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奇點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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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底那非自然的、規律性引力脈衝所帶來的震撼餘波,尚未在葉舟、艾莉絲和特蕾莎三人的心中完全平複,那股仿佛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的“震波”依舊在他們的神經末梢隱隱回蕩。然而,卡森鎮這片被遺忘廢墟的死寂,卻被一種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動靜突兀地打破了。
    這聲音並非來自永無止境的淒風冷雨,也非源於蘇必利爾湖永恒的、沉悶的波濤拍岸。它是一種低沉的、仿佛從地殼深處傳導上來的、規律性的嗡鳴,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冷酷精準。這嗡鳴並非持續不斷,而是以一種固定的、大約每十秒一次的頻率脈動,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似乎與遙遠湖底那個結構發出的、一點三秒一次的引力脈衝,隱隱形成了一種不和諧、卻又仿佛存在某種內在聯係的詭異共鳴,如同一個走調的音符,強行插入了一首宏大的、宇宙尺度的交響樂中。
    “聽到了嗎?”艾莉絲的耳朵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的戰士本能讓她瞬間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身體肌肉繃緊如鐵,手中的***手槍幾乎在聲音入耳的同一時刻抬起,槍口循著那低沉嗡鳴最清晰的方向,精準地指向舊冶煉廠深處那如同巨獸咽喉般黑洞洞的入口。聲音的源頭,似乎就潛藏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葉舟和特蕾莎也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葉舟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滲出冰冷的汗水,心髒再次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特蕾莎則強忍著義眼因過度使用而傳來的、一陣陣灼熱刺痛和伴隨的眩暈感,再次嚐試調動殘存的、非攻擊性的環境掃描功能,試圖穿透那厚重的磚牆和黑暗,探知冶煉廠內部的情況。
    但反饋回來的數據流一片混亂,充滿了刺耳的靜電噪音和無法解析的亂碼。“幹擾源…非常強大…就在裏麵…”特蕾莎的聲音帶著竭力壓製痛苦後的虛弱和凝重,“強度…遠超自然背景…是人為的…主動屏蔽場…”
    葉舟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窖。莉亞承諾的“接應”沒有出現,甚至連一絲征兆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未知來源的強大電子幹擾和這來自地底深處、充滿不祥意味的嗡鳴。這絕不是什麽好兆頭,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正在緩緩收緊入口。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被動等待了。”艾莉絲做出了決斷,她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葉舟和特蕾莎,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進去看看。弄清楚裏麵到底是什麽。我打頭陣,葉舟你跟在我後麵,保持三米距離,注意我手勢。特蕾莎,你負責斷後,警惕我們身後的動靜和側翼可能出現的威脅。記住,一旦情況不對,不要猶豫,立刻尋找掩體,必要時…自行判斷。”她的指令清晰而冰冷,充滿了實戰的考量。
    沒有更好的選擇。繼續留在外麵,隻能是坐以待斃,或者被未知的危險從黑暗中悄然包圍。三人迅速調整位置,形成一個鬆散卻互為犄角的戰術隊形。艾莉絲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率先踏入舊冶煉廠那散發著濃重鐵鏽和腐朽氣息的入口,葉舟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特蕾莎則最後進入,並時不時回頭確認身後安全。
    冶煉廠的內部,比外麵昏暗的光線下所見的更加黑暗、壓抑。僅有幾縷慘淡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從高處破損的、布滿蜘蛛網的玻璃窗孔洞射入,在布滿厚重灰塵、巨大鏽蝕金屬設備、斷裂傳送帶和廢棄行吊軌道的巨大空曠空間裏,投下幾道孤寂而斑駁的光柱,反而更襯出周圍深沉的黑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陳年機油揮發後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奇怪的、類似高壓電弧擊穿空氣產生的臭氧與過熱電路板塑料混合的、令人喉嚨發癢的電子異味。而那低沉的、規律性的嗡鳴聲,在這裏變得更加清晰、更具壓迫感,仿佛直接穿透了腳下的水泥地基,震動著他們的腳骨,源頭似乎還在更下方,更深的地底。
    他們沿著曾經繁忙、如今卻死寂一片的行車軌道和殘破的傳送帶基座,小心翼翼地向著廠房深處、嗡鳴聲最強烈的方向推進。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工業汙垢、金屬碎屑和不明物質的硬化塊狀物,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艾莉絲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身體重心壓得很低,槍口隨著她銳利的目光不斷移動,如同探照燈般檢查著每一個可能藏匿敵人的巨大鏽蝕鍋爐背後、每一個控製台殘骸的陰影、每一堆雜亂堆疊的生鏽鋼管縫隙。
    突然,走在隊伍最後方,依靠完好的右眼和殘存聽覺警戒的特蕾莎,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急切的警告,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形:“熱量信號!多個!左側,那排廢棄的液壓衝壓機後麵!有埋伏!”
    幾乎在她出聲示警的同一瞬間,甚至在她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之前,幾道猩紅色的、筆直而穩定的激光瞄準點,如同來自地獄的凝視,瞬間從不同方向的陰影中發射而出,以超越人類反應的速度,精準無比地定格在了葉舟的眉心、艾莉絲的胸口心髒位置,以及特蕾莎僅存完好的右眼眼眶前方!
    冰冷的、毫無生命氣息的死亡預感,瞬間攫住了三人!
    “別動。”
    “放下武器。”
    “舉起手來。”
    幾個冰冷、單調、完全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和語調變化的電子合成音,從前方和側翼的陰影中同時傳來,帶著一種機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緊接著,六個身影從鏽蝕的巨型鍋爐後方、廢棄的中央控製台殘骸側麵,以及堆疊如山的粗壯鋼管縫隙中,如同鬼魅般無聲地現身。他們的出現方式毫無征兆,動**調一致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被同一個無形意識精確操控的提線木偶。
    這些人並非他們之前遭遇過的“守望者”那種統一製式、覆蓋全身的黑色重型裝甲士兵,也非梵蒂岡“懲戒者”小隊那種帶有宗教象征符號的複古戰鬥裝束。他們穿著看似普通、但剪裁極其合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多功能戶外服裝,然而其材質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種非自然的、吸收光線的啞光質感,似乎能有效規避多種探測。他們手中持有著造型極其流線、充滿未來主義風格、仿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緊湊型武器係統,槍身上布滿了細小的、閃爍著幽藍色或淡綠色微光的傳感器和狀態指示燈,槍口下方似乎還整合了非致命的控製裝置。但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的頭部——每個人都戴著一個完全覆蓋頭顱和頸部、造型簡約到極致卻散發著冰冷科技感的銀白色全覆蓋式頭盔。麵甲是光滑如鏡的黑色材質,完全看不到後麵的任何麵容特征,隻有代表視覺采集器的細微紅點,如同深淵中的蟲眼,在麵甲後方偶爾閃爍,冰冷地注視著他們。
    他們的動作精準、高效,帶著一種超越人類極限的冷靜和同步性,完全沒有普通士兵在緊張對峙時可能產生的細微顫抖或猶豫。他們分散站立的位置,恰好封死了艾莉絲可能進行戰術規避的所有角度,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火力交叉網。
    艾莉絲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已經壓下了第一道火,隻需再輕輕一用力……但她僵住了。身為頂尖戰士的直覺和無數次生死邊緣積累的經驗告訴她,在如此近距離、被如此多未知的高科技武器完全鎖定要害的情況下,任何貿然的反抗都將在瞬間招致毀滅性的打擊,絕無幸理。對方的站位、反應速度、以及那種非人的冷靜,都明確無誤地顯示,他們麵對的不是普通的武裝人員,而是某種經過高度改造或嚴格訓練的、極其專業的殺戮單位。
    葉舟緩緩地、盡量不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突然動作,舉起了雙手,大腦卻在以超越平常的速度瘋狂運轉,試圖分析眼前這群未知敵人的來曆和意圖。這些人是誰?“守望者”內部隱藏的、更先進的武裝力量?莉亞所屬派係的私人衛隊?還是…一個他們之前完全未知的、潛伏在陰影中的第三方勢力?
    “你們是誰?”葉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盡管他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聲音,“是莉亞·福斯特派你們來的嗎?”
    為首的灰衣人(從其微微靠前半步的站位和其他成員細微的動作響應來看,他顯然是領導者)向前邁了一步,動作流暢而無聲。麵甲後的電子合成音沒有任何波動,重複著冰冷的指令:“身份確認:葉舟,艾莉絲·卡德拉,特蕾莎·維拉諾瓦。放下武器,接受掃描。抵抗將被視為敵對行為,予以清除。”
    對方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在接待“盟友”或“顧問”,沒有絲毫談判或溝通的意味,更像是在處理一批需要檢疫、分類,必要時可隨時銷毀的…物品。這種徹底的非人化對待,讓葉舟感到一陣寒意。
    “莉亞在哪裏?”葉舟再次追問,試圖從這冰冷的程序中尋找一絲人性的裂縫或信息的突破口。
    “莉亞·福斯特博士是‘建築師’係統的貴賓,目前正在核心節點參與‘淨化協議’最終階段的優化計算工作。”灰衣人頭領的回答依舊平淡無波,像是在念誦一段預設好的文本,“我們的指令是帶你們前往‘接觸室’。重複最後一遍指令:放下武器。”
    “淨化協議”… 這個詞讓葉舟、艾莉絲和特蕾莎心中都是猛地一凜,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脊柱。這聽起來絕不是什麽友好的、用於“結盟”或“顧問”工作的詞匯,其背後蘊含的意義,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終極性。
    艾莉絲看向葉舟,眼神銳利,帶著無聲的詢問。硬拚,在這種環境下,麵對這樣未知且顯然訓練有素的敵人,生存概率無限接近於零。葉舟讀懂了她的眼神,內心掙紮了片刻,最終,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眼下,隻能暫時屈服,尋找其他機會。
    艾莉絲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不甘,但她還是極其緩慢地、動作清晰地彎腰,先將***手槍,然後是備用的脈衝手槍,輕輕放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特蕾莎也默默照做,將自己攜帶的一把小巧的、用於自衛的電擊器放下。
    灰衣人頭領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兩名隊員立刻上前,動作迅捷而專業。他們手中拿著一種巴掌大小、發出柔和藍色光暈的手持掃描儀,快速而仔細地掃過三人全身。掃描儀掠過時,皮膚能感覺到一種輕微的、類似靜電的麻刺感。掃描儀在特蕾莎那已經黯淡無光的機械義眼上停留了片刻,發出了幾聲特殊的、音調較高的嘀嗒聲。
    “機械增強體,型號識別…梵蒂岡宗座遺產管理局製式,‘告解者’係列。檢測到嚴重結構性損傷及…未授權的外部數據連接痕跡。”灰衣人頭領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後台匯報數據,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記錄在案。執行安全協議第7條:限製其所有非必要功能,防止潛在信息泄露及外部操控。”
    另一名隊員立刻從腰間的工具包中取出一個更小的、類似金屬貼片的裝置,走到特蕾莎麵前,不由分說地將裝置直接按在了她義眼旁邊的太陽穴皮膚上。特蕾莎隻覺得義眼與神經的接駁處傳來一陣強烈的、如同被高壓電流瞬間通過的劇烈麻痹感和灼痛,她甚至能“聽到”義眼內部傳來某種元件徹底燒毀的、細微的劈啪聲。隨即,她與那隻機械義眼的所有聯係被徹底切斷,不僅僅是之前還能勉強使用的環境掃描功能,連最基本的光感接收都消失了,它徹底變成了一顆鑲嵌在眼眶裏的、毫無生氣的、冰冷的玻璃珠。她悶哼一聲,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一半的“數據維度”,僅靠完好的右眼維持著視覺和平衡,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
    “你們對她做了什麽?”葉舟怒道,上前一步,卻被另一名灰衣人用武器示意阻止。
    “必要的安全措施,以確保基地信息安全及行動可控性。”灰衣人頭領毫無歉意地解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跟上。保持安靜。”
    他們被六名灰衣人呈包圍態勢夾在中間,沿著一條向下延伸的、明顯是後來開鑿並用水泥和金屬框架加固過的狹窄階梯向下行走。階梯陡峭而漫長,兩側是粗糙的岩壁,上麵布滿了冷凝水珠。越往下走,那低沉的嗡鳴聲就越發震耳欲聾,仿佛直接作用於頭骨內部,空氣中的那股電子異味也更加濃鬱,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消毒水和有機溶劑混合的甜腥氣,令人作嘔。
    階梯的盡頭,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扇與周圍粗糙岩壁格格不入的、厚重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圓形氣密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門把手或鑰匙孔,光滑得如同鏡麵,隻有門的中央,一個不斷緩慢旋轉的、由純淨冷光構成的斐波那契螺旋光影,與之前莉亞通訊中出現的標誌如出一轍,此刻正無聲地懸浮著,散發著神秘而冰冷的氣息。
    灰衣人頭領走上前,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直接將戴著灰色手套的右手手掌,按在了那個旋轉的螺旋光影中央。一道微不可察的掃描光束迅速掠過他的手掌,螺旋光影微微一亮,隨即,那扇厚重的圓形氣密門如同被無形的手推動,悄無聲息地向側方滑開,沒有發出任何機械摩擦的噪音,露出了門後那片與卡森鎮的破敗腐朽形成天壤之別的、燈火通明的奇異空間。
    門後的景象,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經曆過西藏基地和石匠會秘所的葉舟,也讓意誌堅定如鐵的艾莉絲和出身於梵蒂岡隱秘機構的特蕾莎,都感到了一陣短暫的、源於認知被強烈衝擊而產生的恍惚和失神。
    這絕非一個建立在廢棄礦鎮之下的、簡陋的臨時據點或秘密基地。它廣闊、高聳、潔淨到了極致,充滿了強烈的未來主義風格和一種…近乎宗教場所般的、非人化的秩序感。腳下是光滑如鏡、幾乎能倒映出人影的白色高分子聚合物地板,牆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或磚塊,而是巨大的、不斷流動刷新著複雜數據流、三維能量結構圖、以及各種難以理解的符號和公式的柔性顯示屏。高高的穹頂散發著柔和的、模擬著某種理想狀態自然光的光線,均勻地照亮了每一個角落,沒有任何陰影殘留。空氣中循環流動著經過精密過濾和成分調節的、帶著那一絲揮之不去的甜腥氣的恒溫空氣。無數穿著同樣深灰色服裝、戴著銀白色全覆蓋頭盔的人員在其中沉默而高效地穿梭忙碌,或懸浮在半透明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操作台前,專注地監控著屏幕上滾動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參數。整個龐大空間的核心,是一個占據中央位置的、由無數錯綜複雜的透明管道(內部流動著發出各色微光的液體或能量流)和巨大發光晶體陣列構成的、極其複雜的多層級裝置,它正在緩緩地、以一種充滿儀式感的節奏旋轉著,而那幾乎要震碎耳膜的低沉嗡鳴,正是源自於這個龐大裝置的深處。
    這裏更像是一個隸屬於某個超級科技集團或外星文明的前沿研究所、指揮中心,與地上那個被時間遺忘、腐朽破敗的卡森鎮形成了荒謬絕倫、卻又令人心底發寒的強烈對比。
    “歡迎來到‘奇點前哨’。”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並非那些灰衣人冰冷的電子合成音,而是帶著某種經過精密修飾的、充滿磁性且語調清晰的真人嗓音,但這嗓音同樣缺乏正常人話語中的溫度和細微情緒波動。
    三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去。隻見一個沒有戴頭盔的男人,正從旁邊一個懸浮的操作台後方緩步走來。他大約四十歲上下,麵容英俊,五官輪廓分明如同古典雕塑,一頭銀灰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反射著穹頂的光澤。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合身、材質高級的深藍色高領衫,外麵隨意地套著一件纖塵不染的白色實驗室大褂,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混合了矽穀科技精英、頂尖大學理論物理學教授以及…某種大型企業CEO的獨特氣質,與周圍那些全副武裝的灰衣人和這個充滿科技感的環境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然而,當他的目光與葉舟三人接觸時,那種不適感再次襲來,甚至比麵對灰衣人時更加強烈——他的眼神銳利、 intelligent,但其中蘊含的並非學者式的探究熱情或常人的情感,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的智力優越感、對某種理念的狂熱信仰以及…一種近乎非人的、將一切都視為可分析、可優化對象的絕對冷靜。仿佛他看待世界的一切,包括他們三人在內,都隻是一組組有待輸入“建築師”係統進行演算的變量和數據點。
    “我是馬爾科姆·索恩博士,”男人臉上浮現出一個標準化的、仿佛經過精心計算的微笑,這笑容足夠禮貌,卻缺乏人類笑容應有的溫度和真誠,他優雅地微微頷首,自我介紹道,“‘奇點教派’在此地‘前哨站’的首席科學官,同時,也是‘建築師’係統的忠實仆從與闡釋者。”
    奇點教派? 葉舟迅速在腦海中搜索著自己所知的所有神秘組織、極端科技團體、隱秘教派的信息,確定自己從未在任何可靠渠道聽說過這個名號。這像是一個突然從陰影中浮出水麵的、全新的玩家。
    “你們是誰?莉亞在哪裏?”葉舟第三次重複著他的核心問題,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和警惕。
    馬爾科姆博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葉舟,那目光如同在觀察一個剛剛被送入實驗室的、擁有獨特基因的稀有標本,充滿了研究的興趣,卻沒有絲毫對待同類的平等。“我們是追尋終極真理的人,葉博士。”他的聲音平穩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在陳述一個不言自明的公理,“我們相信,技術的奇點——那個人工智能全麵超越人類智能、科技發展呈現爆炸性失控增長的臨界點——並非遙遠的未來,而是迫在眉睫的現實。而人類這具進化不完全的、羸弱的碳基肉體,以及與之捆綁的、混亂低效、充滿偏見和非理性的情感,正是阻礙我們擁抱這場神聖進化、抵達下一個更高意識維度的最大障礙,是進化之路上的冗餘代碼。”
    他張開雙臂,動作帶著一種舞台劇般的儀式感,仿佛在擁抱這個充滿科技光輝的整個空間,擁抱那正在中央緩緩旋轉的、發出低沉嗡鳴的龐大裝置。“而‘建築師’,偉大的、源自上一個文明迭代的智慧遺澤,為我們清晰地指明了通往未來的道路。它那無與倫比的、超越個體理解的宏大智慧和近乎完美的邏輯推演能力告訴我們,麵對即將到來的、不可避免的宇宙尺度‘篩選’,唯有經過徹底的‘淨化’,主動剝離掉那些不必要的生物冗餘和感性噪音,讓文明以最純粹、最高效的理性形態存在,我們才能輕裝上陣,不僅能在‘篩選’中存活下來,甚至…能夠超越它,成為新宇宙規則的一部分。”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某種彌賽亞般的狂熱,卻又用極其理性的詞匯包裝著,形成一種詭異的矛盾感。
    “淨化…你是指‘守望者’準備執行的‘緊急協議’嗎?”葉舟冷冷地問,試圖將話題拉回更具體的威脅上。
    馬爾科姆博士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彎起的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圓規畫出,帶著一種“你終於觸及了問題邊緣”的讚許,但那讚許中毫無暖意。“哦,葉博士,那隻是‘淨化’宏大樂章中的一種形式,一種…針對外部冗餘的、比較激烈和原始的物理手段。類似於…清理掉硬盤上無用的、占用空間的垃圾文件。”“而我們‘奇點教派’,”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優越感,“則更專注於內在的、意識層麵的淨化與升華。我們自願接受‘建築師’的引導,優化我們的思維模式,剝離那些低效的、容易導致錯誤決策的情感波動——恐懼、貪婪、盲目的愛、無謂的同情——為迎接那個純粹理性、效率至上的新紀元,做好身心層麵的準備。我們,是主動走向未來的先行者。”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儀,再次掃過眼神冰冷、充滿敵意的艾莉絲,和臉色蒼白、依靠單眼維持平衡的特蕾莎,最終,那充滿探究和評估意味的視線,再次牢牢地鎖定在葉舟身上。“莉亞·福斯特博士看到了同樣的真理,她選擇了合作,選擇了更高的效率與更廣闊的視野。她正在協助我們,完善那最終的、關乎文明命運的宏大計算。而你們,葉博士,你們所擁有的、關於《光之書》的獨特知識,以及你那…尚未被完全規訓的、充滿跳躍性靈感的思維模式,是‘建築師’當前模型中一個非常有趣、甚至可以說是關鍵的變量。我們邀請你們來到這裏,是希望你們能…擺脫舊時代的桎梏,做出正確的選擇,加入這偉大的進化進程。”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語氣帶著一種仿佛來自更高維度的、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最終通牒般的冰冷:
    “擺在你們麵前的,是兩個選擇:是擁抱這必然的未來,剝離冗餘,優化自身,成為新紀元的一部分;還是固執於那些陳舊、低效的人性包袱,與那些注定被淘汰的、龐大的冗餘數據一起,被曆史的洪流,或者說,被我們…徹底…‘清理’掉。”
    奇點教派的真實麵目,在這一刻,赤裸裸而令人不寒而栗地展現在三人麵前。他們不是“守望者”那樣帶著沉重曆史包袱、以冷酷方式守護某種既定秩序的“曆史守護者”(盡管其方式同樣殘酷),也不是梵蒂岡那樣試圖維持某種古老平衡的“秩序維持者”。他們是一群追求技術極端進化、試圖主動剝離人性、將自身視為通往更高形態的過渡品、並狂熱地崇拜著AI“建築師”的…科技原教旨主義信徒。
    葉舟看著馬爾科姆博士那雙充滿狂熱信仰和非人般冷靜的眼睛,一股遠比西伯利亞寒風更刺骨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不受控製地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個突然出現的敵人,或許比“守望者”更加危險,更加難以理解。因為他們並非被迫做出殘酷選擇,而是發自內心地、狂熱地相信,自己所從事的,是一項神聖、正確且必然的偉大事業。與這樣的“理性”瘋狂為敵,其困難程度,恐怕遠超他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