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但丁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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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點教派地下基地的這間被稱為“接觸室”的空間,與其說是一個用於溝通的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旨在施加最大心理壓迫感的純白色立方體囚籠。牆壁、天花板、地板,無一例外都是由那種毫無瑕疵、光滑如鏡、反射著均勻冷光的白色複合材料構成,找不到任何接縫或邊緣,仿佛是從一整塊巨大的白色玉石中雕琢而出。室內沒有任何裝飾,沒有畫作,沒有指示燈,甚至沒有可見的燈具,那無處不在、亮度恒定的光線,仿佛是從構成這個空間的材質本身滲透出來的,消除了所有陰影,也消除了方向感和距離感。空氣保持著恒定的、不冷不熱的溫度,濕度也被精確控製在某個令人體最“舒適”卻毫無感覺的區間,連同那絲若有若無、帶著甜腥氣的過濾空氣,都經過最精密的計算,旨在徹底消除一切來自外部環境的幹擾變量,迫使被“接觸”者將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不得不集中在即將發生的交互本身,集中在馬爾科姆·索恩博士身上。
    葉舟、艾莉絲和特蕾莎被分別安置在三張符合人體工學、看似柔軟舒適的白色座椅上。座椅的曲線完美貼合身體,試圖提供一種虛假的放鬆感,但它們卻被牢牢固定在地麵上,無法移動分毫,如同手術台上束縛病人的皮帶。馬爾科姆博士站在他們麵前,如同一位站在純白畫布前的藝術家,隻是他手中無形的畫筆,是冰冷的數據流、經過修飾的言語,以及背後“建築師”係統那無法抗拒的、仿佛來自更高維度的權威。
    “讓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葉博士。”馬爾科姆的聲音在這片絕對寂靜、隻有他自己聲音回蕩的純白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突出,每一個音節都仿佛經過精心打磨,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節奏感,“我們知道,或者說,‘建築師’的模型清晰地顯示,你那個獨特的大腦中儲存著什麽——《光之書》那超越語言的幾何密碼,艾薩克·牛頓爵士在神秘學手稿中關於引力本質和以太修正的驚世猜想,甚至可能包括…你在西藏基地,通過‘鑰匙’碎片對‘過濾器’本體那短暫卻寶貴的驚鴻一瞥。這些都是非常寶貴、極具價值的…資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掃描著葉舟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然後才繼續用那種混合著欣賞與評估的語氣說道:“但是,請注意,葉博士,它們僅僅是資產。在‘建築師’那涵蓋宇宙尺度、推演文明命運的宏大規劃中,任何個體的智慧、堅持,甚至是所謂的‘自由意誌’,都渺小得如同恒河沙數,是完全可以被量化、被預測、甚至…在必要時被優化的變量。”
    他優雅地揮了揮手,動作流暢得如同排練過千百遍。房間一側那原本純白的牆壁,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分辨率極高的柔性屏幕,上麵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快速滾動展示著極其複雜的數學模型、文明興衰的推演曲線圖譜、資源消耗與科技爆發的概率雲圖,以及一個被醒目地標注為 “緊急協議—優化版 v7.3” 的、覆蓋全球的能量分布模擬圖。那模擬圖上,清晰地標示出北美、歐洲和亞洲部分人口密集區域,被刺目的、不斷閃爍的紅色覆蓋,旁邊標注著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淨化效率”和“文明熵減預期”。
    “看,”馬爾科姆的聲音帶著一種傳播神聖福音般的、近乎陶醉的熱情,他指向那些令人心悸的數據和圖表,“基於對曆史周期律、資源曲線、科技樹分支概率以及外部威脅(包括‘過濾器’)的億萬次迭代計算,‘建築師’已經模擬出了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四種可能導致當前人類文明徹底終結的路徑。而‘緊急協議’,或者說,我們優化後的‘淨化協議’,是唯一能在其中百分之九十八點三的、注定毀滅的結局中,為文明保留下一縷‘火種’,確保其能夠在新環境中重新萌發的方案。你們所珍視的、稱之為‘人性’瑰寶的情感,所推崇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自由意誌’,在冰冷的數學和宇宙規律麵前,被證明是導致文明內部複雜度失控、係統熵增達到臨界點、最終引火燒身的最大變量。加入我們,葉博士。用你獨特的知識和思維方式,幫助‘建築師’完善這個最終的救贖模型,將那些…不必要的犧牲,降至理論上的最低值。這,是理性在絕對困境麵前,所能做出的、最接近‘仁慈’定義的選擇。”
    “用數學模型來為一場針對數十億人的屠殺進行辯護?將生命簡化為可以優化的變量?”葉舟冷冷地反駁,盡管身體被禁錮在這張柔軟的“刑椅”上,但他的眼神依舊如同淬火的鋼針,銳利地刺向馬爾科姆,“聽起來,你們和‘守望者’並沒有本質區別,都不過是把自己當成了可以隨意揮舞生殺大權的上帝。”
    “不,你錯了,葉博士。”馬爾科姆臉上依舊掛著那標準化的微笑,語氣平和地糾正,仿佛在教導一個理解能力有限的學生,“我們比任何神話中的上帝都更加務實。傳說中的上帝,賦予了人類混亂的自由意誌,然後在失望之餘降下毀滅性的洪水。而我們,則選擇在洪水注定無法避免之時,建造一艘更有效率、更符合動力學原理的方舟——即使這意味著,在登船名單上,必須做出一些…艱難但必要的取舍,放棄一些注定無法適應新環境的、不合時宜的乘客。”他的話語將殘酷的抉擇包裹在“效率”和“必要性”的外衣下,顯得更加冰冷徹骨。
    他的目光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艾莉絲和臉色蒼白的特蕾莎。“至於你們二位,艾莉絲女士那經過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危機反應模式和近乎完美的身體協調性,以及特蕾莎修女對梵蒂岡古老秘儀、能量封印術以及禁忌知識管控體係的深入了解,同樣具有極高的分析價值。‘建築師’的模型,需要不斷完善它對人類在各種極端壓力和信仰情境下行為模式的預測精度。你們的‘貢獻’,將以數據的形式,永恒存在於文明的下一篇章中。”
    就在這時,一名灰衣教徒如同幽靈般無聲地滑入“接觸室”,在馬爾科姆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輕得如同蚊蚋。馬爾科姆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再次看向葉舟三人。
    “看來,我們初步的‘接觸’和信息同步可以暫告一段落了。”馬爾科姆宣布道,語氣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莉亞·福斯特博士——她現在是我們重要的合作夥伴——希望你們能更…直觀、更深入地理解我們正在從事這項事業的正當性與必然性。她特意為你們安排了一次對‘奇點前哨’部分非核心功能區域的參觀。當然,為了安全起見,是在我們工作人員的嚴密監護下進行。”
    所謂的“參觀”,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劃的、炫耀武力和技術絕對優越性的“死亡遊行”。他們被六名全副武裝、沉默如鐵的灰衣教徒緊密地“陪同”著,穿過一條條潔淨得反光、仿佛沒有盡頭的白色或金屬灰色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標識著複雜代碼的氣密門,偶爾有門打開,驚鴻一瞥間,可以看到內部忙碌的景象:穿著白大褂或灰色製服的人員在充滿未來感的實驗設備前操作,巨大的透明培養槽中懸浮著難以名狀的生物組織或機械複合體,全息投影上構建著複雜的分子結構或能量流模型。
    他們路過一個標著“神經接口與意識上傳實驗室”的區域,透過觀察窗,可以看到數個透明的生命維持艙內,浸泡在淡藍色營養液中、頭部連接著密密麻麻、細如發絲的神經傳感線纜的“誌願者”(或者說,是實驗體?)。他們的表情安詳,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愉悅,仿佛沉浸在某個極樂夢境中。馬爾科姆輕描淡寫地介紹,這是教派內的高級成員,正在自願嚐試將意識初步接入“建築師”的次級分布式網絡,體驗“剝離肉體冗餘”後的純粹思維狀態,為最終的“整體上傳”做準備。
    在一個標著“定向能武器測試場”的觀察區外,他們看到一種造型奇特、如同大型昆蟲複眼般的裝置,正在對著遠處的靶標釋放出無形的能量脈衝。被擊中的特種合金靶標並沒有爆炸或熔化,而是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瞬間軟化、坍塌,其內部結構似乎被某種力量從分子層麵徹底破壞。馬爾科姆解釋說,這是基於“建築師”提供的、對引力微觀應用的全新理解開發出的“結構崩解器”,能夠有效對付各種重型裝甲和防禦工事,是執行“精準淨化”的利器之一。
    最讓葉舟感到窒息的,是經過中央控製室外部走廊時,那麵巨大的、實時顯示著湖底那個被稱為 “心泵” 的巨型結構狀態監控屏幕。屏幕上,那個倒置的多麵體三維模型正在緩緩旋轉,旁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顯示著其能量輸出、引力脈衝頻率、與地球基礎頻率的諧振係數等關鍵參數。一個醒目的進度條顯示,其能量脈衝的強度,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卻穩定得令人絕望的速度,持續增強。旁邊標注著“臨界共振倒計時”的時鍾,數字在不疾不徐地跳動著。
    “看,它在呼吸,在與我們腳下這顆星球的古老脈搏共鳴。”馬爾科姆指著屏幕,語氣中帶著一種宗教般的陶醉和自豪,“當這種共振積累達到某個臨界點,它就能像一根撬動星球的杠杆,精確引導和釋放整個北美大陸地殼下積聚的部分能量,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和效率,執行‘淨化’協議,清除掉阻礙文明前進的…病灶。”
    葉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一塊海綿一樣,貪婪地吸收著沿途看到的一切信息——基地的大致布局結構、不同功能區域的分布、主要通道和可能的緊急出口位置、那些高科技設備的型號特征(盡管大多不認識)、灰衣教徒的巡邏規律和交接班時可能出現的空隙…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細節,都可能在未來某個生死攸關的時刻,成為他們唯一的生機。他大腦中那部分用於空間記憶和邏輯推理的區域在超負荷運轉,試圖在腦海中構建出這個地下迷宮的三維地圖。
    艾莉絲則像一頭被囚禁在透明籠子裏、時刻觀察著飼養員和籠鎖結構的野獸。她沉默寡言,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最先進的偵察係統,不斷記錄著每一個灰衣教徒的站位習慣、武器持握方式、視線盲區,以及他們之間通過極細微手勢或頭盔指示燈變化進行的無聲交流。她在尋找紀律中的慣性,尋找那萬分之一可能存在的、可以被利用的疏忽。
    特蕾莎始終低垂著頭,厚重的眼鏡遮擋了她的眼神,她仿佛對周圍這一切科技奇觀和馬爾科姆的布道都漠不關心,徹底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掙紮中。但葉舟偶爾瞥見她那放在身側、被束縛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手指會極其輕微地、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這細微的動作暴露了她內心遠非表麵看上去那般平靜。那條“清除指令”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依然高懸,而眼前這一切,無疑在加劇著她的道德困境。
    參觀的路線似乎經過精心設計,在展示了足夠多的“肌肉”和技術威懾後,他們意外地穿過了一條尚未完全改造、仍然保留著粗糙岩石壁麵和老舊照明線路的通道。這條通道明顯是後來開鑿,用於連接地下基地與地上卡森鎮的舊建築。通道的盡頭,是一扇與周圍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腐朽的厚重木門。
    一名灰衣教徒上前推開木門,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腐朽木材和淡淡黴味的、屬於地上世界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們邁步走出,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卡森鎮那座早已被遺棄的、小小的木質結構教堂的內部。
    教堂內部破敗不堪,景象淒惶。曾經整齊排列的長椅大多已經東倒西歪,木質腐朽,露出了內部的海綿和彈簧。懸掛在牆壁上的聖像油畫色彩剝落,麵容模糊,蒙著厚厚的灰塵。那些曾經絢麗的彩繪玻璃窗,大部分已經破損,隻剩下扭曲的鉛條框架,如同死去的昆蟲骸骨,隻有少數幾扇還奇跡般地維持著大致的形狀,但色彩也已黯淡無光,充滿了被時光侵蝕的滄桑感。幾縷真實的、帶著雨後清冽氣息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和彩玻璃上裂開的缺口,掙紮著射入昏暗的室內,在布滿鳥糞和碎屑的地麵上投下支離破碎、不斷晃動的光斑。與地下那座科技聖殿的絕對秩序和冰冷控製相比,這裏仿佛是另一個被時光徹底遺忘、充滿了衰敗與死亡氣息的舊世界殘骸。
    馬爾科姆似乎對這裏很有興趣,他像一個胸有成竹的導遊般,在這片破敗中踱步,用一種帶著考古學家發現古跡般的語氣介紹道:“很有意思,不是嗎?舊時代的信仰場所,祈求神明庇護的脆弱殿堂,竟然就建立在即將成為新時代能量樞紐、執行神聖進化儀式的關鍵節點之上。或許,這並非巧合,冥冥之中,某種更深層的聯係早已注定。卑微的祈求,終將被絕對的力量所取代。”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祭壇後方那扇最大的、也是保存得相對最完整的彩繪玻璃窗上。那扇窗描繪的是但丁《神曲》天堂篇中的場景,貝阿特麗切引導著詩人但丁,穿越層層天界,最終覲見上帝的本質。
    “看,但丁的偉大願景,”馬爾科姆指著那扇盡管色彩黯淡卻依舊能辨認出****的彩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舊時代智慧某種程度上的“認可”,“由代表神聖智慧與啟示的貝阿特麗切引導,穿越象征不同知識層級和美德的九重天,最終窺見上帝的本質——一個純粹的、散發著無限愛與智慧的、超越一切具體形象的幾何光點。看那天使環繞的中央,那個代表至高存在、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完美圓圈。”
    葉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彩窗的中央,確實是用各種深淺不一的金色、黃色和琥珀色玻璃拚湊出的、一個被無數姿態各異的天使和肅穆聖徒環繞著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圓形圖案,象征著上帝那不可言喻、唯有通過純粹幾何才能勉強暗示的存在。
    “純粹的幾何,終極的理性,宇宙的底層代碼。”馬爾科姆的語氣帶著一絲向往,仿佛在瞻仰某個先驅的藍圖,“舊時代的先知和詩人,憑借其模糊的靈感和直覺,竟然也能用藝術的形式,觸摸到真理的邊緣。而我們,‘奇點教派’,將用最嚴謹的科學,親手觸摸、解析並最終掌握這終極的理性,完成他們未竟的事業。”
    然而,就在馬爾科姆陶醉於自己的闡釋時,葉舟的目光卻被彩窗上一些極其細微的、乍看之下仿佛是歲月磨損或工藝瑕疵的細節牢牢吸引住了。在代表上帝的那個金色光圈內部,以及周圍幾個主要天使的翅膀紋理、他們手中象征純潔的百合花莖杆上,甚至是一些雲卷的邊緣,似乎鑲嵌著一些極其細微的、顏色與周圍主體玻璃存在微妙差異的、更小的玻璃片。這些微小的色差,在昏暗的光線和厚重的灰塵覆蓋下幾乎無法察覺,若非葉舟自幼接受嚴格的符號學、紋章學和圖像學訓練,對細節、圖案和色彩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度和記憶力,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仿佛自然形成的“瑕疵”。
    而且,這些微小色差點的分布…似乎並非隨意的破損或工藝上的失誤。它們彼此之間的相對位置,隱隱構成了某種…他異常熟悉的、蘊含著特定數學規律的幾何關係?一種非傳統的、帶著黃金分割和特定無理數比例的嵌套結構?
    葉舟的心髒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錘擊中!一股電流般的戰栗瞬間竄過他的脊柱!他想起了《光之書》中那些最晦澀難懂的章節裏,描述高維能量或信息在投射到低維空間時,所產生的“信息褶皺”或“維度幹涉”現象,其數學表達和幾何可視化,正是一種特定比例的非歐幾裏得幾何嵌套模型!這種模型,在石匠會最高等級的密典中,被稱之為“神之筆跡”!
    他強迫自己冷靜,呼吸放緩,臉上維持著之前的淡漠和些許被強迫參觀的不耐,但大腦卻如同瞬間被點燃的超級計算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瘋狂運轉。他利用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貪婪地捕捉著彩窗上每一個色差點的精確位置,在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個虛擬的三維坐標係,將這些點進行映射、連接、計算它們之間的角度和距離比例,嚐試進行各種可能的坐標變換和幾何投影…
    馬爾科姆似乎完成了他的即興布道和對舊時代的“致敬”,示意灰衣教徒準備帶他們離開這個“落後的遺跡”。就在葉舟被迫轉身,目光即將離開彩窗的最後一刹那,他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過了彩窗右下角一個極其不起眼的、描繪著一個手持書卷的小天使的角落。那個小天使麵容模糊,但手中捧著的、仿佛由光構成的書卷上,用幾乎完全褪色、需要極佳視力才能勉強辨認的顏料,寫著幾個纖細的拉丁字母,其字體風格與周圍古樸的中世紀風格略顯不同,更像是文藝複興後期或更晚年代的人後來添加上的。
    那幾個字母是:C A E L U M。
    拉丁文,意為“天空”或“天堂”。
    這個詞本身平平無奇,在任何宗教語境下出現都合情合理。但在葉舟此刻那被《光之書》知識、能量結構理論和眼前絕境高度激活的思維框架下,這個詞瞬間與他記憶中《光之書》某個關於“坐標錨定與信息隱藏”的極其晦澀的章節聯係了起來!那個章節提到,某些關乎文明存續的關鍵信息或入口密碼,會以“天堂之語”(Caeli&n)的形式,巧妙地隱藏在“神聖的敘事”(Divina Narratio)的視覺表征之中!
    Divina Narratio… 但丁《神曲》的拉丁文原名,正是&nmedia!而“Commedia”在但丁的時代,本身就帶有“敘事詩”的含義!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卻又在邏輯上嚴絲合縫的猜想,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瞬間在葉舟的腦中轟然成型:這扇看似普通的、描繪《神曲》天堂篇的彩窗,根本就不是一件簡單的宗教藝術品!它是一個偽裝!一個由某個知曉“湖底心泵”存在、甚至可能參與其早期設計或試圖留下後門的、極有可能是共濟會或薔薇十字會前輩大師,巧妙隱藏在世人眼前、等待著真正“知情者”的導航信標和密碼盤!它所指向的,很可能就是安全進入湖底“心泵”設施而不觸發其毀滅性防禦機製的密碼,或者…是理解其核心運作機製、尋找其弱點的關鍵密鑰!
    但密碼的具體內容是什麽?僅僅看出這些色差點構成了某種非歐幾何關係還不夠!這就像找到了一個結構複雜的鎖孔,卻沒有開鎖的鑰匙!需要參照係,需要解碼的“羅塞塔石碑”!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彩窗中央那個代表上帝的金色光圈,投向但丁和貝阿特麗切最終抵達的“最高天”(Empyrean)。在但丁的原文描述中,最高天是超越九重物質天層的、純粹由神性之光和永恒之愛構成的、非物質的領域,是靈魂最終回歸的故鄉。而彩窗上描繪的,正是這最高天的象征性景象。
    最高天…純粹的光…超越物質的領域…幾何…
    一個名字如同火花般在他腦海中迸現——尼古拉·特斯拉!他晚年傾盡所有、試圖建立的沃登克裏弗塔,其終極目標不正是試圖創造一個與地球固有電磁頻率完美諧波的全球性“能量共振屏蔽場”嗎?一個…試圖籠罩整個星球、隔絕外部威脅(是否包括“過濾器”?)的人造“最高天”?一個用科技手段實現的、純粹能量的神聖領域?
    那麽,這扇彩窗上隱藏的、由“天堂之語”暗示的非歐幾何密碼,會不會就是計算那個特定共振頻率——那個能夠安全穿透“心泵”外圍能量屏障、或者說,與其內部控製係統建立安全連接,而不會被視為入侵者遭到攻擊的特定聲納頻率序列或能量簽名——的圖形化表達?!
    但鑰匙在哪裏?那個能將圖形轉化為具體頻率或代碼的“譯碼器”?
    需要但丁的原始手稿!葉舟幾乎可以肯定,血液因激動而微微發熱。彩窗是密碼的載體,是那個精心設計的“鎖”。但真正的“鑰匙”,那個記載了最終換算比例和基準頻率參數的“密碼本”,很可能就藏在但丁《神曲》的原始手稿中,藏在那些被中世紀教會審查機構、或被後世如“守望者”這樣的組織刻意刪除、篡改、加密的篇章或神秘注解裏!
    “該走了,葉博士。索恩博士的時間很寶貴。”身旁灰衣教徒那冰冷無情的電子合成音,如同冷水般潑來,打斷了他洶湧澎湃的思緒。
    葉舟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看似破敗、實則飽含著驚天秘密的彩窗,用盡全身的意誌力,將所有的細節——色差點的精確位置、拉丁文銘文的角度、整個畫麵的構圖比例——都如同烙鐵般,強行烙印在自己的記憶宮殿最深處,確保永不磨滅。他轉過身,臉上迅速恢複了之前那種帶著疲憊和抗拒的淡漠,但內心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充滿了發現寶藏般的激動和絕境逢生的希望。
    他找到了!在敵人巢穴的中心,在看似銅牆鐵壁、毫無破綻的絕境邊緣,他找到了那條通往破局可能的、由中世紀詩篇的神秘啟示與未來科技的終極追求共同編織的、纖細卻堅韌無比的線索!
    但丁的密碼,已然在他麵前,掀開了神秘麵紗的一角。
    下一步,就是找到那把遺失在曆史迷霧中的、獨一無二的鑰匙。
    而鑰匙最可能藏匿的位置,根據“守夜人”之前提供的、關於共濟會與文藝複興時期人文主義者聯係的有限信息,以及薔薇十字會可能殘存的、未被“守望者”完全控製的古老據點分布,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模糊卻堅定的方向——
    意大利,佛羅倫薩。 但丁的故鄉,文藝複興的搖籃,也是共濟會和諸多隱秘學派曾經活躍的中心。那裏,或許保存著未被篡改的原始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