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5章 暗度陳倉與山狐狸初定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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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上午,太陽透過窗上糊的舊報紙,在炕席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李長青眼皮動了動,從一場混雜著熊羆咆哮、山洞幽暗和天麻奇異藥香的深睡中緩緩醒來。
    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透著一種大戰後的酸軟,但精神卻異常的好。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躺著,任由昨天黑瞎子溝裏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清晰閃過,熊羆人立時那山一樣的壓迫感,大哥胳膊上綻開的血花,山洞裏那窩在黑暗中泛著玉光的鬼頭參,林曉梅在月光下那雙盛滿擔憂的清澈眸子,還有油燈下大夥兒清點山貨時那壓抑著的興奮呼吸……
    六百塊啊……他心底再次默念這個數字,一股熱流悄然湧動。
    擱前世,也就朋友們一頓飯錢,可現在,父親李守山在田裏刨食一年,刨去口糧,能到手幾十塊就是好年景了。一個工人,月工資也就三十上下。這六百塊,真真是能壓塌炕席的巨款,是改變一個家庭命運的敲門磚!必須盡快、穩妥的把它變成活錢才行!
    他迅速的穿上棉襖推開屋門。
    堂屋裏,母親王桂芬就著窗戶透進的光線,正納著千層底,針腳細密。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下帶著些青黑,顯然昨晚也沒睡踏實。
    “醒啦長青?”
    她放下針線,聲音放得輕緩
    “灶台鍋裏有苞米麵窩頭,瓦罐裏還有小米粥,趕緊吃點吧。你哥還沒起,讓他多歇會兒,傷筋動骨一百天呐。”
    “嗯,知道了媽。”
    李長青應著,走到院角的水缸邊,拿起瓢子舀起半瓢帶著冰碴兒的冷水,嘩啦一下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讓他打了個激靈。
    匆匆喝下那碗稀粥,啃完一個拉嗓子的窩頭,李長青對王桂芬說
    “媽,我出去轉轉,透透氣。”
    “哎,去吧,當心點,別走遠了。”
    王桂芬如今看這個小兒子,是既心疼又倚重,知道他是個心裏有譜的主。
    李長青回屋揣好那個用油紙包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天麻樣品,出了院門。
    他並沒直奔公社,而是先沿著村裏那條被踩得瓷實的土路,看似悠閑地溜達起來。
    首要任務,是摸清周扒皮的動向。這兩天那老小子使了那麽陰損的招,差點要了他們的命,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得知道他接下來想唱哪出。
    小河村不大,百十戶人家,土坯房雜亂的擠在一起,房頂大多苫著茅草。幾條歪歪扭扭的巷子通向村中心那棵老榆樹。
    此時,樹底下已經蹲了幾個靠著牆根曬太陽、抽旱煙的老漢,棉襖袖口油亮,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
    李長青湊過去,臉上掛起憨厚的笑,蹲下身打招呼
    “三爺、五叔,曬暖兒呢?”
    李長青湊過去,臉上掛起憨厚的笑,蹲下身打招呼。
    他順手從兜裏掏出趙大山給的煙葉子,捏了一小撮,遞給三爺和五叔。
    這玩意兒比他們的旱煙勁道足,是搞好關係的硬通貨。
    “喲,長青起來啦?”
    豁牙的三爺接過煙葉,聞了聞,臉上笑開了花,趕緊按進自己的煙袋鍋裏
    “這可是好玩意兒!聽說你們昨兒個在黑瞎子溝鬧出大動靜了?建軍還掛彩了?”
    “嗯呐。”
    李長青自己也卷了根喇叭筒,劃著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
    “碰上個大牲口,我哥為了護著我和山叔,胳膊讓樹杈子劃了下,不礙事,皮外傷。”
    他輕描淡寫,故意把凶險往輕了說。
    旁邊一個精瘦的五叔眯著眼,嘬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咂咂嘴
    “這煙不錯!要我說,長青你們幾個娃子膽子是真肥!那黑瞎子溝是隨便進的?老輩子人都不敢往深裏走!你們倒好,還敢往裏紮!建軍這傷挨得不冤!”
    另一個靠著牆根、滿臉褶子的老漢插話道
    “就是!年輕人不知深淺!那地方邪性著呢!早年我太爺爺那輩兒,有夥胡子藏著寶貝進去了,就沒見出來!後來有人撿到過鏽了的砍刀和爛衣裳架子!”
    李長青也不爭辯,隻是笑笑
    “五叔,六爺,我們就是在外圍轉了轉,沒敢往老林子裏頭鑽。運氣好,撿了點山貨。”
    他話鋒一轉,像是隨口問道
    “誒,說起來,今兒個咋沒見周老五出來溜達?我還想找他問問,咱隊裏那點剩餘的麻繩放哪兒了,想借來用用捆柴火。”
    他故意不叫周扒皮,顯得客氣。
    “周扒皮?”
    五叔聞言嗤笑一聲,壓低聲音
    “你還找他?天蒙蒙亮就看他夾著那個人造革的破包,臉拉得比驢都長,往公社方向去了!”
    他湊近些,聲音壓低了說
    “指定是找他那個在公社供銷社當采購股長的表哥王有福去了!看他那德行,耷拉著腦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準是又琢磨什麽壞招呢!你們最近小心著點,這老小子,記仇!”
    三爺磕磕煙袋鍋,哼了一聲
    “他能有啥好屁?肯定是看你們幾個小年輕折騰出點動靜,眼紅了唄!甭搭理他!他那表哥,也不是啥好鳥,官不大,架子不小!”
    六爺也搖著頭,“唉,這周扒皮啊,就是個禍害!咱小河村的風水,都快讓他敗壞了!”
    李長青心裏冷笑,果然是去找靠山了。麵上卻不動聲色,歎了口氣
    “唉,五叔、三爺,我們就是掙點辛苦錢,貼補下家用,咋就這麽難呢。得,麻繩的事我再想轍吧。謝謝幾位叔爺提醒,我們以後多注意。”
    接著又閑扯了幾句開春種啥莊稼、哪塊地肥之類的閑話,李長青便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著公社方向走去。
    從村裏到公社所在地,是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約莫有四五裏地。路兩邊是茫茫的雪原和一片片落光了葉子的白樺林,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公社比小河村氣派些,一條主街兩邊立著幾棟紅磚瓦房,分別是供銷社、郵局、信用社和公社大院。
    供銷社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來扯布買鹽的村民。李長青沒往那邊湊,怕撞見周扒皮,而是徑直繞到南頭,在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站定,假裝等人的樣子,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約莫等了半袋煙的功夫,一個圍著深藍色舊頭巾、挎著個蓋著靛藍布蓋的柳條籃子的中年婦女,低著頭,腳步匆匆地沿著牆根走來。
    她身形利落,眉眼間透著股尋常農村婦女沒有的精明。李長青眼神一凝,終於找到正主了。
    “趙姐。”
    李長青迎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叫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熟悉。
    趙月梅聞聲抬頭,看到是李長青,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綻開一個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哎呦,是長青兄弟啊!真巧,在這兒碰上了!聽說你們前兩天往山裏走了挺深?看這樣子……是有好收獲了?”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探詢。
    李長青會意,和她默契地走到老槐樹背後更僻靜的角落,這裏能避開大部分的視線。
    “托趙姐的福,運氣還行。弄到點……不太方便走大路的好東西,品相沒得說,想請趙姐這位行家給掌掌眼,估估行情。”
    說著,他警惕的左右看看,確認無人注意,才從懷裏掏出那個小油紙包,像展開一件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揭開一角。
    那肥碩飽滿、形態似小兒拳、通體呈現一種罕見半透明黃玉色澤的天麻根莖一露出來,趙月梅的呼吸瞬間就屏住了。
    她連忙搶上前一步,接過油紙包,也顧不上泥土,用指尖極其小心地觸摸、撚搓,又湊到鼻尖深深一嗅,臉上頓時湧現出難以抑製的狂喜,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好東西!這是真正的鬼頭參!看這成色,黃亮透玉,少說也有七八年份了!這東西現在可金貴死了,城裏那些老中醫和講究人家,都搶著要!”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李長青,語速加快
    “長青兄弟,你跟姐交個底,這樣的貨,你有多少?”
    李長青心中大定,但麵上依舊沉穩,不動聲色地說
    “不多,精心陰幹後,幹貨大概能出三斤上下,品相都跟這個差不多,隻高不低。”
    趙月梅心中快速計算著,眼中精光閃爍,伸出兩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斬釘截鐵的低聲道
    “這品相,這年份,姐不跟你玩虛的!按眼下道上的行市,姐給你這個數……二百二一斤!但咱們醜話說前頭,必須是足秤的幹貨,品相要是有一丁點掉檔,價錢可就得另說了!”
    三斤就是六百六十塊!李長青心頭劇震,這價錢比他私下預估的最高價還高出六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語氣堅定
    “趙姐您是爽快人,我李長青也不含糊。東西我回去一定仔細伺候著,用古法陰幹,保證分量和品相一絲不差。您看……什麽時候,什麽地方交割方便?”
    趙月梅顯然對這筆大買賣也誌在必得,毫不猶豫
    “初八!二月初八上午,就這個點兒,還在這棵老槐樹下。咱們錢貨兩清,不見不散!”
    “那成!一言為定!”
    李長青重重地點了下頭,伸出手。
    趙月梅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也伸出粗糙的手,兩人像模像樣地用力握了一下。
    這一刻,一種基於巨大利益和隱秘風險的盟約,在寂靜的寒風中悄然達成。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像從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一東一西,低著頭,腳步匆匆的各自消失在公社清冷街道的人流裏。
    辦成了這件關乎未來命運的大事,李長青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但心裏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他沒有在公社多做停留,立刻沿著來路返回小河村。
    一路上,他腦子裏飛快盤算著陰幹天麻的注意事項,以及如何應對周扒皮可能使出的陰招。
    回到家時,已是晌午。趙大山、王鐵柱和孫衛東已經過來了,正和李建軍在堂屋裏說話。
    李建軍的臉色比昨天紅潤了些,受傷的胳膊用幹淨的舊布重新包紮過,吊在胸前。
    “長青哥!你可回來了!咋樣?打聽出啥沒?”
    王鐵柱是個急性子,一見李長青進門就躥起來問。
    李長青先走到炕邊,仔細看了看大哥的臉色和傷處
    “哥,感覺咋樣?還疼得厲害不?”
    “好多了,就是有點脹疼,不礙事。”
    李建軍悶聲回答,眼神裏透著關切。
    李長青這才坐下,壓低聲音對圍過來的幾人說
    “周扒皮一早就去公社找他那個在供銷社當采購股長的表哥王有福了,估計是沒憋好屁,想從供銷社收購上卡咱們脖子。不過咱們暫時以靜製動,眼下更要緊的事已經辦妥了。”
    他看向一直默默抽煙的趙大山
    “山叔,路子接上頭了,初八上午,老地方,價錢……比預想的還要好。”
    趙大山會意,渾濁的老眼裏爆出一團精光,用力磕了磕煙袋鍋子,臉上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
    “好!好小子!這事辦得利索!這下心裏這塊大石頭,總算能落下大半了!”
    李建軍也長長舒了口氣,吊著的心放了下來
    “能換成錢就好,這玩意兒放家裏,總覺著是個燙手山芋。”
    “明天。”
    李長青目光掃過王鐵柱和孫衛東
    “咱們按原計劃,跟山叔去西山坳外圍,再掃一遍貨。這回咱們吸取教訓,就在外圍活動,速戰速決,絕不再往深裏冒進了。”
    “沒問題!就等你這句話呢!”
    王鐵柱摩拳擦掌,興奮地一揮拳頭,“今天歇得我骨頭縫都癢癢了!”
    孫衛東推了推眼鏡,從兜裏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翻看了一下,認真地說
    “根據我們前天記錄的采集數據和地點來看,西山坳北坡的蕨菜我們應該還沒來得及采收完,估計還剩不少。南坡的刺嫩芽長得正好,明天可以重點采集。”
    他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一板一眼,帶著知青特有的認真勁兒。
    事情安排妥當,屋裏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下午,李長青也沒閑著,幫著母親把院子裏的柴火歸置整齊,又仔細檢查了明天要用的開山刀、繩索和背簍。
    夕陽的餘暉給這個小院鍍上一層暖金色,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飯菜的混合香氣,充滿了平凡而真實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