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秉筆公公的“夜磨牙”和心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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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的梆子聲剛敲過,紫禁城的夜色便濃得化不開了。陳越跟著李廣,行走在通往司禮監值房的宮道上。兩旁高牆聳立,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窄的墨藍色帶子,零星綴著幾顆寒星。唯有前方引路小太監手中那盞羊角宮燈,在微風中搖曳,暈開一小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灰色的石板路。
    司禮監值房外,兩名小內侍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李廣略一擺手,其中一人無聲地推開沉重的朱漆木門。
    值房內,燭火通明,兒臂粗的牛油大蠟在鎏金燭台上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兩點細微的燈花,發出“劈啪”輕響,卻驅不散那股子沉鬱之氣。
    張公公坐在檀木大案後,那大案寬大得近乎誇張,上麵整齊摞著幾疊奏本文書,硃筆擱在筆山上,他身子卻微微佝僂著,不像坐鎮機要、權傾內廷的大璫,倒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深陷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中。他麵色晦暗,眼下的烏青濃得如同潑墨,說話時中氣不足,嗓音帶著一種長期失眠後的沙啞和摩擦感,聽著就讓人覺得喉嚨發幹。
    “有勞陳大人深夜跑這一趟,”他勉強扯出個笑容,“咱家這牙……唉,入了夜就折騰得厲害,如同有小人拿著銼刀在裏頭銼刮,實在難以安枕。”他說話時,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右側腮幫,借以壓製那不斷傳來的酸脹感。
    陳越拱手行禮,目光快速掃過對方麵龐。這位內廷巨頭之一,此刻像極了後世那些被KPI逼到懸崖邊的項目經理,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呐喊著“壓力山大”。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敲,節奏雜亂,偶爾還伴隨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陳越心中了然,這哪是單純的牙疼,分明是心病上了牙,來找他這個“牙匠”治心病來了。
    “張公公言重了,為公公分憂,是下官分內之事。”陳越一邊說著客氣話,一邊將隨身攜帶的紫檀木藥箱放在一旁的小幾上。“還請公公張開口,讓下官仔細瞧瞧。若有不適,請示意下官。”
    燭光搖曳,陳越取出一柄細長的口鏡和一支銀探針。為了看得更清楚,他請小內侍將一盞燭台移近。在明亮的燭光下,張公公口內的情況一覽無餘。
    乍看之下,他的牙齒並無明顯的齲洞或紅腫。但陳越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一排排異常平整、甚至有些銳利的牙齒咬合麵吸引了。
    尤其是大牙和門牙的邊緣,像是被砂輪日複一日地打磨過一樣,釉質層磨損嚴重,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微黃的牙本質。這種極其均勻且嚴重的磨耗,絕非正常的日常咀嚼所能造成。
    “公公,”陳越收回目光,語氣篤定,“您這病,並非‘牙疼’那麽簡單。準確地說,您這是‘夜磨症’,也就是俗稱的‘磨牙’。”
    “磨牙?”張公公一愣,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診斷。
    “正是。”陳越指著他的牙齒解釋道,“您的牙齒磨損程度,遠超常人。這說明您在夜間入睡後,雖然人睡著了,但心神未定,牙關緊咬,無意識地進行著高強度的研磨。這種長期的、巨大的咬合力,不僅磨壞了牙齒,更讓您的咀嚼肌整夜處於緊張狀態,這才導致您晨起後兩腮酸痛、頭昏腦漲、精神萎靡。”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直指核心:“而這‘夜磨症’的根源,往往與心境有關。公公近日……是否有什麽煩心事,或是壓力過大,難以排解?”
    這話一出,張公公的臉色驟然一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警惕。他猛地坐起身,言辭閃爍地敷衍道:“雜家……雜家深受皇恩,身居要職,每日隻需批紅畫押,能有什麽煩心事?也就是……也就是近日天熱,心裏燥得慌罷了。”
    陳越沒有拆穿他,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在心裏冷笑:果然是夜磨牙。看來這司禮監這地方,把人逼得不輕啊,咬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都已經成了這裏的常態生理反應了。
    整個治療過程中,李廣就像一尊雕像,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手裏撚著一串佛珠,半閉著眼,看似在養神,實則全程都在默默觀察。
    他的目光,時而落在陳越穩健的操作手法上,時而又轉向陳越與張公公的對話,那種審視的意味,濃烈得讓人後背發涼。
    陳越頂著這份壓力,為張公公開具了一張以“疏肝解鬱、安神定誌”為主的藥方,又取出一塊遇熱軟化的特殊樹脂材料,這是他在試驗琥珀時無意間發現的副產品。現場為張公公製作了一個簡易的“夜間護齒墊”。
    “公公,此物名為‘護齒墊’。”他將成型的軟墊遞給張公公,“每晚睡前戴上,它能緩衝您夜間磨牙的力度,保護牙齒不再受損,也能緩解肌肉的酸痛,助您安眠。”
    在解釋病情和器械原理時,一直沉默的李廣突然開了口:“陳大人,你這墊子,可是用那琥珀之法製成的?”
    “回掌印,原理相似,但此物更軟,更適宜入口。”陳越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點意思。”李廣微微一笑,“能從死物想到活人,還能從硬的想到軟的,陳大人這‘舉一反三’的本事,在太醫院那幫書呆子裏,可是不多見啊。”
    這哪是在誇他的醫術,分明是在試探他的思維敏捷度和變通能力。陳越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哪是來看病的,分明是來“麵試”我的。李廣這隻老狐狸,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一切處理妥當,張公公試戴了護齒墊,感覺牙齒果然不再相互硬碰硬,緊繃的神經也似乎放鬆了一些。
    他走到張公公麵前,正色道:“公公,恕下官直言。這護齒墊和安神湯,雖能解一時之痛,卻治不了根本。所謂‘身病易治,心病難醫’。您這磨牙之症,根源在於‘思慮過重,肝氣鬱結’。”
    他看著張公公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壓低聲音,意有所指地說道:“藥石隻能治標,心結還需心藥解。這宮裏雖然風大浪急,但有時候,稍微鬆一鬆手裏的筆,放下一些不該背的包袱,這覺,或許就能睡得安穩了。若根源壓力不除,這病……恐難根治啊。”
    張公公聞言,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浸滿了無奈、苦澀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他嘴唇囁嚅了幾下,目光掠過案頭那高高摞起的奏本,最終卻隻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陳大人……當真是神醫啊。這心藥……雜家知道了。多謝。”
    他拱了拱手,雖然沒再多說什麽,但那份謝意,卻是看得出來是真心實意的。
    陳越點點頭,轉身離開。他在心裏感歎:看來我這心理醫生的活兒也得被迫營業了。這皇宮裏,人人都在演戲,隻有身體最誠實。有時候,真話才是這裏最危險、也最難治的病。
    走出內室,陳越本以為可以直接出去,卻被李廣伸手攔住了。
    “陳大人留步。”李廣臉上帶著些許認真的表情,“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