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吱呀作響地碾過小鎮濕漉漉的石板路，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診所緊閉的後門。
    暴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嘩啦啦的雨聲成了最好的掩護。
    車輪在泥地上留下最後一道模糊的痕跡，很快就被落下的雨水衝刷得更加淺淡。
    “把門鎖好。”費麟赫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脫下濕透的，沾滿泥濘的外套，隨手扔在角落。
    陳絢爛機械地照做，插上門栓，背靠著冰冷的木門，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費麟赫已經行動起來。他走到水龍頭旁，接上一根長長的皮管，打開水閥。
    冰冷的水流嘩地湧出。
    他拿著水管，先是走到三輪車旁，用強勁的水流仔細衝洗著車輪，特別是那些可能沾上泥濘和其他痕跡的地方，濁的泥水從車身上流淌下來，匯入的排水溝，消失不見。
    接著，他走進診所內間，麵無表情地舉起水管，對著之前血泊所在的地麵猛烈衝刷。
    水流衝擊著水磨石地麵，將那些殘留的、肉眼難以分辨的暗色痕跡一一瓦解，稀釋，混合著水流，流向地漏。
    他衝洗得極其仔細，不放過任何角落，甚至挪開了旁邊的矮櫃，確保下方也沒有任何殘留。
    “別愣著！”費麟赫頭也不回地低喝道，“去找拖把！還有消毒水！最濃的那種！”
    陳絢爛一個激靈，像是被驚醒，慌忙轉身在診所裏翻找起來。
    她很快找到了一個舊拖把和半瓶味道刺鼻的消毒液。
    費麟赫衝完地，關掉水龍頭。地麵一片濕漉漉，血腥味似乎被衝淡了很多。
    “今晚的事，”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爛在肚子裏。從沒發生過。”
    ……
    舒允晏盤腿坐在硬邦邦的床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沒什麽表情的臉。
    實習工資兩千五，轉正也不過三千五。
    在這座城市，這點錢僅僅夠她像一株植物一樣，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見不到半點陽光。
    要不試試直播？
    大家都在播！
    看著好像挺賺錢的。
    這個想法讓她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她不是善於言談，能歌善舞的類型，也對網絡上那些喧鬧的互動本能地排斥。
    但似乎……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需要額外成本，且有可能快速獲得額外收入的途徑。
    她沉默地下載了一個最熱門的直播軟件，注冊賬號。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
    沉默了幾十秒，氣氛尷尬得幾乎要凝固。
    在線人數隻有幾個。
    【用戶123456】：“主播看起來不高冷啊，怎麽不說話？”
    “我……第一次播，不太會。”舒允晏老實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
    【浪跡天涯】：“新人啊？表演個才藝唄？唱歌跳舞？”
    “我……不會那些。”舒允晏感到一陣窘迫。
    突然進來了一個高等級的，刷了一個火箭！
    “哇，謝謝大哥。”
    “可以你的微信嗎？”
    “可以。”
    舒允晏播了兩個小時，就隻有一位哥刷了火箭。
    下播後，加上了微信。
    “可以打語音電話嗎？”
    “可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絕不算好聽，甚至有些刺耳，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門，卻又掩不住一種油膩的，黏膩的腔調，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喘息感：“喂？寶寶……在幹嘛呀？”
    寶寶這個稱呼像冰冷的蛇滑過皮膚，讓她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強忍著不適，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我坐在沙發上。”
    “哦~躺沙發上啊……”那邊的聲音拖長了語調，猥瑣的笑意幾乎透過聽筒溢出來，“寶寶，一個人嗎？”
    “……嗯。”
    “那……”那邊的喘息聲似乎更重了一些，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期待和命令，“寶寶，你可以叫兩聲，給哥聽聽嗎？就……那種聲音，懂的都懂……”
    “我不會。”
    “我教你……”
    “不用了。”
    “你把衣服脫了，叫幾聲。”
    舒允晏趕緊掛掉，她以為直播就是坐在那裏聊聊天，就有人刷禮物。
    ……
    商場中庭人聲鼎沸，彩色的燈光劃過高挑的穹頂，空氣中彌漫著人群燥熱混合的獨特氣味。
    舒允晏和傅野艱難地穿過擁擠的人群。
    “嘖，這人也太多了。”傅野手拿佳能相機皺眉道，“主辦方不是說預期人流就一般嗎？這都快擠不進去了。”
    舒允晏檢查著相機設置，頭也沒抬：“商場預估保守了唄。也好，人多素材才好看。機位按原計劃，你負責遊機抓特寫和互動，我主控舞台正麵和全景。”
    “明白。”傅野點頭，隨即壓低聲音，“聽說合作那外包公司的人……有點水？”
    舒允晏這才抬眼，順著傅野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個穿著印有定格傳媒的馬甲，頭發挑染了幾縷藍色的年輕男人，正舉著一台看起來相當不錯的攝影機，但握持姿勢卻透著一股外行的生疏，他正興奮地對準台下觀眾胡亂掃射，鏡頭晃得毫無章法。
    “小張！”舒允晏喊了一聲。
    那年輕男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他，小跑過來：“舒導，您找我？”態度倒是很客氣。
    “你哪個機位？”舒允晏直接問。
    “啊？李哥說讓我負責側台和觀眾反應……”
    “你之前跟過幾場這種活動拍攝？”
    “呃……學校裏拍過微電影，商業活動……這是第二場。”小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舒允晏和傅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無奈。
    公司為了省錢，找來的外包公司又轉包了一次，派來的竟是沒什麽經驗的新手。
    “你這樣，側台固定機位，三腳架支好，構圖框住主持人上場口和一部分舞台側翼，主要抓藝人上下場和與主持人的互動。觀眾反應你別管，鏡頭不準亂晃，穩是第一位的，明白嗎？”
    “哦哦，好的舒導！”小王連忙點頭。
    “傅野，觀眾反應和遊機你多費心，兼顧一下。”
    “行。”傅野幹脆地應下。
    正在這時，後台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隻見一個穿著得體套裝，氣質卓然的女性和助理快步走來，正是那位請來的央視主持人。
    她身後跟著幾個略顯青澀的年輕人，穿著統一的民族風格演出服，應該是來自怒江藝術學院的學生們，臉上帶著初次登上這種商業舞台的緊張與好奇。
    下半場，十八線小明星們輪番上場，極力與台下互動，尋找著鏡頭。
    舒允晏冷靜地給予每個關係戶幾個漂亮的正麵特寫後，便將更多注意力投向了隨後登場的那群怒江藝術學院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