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歲末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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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源府府學名氣雖大,但平日裏的日子,卻過得頗為散漫。
    這裏的教諭教學主打一個隨緣,學生愛聽便聽,不愛聽便來去自由,隻要不惹出大禍,鮮少有人管束。
    但這種散漫的氛圍,隨著歲末考試的臨近,戛然而止。
    歲考是懸在所有生員,頭頂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大業朝的秀才,也有著等級差異。
    一等名為廩生,可以吃皇糧,還有著俸祿,有著光明的前途。
    二等名為增生,等著補缺廩生。
    三等名為附生,也就隻是個名頭,僅能免除徭役,沒有其他官方的福利。
    但這個等級,也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歲考若是考得好,附生夠能升為廩生,但若是考得差,廩生也能貶成附生。
    如果考了下下等,與此前的成績相比落差太大的話,甚至還有被直接黜革功名,打回白身挨板子的風險。
    因此,每當到了歲考的時候,整個府學都風聲鶴唳。
    成績好的學員,滿心期待著想往上爬;而成績差的學員,則是想盡各種辦法,生怕被踢出局。
    北源府府學,號舍內。
    “蘇兄!蘇案首啊!救命啊!”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來到了蘇墨的旁邊,懷裏還抱著一摞書。
    此人名叫周大海,乃是北源府本地一個大地主的獨子。
    周家有著良田千頃,卻繼承人是個不愛讀經書,隻愛看話本的模樣。
    “蘇兄,這是我特意托人,從外地弄來的孤本遊記!”
    “還有這本也是,前朝禁毀的誌怪小說!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看,就都給帶過來了!”
    周大海一臉諂媚的笑著,將書堆在蘇墨桌上。
    “看在咱們同號舍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我去年歲考就是丙等,已經從增生降成附生了,今年要是再考砸了,我就真沒臉見我爹了!”
    一旁同舍的生員楊亞東,正捧著書苦讀,見狀嗤笑一聲道。
    “周胖子,我看你這是病急亂投醫。”
    “蘇墨文章走的是務實路子,大宗師王峰喜好的是華麗。你想靠蘇墨過歲考?當真是舍近求遠!”
    說到這裏,他還瞥了一眼周大海。
    “你有這心思鑽營,倒不如多背兩篇經義,心思若不在書上,神仙也救不了你。”
    “你懂什麽!”
    聞言,周大海梗著脖子,反駁道。
    “蘇兄那可是深藏不露!他可是院試案首,大宗師王峰親自點的人,跟著他準沒錯!”
    見此場景,蘇墨無法視而不見,隻好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筆。
    隨手接過周大海遞過來的文章翻了翻,但是隻看了兩眼,蘇墨的眉頭就皺成了川字。
    “周兄,你這文章問題很大啊!”
    蘇墨歎了口氣,認真說道。
    “辭藻倒是堆了不少,可怎麽看著這麽空泛?文章的主題呢?”
    “啊?還要主題嗎?”
    周大海一臉茫然,搖了搖頭道。
    “唉,罷了。”
    蘇墨指了指書架,給出了辦法。
    “你現在再想練筆,已經是來不及了。”
    “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去把曆屆歲考案首的文章背下來。”
    “也用不太多,背個五十篇就差不多了,到時候肚子裏有了貨,寫的時候雖無新意,但至少言之有物,能保個乙等。”
    “背……五十篇?!還不多!”
    聞言,周大海的臉瞬間慘白,一臉苦笑的說道。
    “蘇兄啊蘇兄,我看你還是殺了我吧!別說五十篇了,就連五篇我都背不下來啊!”
    “那就沒辦法了。”
    蘇墨聳聳肩,打趣道。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就算是你真的被清退了,我也會記得你的。”
    “別的不說,至少每年清明給你燒幾本,最新出來的話本還是沒問題的。”
    “別啊蘇兄……”
    周大海聞言一愣,忍不住哀嚎道。
    ……
    最近風頭最盛的,莫過於周明軒。
    自打他拜入大儒趙挺之門下,那文章便如同開了竅一般,突飛猛進。
    前幾日府學小考,教諭更是拿著他的文章,當眾誇讚文采斐然,冠絕府學。
    一時間,就連蘇墨這個院試案首的風頭,都被徹底蓋了過去。
    “這次歲考,第一肯定是周明軒的。”
    “那是自然,趙大儒親自調教的人,又豈是野路子能比的?”
    這些消息在學府中傳得飛快,陳尚澤聽說後二話不說,特意跑來給蘇墨鼓勁加油。
    “蘇墨,你可別聽他們瞎說!你肯定能拿到第一的,我相信你!”
    蘇墨笑著點了點頭,對此倒是不置可否,好像一點都不著急似的。
    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休沐日,小宅院內。
    “第一!這次歲考,你必須要拿到第一!”
    陳易一反此前淡泊名利的樣子,拍著桌子站起身,一臉堅定的喊道。
    “啊?恩師?”
    蘇墨感到十分詫異,不禁疑惑的問道。
    “可是您不是說,學習不必爭一時長短嗎?”
    “那是以前!”
    陳易沉默了一陣,隨後指著自己的頭頂,咬牙切齒道。
    “昨日我在街上,偶遇大儒趙挺之,他在得知我是你師傅後,竟然特意摘了帽子向我問禮!”
    聞言,蘇墨疑惑不解道。
    “這不挺禮貌的嗎?”
    “禮貌個屁!”
    陳易一臉的悲憤欲絕。
    “他那是在炫耀!他那頭發極其茂盛!又烏黑油亮,根本不像一把年紀的樣子!他就是在嘲笑為師頭發少!”
    說到這裏,陳易摸著自己那幾根珍貴的殘發,眼中燃燒著熊熊的勝負欲。
    “正所謂聰明的腦袋不長毛!他頭發多就說明他笨!我若是輸給他,豈不是對不起我掉的這些頭發?!”
    說著,一把拉過陳尚澤道。
    “尚澤!你這段時間別在號舍內待著了!給我盯緊了你師弟!務必讓他拿到第一。”
    蘇墨:……
    將陳易應付了過去,回到府學。
    拒絕了陳尚澤同床的要求後,蘇墨坐在書案前,看著麵前堆積如山的備考資料,陷入了沉思。
    要爭第一嗎?
    他對此有些猶豫,倒不是說沒有信心,而是覺得價值比不高。
    下一場的鄉試不同於院試。
    院試隻考四書五經,而鄉試要考律法、策論、昭告表,甚至還有算學。
    他現在一半多的精力,都花在了鑽研大業律和曆代策論上,這是為了後麵的鄉試做長遠鋪墊。
    以至於在府學當中名聲不顯,被周明軒給壓了過去。
    但若是要爭這歲考第一的話,他就必須停下這些進度。
    將所有精力,重新拉回到四書五經和試帖詩的打磨上。
    甚至還要去和周明軒比拚一番,這會打亂他的學習計劃。
    “得不償失啊。”
    想到這裏,蘇墨不禁搖了搖頭,將那本大業律重新翻開,對於爭第一的念頭並不積極。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下學後,蘇墨正給周大海講解如何寫好文章,周明軒卻帶著幾個人,大搖大擺地攔住了去路。
    “好久不見了,蘇案首。”
    周明軒一身錦袍,自得的看著蘇墨,又瞥了一眼旁邊的周大海,眉頭緊鎖。
    “蘇案首真是好興致,放著正經學問不做,竟有空指點這種貨色?”
    他指著周大海,一臉的不屑道。
    “這種混日子的人,占著府學的名額也是浪費。”
    “我要是他,早就羞憤退學,把位置讓給真正有需要的寒門學子了。”
    聞言,周大海漲紅了臉,攥緊拳頭,卻不敢反駁。
    他成績差是事實,即便家世中有錢,但在這些讀書人麵前,總覺得還是矮了一頭。
    “還有你。”
    周明軒目光轉向一旁的楊亞東,繼續說道。
    “整日跟在他們後麵,文章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真是物以類聚,古人誠不欺我。”
    楊亞東的臉色一沉,卻悶聲不答。
    周明軒再次看向蘇墨,怒其不爭道。
    “蘇墨,你寧願浪費精力在他們身上,也不願全力備考。”
    “怎麽,你是知道贏不了我,所以,提前找好理由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