道:“三娘,你怎麽在這裏?你家子方過繼給別人做嗣子都不回家看看的嗎?”
“什麽?過繼?他過繼給誰?”孫三娘丟下衣裳,扭過頭一臉懵的看著她。
“過繼給你家遠房妯娌陶氏,你難道不知道?這會兒都在祠堂告祭列祖列宗呢。”
孫三娘眉頭緊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道:“不行,盼兒我得回去看看。”
“這麽大的事情傅新貴居然敢背著我!”
趙盼兒知曉此事非同小可,忙將二人洗一半的衣裳收好,“我和你一起去,免得他們人多勢眾欺負你。”
“好!”
二人相視一眼,馬不停蹄前往傅家祠堂,這會兒傅家宗族耆老們剛剛讀完過繼文書。
隻見孫三娘滿臉怒火,高聲道:“陶氏,你死去的丈夫傅新財和我家隔了好幾房,咱們也兩個素無瓜葛!”
“天底下更沒有把獨養兒子過繼給別人的道理,你安的什麽心?!”
陶氏見她氣勢洶洶,看傅新貴一眼後,忙退至一旁。
傅新貴指著孫三娘,冷哼一聲。
“子方是我的兒子,過不過繼我說了算,你個婦人跑來指手畫腳幹什麽。”
“是啊,三娘,咱們妯娌一場,你總不能眼睜睜看我家中偌大基業無人繼承吧。”
“以後我會拿子方當親兒子的,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虧待他。”陶氏低垂著眼簾,輕聲說著。
“呸!”孫三娘氣的渾身發抖,“子方隻有我一個親娘,要嗣子你自己找別人去,別打我兒子的主意!”
傅新貴見狀,忙攔住她的去路。
過繼傅子方,不僅是相中陶氏手中的家產,更何況他已經和陶氏暗中相好半年之久,早就想把孫三娘打發走。
“三娘,這件事情已經說定,在場的族老們都是見證,容不得你在這裏放肆。”
“趕快回去,再胡鬧,當心我把你給休了!”
孫三娘微張著嘴巴,“你……你還要休我!”
“沒錯,你嫉妒心重,性子蠻橫,半點不懂得敬順夫主,今天還敢來祠堂胡鬧,我早就想把你給休了!”
孫三娘愈發難以置信的看著傅新貴,餘光恰好從他袖口掃過,“你袖口那處破損誰幫你縫好的?”
“我一直在盼兒的茶坊裏忙著,原想等過幾日得空,再幫你縫補這幾件舊衣裳。”
“看來不等我動手,倒有人替你上心了!”
傅新貴眼神一閃,連忙將手往身後藏了藏,陶氏也不禁麵露心虛。
孫三娘看著她們,冷笑一聲。
“好啊,看來你們兩個早就勾搭到一起去了,今日是說定要把我兒子搶走!”
“一件衣裳誰縫不一樣,你別血口噴人!”傅新貴氣急之下,直接扯著傅子方問道:“你自己說,願不願意認你陶氏嬸嬸當娘?”
孫三娘一心想傅子方用功讀書,將來入朝為官,光宗耀祖,為自己請封誥命,鳳冠霞帔。
因此對他管教的尤為嚴格,傅子方八九歲的年紀,正是貪玩時候,偏陶氏對他親厚有加,動不動塞銀子過來。
今日來祠堂前,傅新貴又對他好一番洗腦。
傅子方猶豫一番後,開口道:“我願意認陶嬸嬸當娘,你隻知道打我罵我,她對我可比你好多了!”
孫三娘頓時麵如死灰,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趙盼兒實在看不下去,上前道:“你娘難產兩日才把你生下來,她給了你什麽恩惠,你竟這麽說?”
“我不管,我就不要她當我娘!”
陶氏眼珠子滴溜一轉,開始哭訴孫三娘誣陷自己清白。
自己給傅新貴縫補衣裳不過順手之勞,且都是當著傅子方的麵,二人清清白白。
加之,今日在場的族老們全都被傅新貴收買,直接坐實孫三娘嫉妒、蠻橫、中傷妯娌、不敬夫主。
“連孩子都這般厭惡你,今日恰好族老們和文書先生都在,我要以七出之條,休妻!”
趙盼兒扶著孫三娘,挺直脊背道:“三娘給人殺豬兩年攢下一貫錢,給你拿去做生意,才有你傅家今日。”
“三不去其一,前貧賤後富貴,其二,有所娶無所歸,三娘娘家已經空無一人,按律,強行休妻者,當杖一百,追還合。”
“你……我傅家的事情,哪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傅新貴和陶氏相視一眼,不免有些著急。
孫三娘抬手擦了一把眼淚,冷冷看著他們,“你想休我,不可能,和離吧。”
“好,和離就和離!”傅新貴脫口而出,隻要能把孫三娘踢開,什麽辦法都行。
一連八九日後,趙氏茶坊內。
趙盼兒已經收到宋引章遣人快馬加鞭遞來的書信。
有趙晗金口玉言在,趙盼兒當即開始清點手中的銀兩,打算帶上孫三娘一道前往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