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回天臨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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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後,青柳巷。
    顧家,書房。
    顧銘指尖在算籌上快速撥動。
    檀木小棍碰撞,發出細密的脆響。
    半個時辰後,顧銘垂目,看著攤開的《九章算經》和幾張謄滿算題的宣紙。
    墨跡未幹,全是曆屆鄉試的算題。
    最後一題驗算完畢。
    他擱下算籌,肩背鬆懈地靠向椅背。
    窗外,細雪正無聲地落在老桂樹的枯枝上。
    秦明月見他做完算題,湊上來看了看。
    “算學應該是無礙了。”
    顧銘聲音不高,帶著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推開算經,目光掃過書案另一側。
    那裏整齊碼放著策論範文、律法判例、還有厚厚一疊自擬的試帖詩稿。
    這些都是他反複錘煉過的強項,心裏有底。
    賦文的話,隻要不碰上刁鑽冷僻的題目,保個偏上應當無虞。
    “唯一還不穩妥的,就是這兩門了。”
    顧銘目光最後落在兩摞書上。
    秦明月抬眼看去。
    一摞是《五禮通考》,另一摞是厚厚的經義集注。
    經義與禮法。
    這兩門是他目前唯二的短板。
    短板也是相對他自己來說的,顧銘在這兩個弱項上的功底,也比大部分生員要強得多。
    隻不過他給自己定得目標,也不是考過鄉試那麽簡單。
    而是至少要考進前三甲,所以各科都不能有弱勢。
    好在距離秋闈還有數月光景,足夠他一點點啃透、補全。
    收拾好書卷試帖,顧銘來到棋枰前,開始與秦明月對弈。
    一百五十九手後,在一番激烈的打劫中,顧銘險勝秦明月一目半。
    秦明月在旁邊木板上顧銘的名字下畫了一個圈,揚了揚下巴:“現在我勝了四十場,你勝了四十五場。”
    顧銘笑著握住了她的柔荑:
    “明天繼續,記住我們的約定,我要是先到一百勝,嘿嘿……”
    秦明月臉色微紅,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小女人羞怯。
    這三月以來,顧銘時常抽空與秦明月手談。
    在崇文書社也時不時會與其他生員切磋。
    他現在的棋力再次進步,和秦明月對弈也在伯仲之間。
    麵對其他選擇棋道的生員,顧銘可以做到讓先,甚至試過讓一目。
    除了棋道以外,琴道更是突飛猛進。
    大部分調子已經能流暢彈出,隻差最後那點圓融貫通的火候。
    柳徵說過,這樣練下去,等過完年,通過鄉試問題就不大了。
    “篤篤。”
    就在兩人複盤之時,門被輕輕叩響。
    蘇婉晴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薑棗茶進來,放在案角。
    “歇會兒吧,外麵越來越冷了,夫君和妹妹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顧銘端起粗陶碗,暖意透過碗壁熨帖著手心。
    薑棗的辛香混著蜜糖的甜潤,順著熱氣鑽入鼻腔。
    他啜飲一口,滾燙的茶湯滑入喉嚨,驅散了書房裏沉積的寒意。
    顧銘放下茶碗,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準備繼續和秦明月複盤時。
    青兒拿著一封厚厚的信進來。
    “姑爺,有信。從臨川縣來的。”
    顧銘心頭一動,立刻接過信。
    信封是熟悉的毛邊紙,字跡依舊有些潦草,但比上次工整了些,墨團也少了。
    他拆開火漆封口,厚厚一遝信紙滑出。
    “長生吾弟如晤:
    見字如麵,兄於臨川一切尚安,勿念。
    前番得弟手書,所陳六策,皆切中肯綮,兄如獲至寶!已與縣中僚屬反複商議,擇其可行者,竭力推行……”
    顧銘的目光在字裏行間飛快移動。
    以工代賑已征調了數千災民,疏浚河道,修築陂塘。
    雖然艱難,但每日發放的糧米,實實在在地吊住了許多人的性命。
    林閑以縣尊印信強行壓服了幾家囤積居奇的大戶,又請府衙發下嚴令。
    糧價雖未大跌,但暴漲之勢已被遏製,市麵上終於有了些粗糧流通。
    “……然地方豪強,盤根錯節,陽奉陰違者眾。推行不易,阻力重重。幸得府尊大人明察,暗中支持一二,否則寸步難行……”
    “……至於防疫之事,已發動鄉老、醫者,於各處粥棚施藥......”
    “……年關將近,遙祝弟闔家安康,學業精進。兄林閑頓首再拜。”
    顧銘放下信紙,長長籲出一口氣。胸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稍稍鬆動了一些。
    朝廷終於發力了。
    雖然隻是暗中支持一二,雖然臨川依舊滿目瘡痍,雖然前路依舊漫長艱難……
    但情況,終究是在一點一點地好轉。
    他將信紙仔細折好,收進書案下的抽屜裏。
    推開窗,清冽的寒氣撲麵而來。
    遠處,隱約有零星的爆竹聲響傳來。
    年關,越來越近了。
    時間在書頁的翻動聲、棋子的落枰聲、琴弦的震顫聲和炭火的劈啪聲中,悄然滑過。
    ......
    夜深人靜,顧銘仍在書案前,對著《五禮通考》中繁複的儀節凝神推敲。
    指尖蘸著朱砂,在書頁上圈點勾畫。
    ......
    午後暖陽斜照崇文書社的窗欞,顧銘伏在藏書樓角落的寬大書桌上。
    麵前攤著《大崝刑統輯要》和厚厚的案例匯編,筆走如飛,在竹紙簿上記下關鍵律條和判例精髓。
    ......
    晨光微亮,流泉巷琴室裏單調的撥弦聲漸漸連綴成流暢的曲調。
    柳徵靠在牆角,渾濁的老眼偶爾睜開一條縫,又緩緩闔上。
    ......
    雨中亭台,棋枰前黑白交錯。
    秦明月指尖的黑子如刀鋒般犀利,顧銘的白子卻總能如流水般尋隙化解。
    ......
    蘇婉晴和阿音的身影總是忙碌。
    阿音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曬幹的桂花拌進糯米粉裏,小臉上沾了白。
    蘇婉晴挽著袖子,手指靈巧地揉捏著麵團,蒸籠裏冒出帶著甜香的白氣。
    算盤珠子清脆的劈啪聲,記錄著家用瑣碎,也見證著柴米油鹽的安穩。
    凜冽的寒風一日緊過一日,吹過金寧府鱗次櫛比的屋宇。
    高門大戶掛起了紅燈籠,街市上采買年貨的人流摩肩接踵。
    喧鬧的人聲、商販的叫賣聲、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匯成了越來越濃的年節氣息。
    臘月十七,立春時分。
    顧銘一家人正式啟程,回天臨府準備過年。
    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兩輛青篷馬車一前一後,駛離了金寧府西城煙雨柳巷的小院。
    顧銘掀起厚厚的棉布車簾一角。
    金寧府高大的城牆在漫天風雪中漸漸模糊、遠去。
    秦明月裹著厚厚的銀狐鬥篷,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蘇婉晴和阿音擠在一起互相取暖,阿音興奮的小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雪景。
    車夫老金甩了個響鞭,吆喝著拉車的健馬。
    “回家過年嘍——!”
    風雪呼號,將他的聲音卷走。
    馬車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向著天臨府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