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宿州巧解鶯兒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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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定是那黑心掌櫃告了密!慕之哥,咋辦啊?”韓十二聲音發顫,抓著陳慕之衣袖的手抖得厲害,活像隻受驚的鵪鶉。
“十二,快跑!”陳慕之當機立斷,腎上腺素在疲憊的身體裏瘋狂分泌。他眼疾手快,一把搶過管二左手拎著的羊脂籃子,使出當年擠地鐵搶座的狠勁,腰腿發力,猛地朝追來的掌櫃和衙差掄了過去!跟著拉著韓十二轉身向市集外飛奔。
籃中那些白花花、油膩膩、散發著濃烈腥膻味的羊下水,如同天女散花般“嘩啦”一聲潑灑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黏膩的弧線。油星四濺,精準地糊了衝在最前麵的掌櫃滿臉,讓他瞬間變成了一個油膩的京劇臉譜。
兩個衙差猝不及防,腳下一滑,踩上那滑膩如冰的油脂,踉蹌著跳了幾步毫無美感的“街舞”,便在一陣驚恐的“哎呦”聲中,“撲通”、“撲通”相繼摔了個四腳朝天,活似兩隻在油鍋裏掙紮的蛤蟆,狼狽不堪。
管二看著在地上翻滾**的衙差,在原地呆站了幾秒,然後再看看自己空蕩蕩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捏著的那兩張剛剛到手的、還帶著羊膻味的交鈔,突然反應過來——這錢現在就是“通敵鐵證”!人贓並獲,百口莫辯!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憤怒:“好家夥!你們倆究竟幹了什麽?!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拖啊!老子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嗖”的一聲,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憤怒,管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像隻被燒了尾巴的兔子,朝著陳慕之和韓十二消失的方向玩命追去。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抓住那兩個災星!要麽一起逃出生天,要麽一起被逮住砍頭!至少得把話說清楚,不能死得這麽不明不白!
三人如同喪家之犬,一頭紮進城外那片光禿禿的樹林,借助枯樹和土坡的掩護,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直至身後追趕的怒罵聲徹底被風聲取代,三人才敢癱在一棵虯枝盤錯的老槐樹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肺葉火辣辣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
管二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好不容易順過氣,立刻怒視陳慕之,手指都在哆嗦:“剛才掌櫃說你們賣鹽?!你、你倆真他娘的膽大包天!竟敢私販鹽貨?!老子差點被你們害死!”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陳慕之臉上,“我姐夫說過,前陣子鄰村有人私賣了半罐鹽,直接被元兵砍了腦袋掛城門示眾,晾了三天,烏鴉啄了眼都沒人敢收屍!你們這是提著腦袋在閻王殿前蹦躂啊!”
陳慕之靠在粗糙冰冷的樹幹上,揉著酸軟如同泡爛了的麵條般的腿——原主這書生身子骨,實在是弱不禁風,經此亡命狂奔,更是雪上加霜。
他看著管二那驚怒後怕、幾乎要崩潰的模樣,反而扯著嘴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與當前落魄形象格格不入的白牙:“現在說這些有啥用?這世道,想做個飽死鬼都得搶破頭。逼急了,老子連交鈔都敢自己印!”
“我操!”管二眼珠瞪得溜圓,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你一個文弱書生,口氣比我們殺豬的還橫!販私鹽還能論斤兩判罪,私印交鈔可是要全家哢嚓的!你真不怕死?”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衝擊,這書生怕不是餓瘋了,或者……根本就是個亡命之徒?
“怕!怎麽不怕?”陳慕之收斂了笑容,眼神卻異常冷靜,“但在官差和掌櫃眼裏,你接了錢,又跟我們一起跑,咱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想被逮住砍頭,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抱團取暖,互相照應。”他雙手一攤,一副“事實如此,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你!”管二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陳慕之半晌說不出話,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可仔細一想,對方的話雖然氣人,卻字字在理,無法反駁。那兩張交鈔燙手得很,扔又舍不得,留又是禍根。
陳慕之看著一臉凶相卻又無計可施的管二,眼珠一轉,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嚇唬道,語氣帶著一種江湖切口般的森然:“嘿,實話告訴你,我、十二,還有之前的劉大爺,都是江淮青鹽幫的人!我是幫裏搖扇子的軍師,十二是青龍堂堂主的親兒子、白虎堂堂主的親侄兒!你敢動歪心思,隻要不能把我們仨挫骨揚灰,青鹽幫必叫你全家雞犬不留!我們幫報複從不過夜,江湖人稱‘雷神之錘’!”
躲在陳慕之身後的韓十二聽得一愣一愣的,強忍笑意,把臉埋在陳慕之破舊的衣衫裏,肩膀微微抖動,湊到他耳邊用氣聲小聲嘀咕:“‘雷神之錘’青鹽幫?慕之哥,這名號比說書先生講的‘鐵血盟’還唬人!你咋想出來的?”
管二顯然被這番煞有介事的“江湖黑話”嚇得臉色發白,眼神驚恐——他不過是個殺羊的屠戶,平時也就欺軟怕硬,在鎮上耍耍橫,哪聽過這等聽起來就血雨腥風的駭人名號?
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喘著粗氣,絕望又無奈地問:“你們……你們到底要去哪兒?”聲音裏透著一股認命的頹喪。
陳慕之見震懾效果達到,便收斂了那套江湖做派,正色道:“往徐州方向盤查極嚴,我和十二丟了路引,過去就是自投羅網。現在盤纏也不多了,隻能先折返回宿州地界,再圖後計。”
他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管二,語氣稍緩,“管二兄弟,你若有其他門路,我們絕不強留,畢竟是我們牽連了你。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若有緣……”
管二哭喪著臉,像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我還能去哪兒?鎮上肯定回不去了!那掌櫃認得我,官差怕是正滿世界畫影圖逮我呢!”
他頓了頓,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在鎮上是孤家寡人,好在宿州城裏還有個姐姐,我姐夫也在那兒給蒙古軍營宰殺牲口,我這手藝就是他教的!隻能先去投奔他們了,不然遲早餓死路邊,或者被當反賊砍了!你們若在宿州沒處落腳,也可暫去我姐夫家避避風頭。”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憋屈,明明是受害者,卻不得不和“加害者”綁在一起。
就這樣,三個本該毫無交集的人——後世落魄的前腦機測試員、掙紮求生的逃荒少年、欺軟怕硬的殺羊匠,因一場突如其來的“私鹽風波”,硬生生捆成了命運與共的逃亡三人組,朝著宿州方向迤邐而行。
韓十二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逃荒老手,生死關頭也沒丟了那袋用幾乎是用命換來的粗糧麵,堪稱敬業典範。三人靠著這點寶貴的口糧,摻和著路邊挖的苦澀野菜、摘的酸倒牙的野果,半饑半飽走了兩天。野果酸得人齜牙咧嘴,野菜苦得人眉頭緊鎖,卻沒一人舍得丟棄——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填進肚子裏的東西,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第三天上午,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三人,終於遠遠望見了宿州城的輪廓。土黃色的城牆如同一條疲憊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上,牆頭爬滿了枯黃的草梗,城門樓子上飄著一麵褪了色的元字旗幟,算不上雄偉壯觀,卻在初冬淡薄的陽光下,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城門口有兵丁值守,挎著刀來回巡視,氣氛雖不及通往徐州那邊嚴苛,但也絕非可以隨意出入。一個兵丁歪戴著帽子,嘴裏叼著草根,時不時百無聊賴地啐一口,眼神卻像鉤子一樣,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流,尋找著可能榨出油水的目標。
陳慕之和韓十二沒有路引,遠遠瞧著犯了難,心跳不由得加快。這要是被攔下盤問,身份暴露,下場可想而知。
忽然,陳慕之目光掃過路邊叢生的半人高艾草,此時已近幹枯,但氣味猶存。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劈入腦海!“快!多采些艾草,曬個半幹,咱們扮成送藥的挑夫!”他壓低聲音對兩人說道。
他領著兩人迅速鑽進草叢,手腳並用,很快就采了幾大捆氣味衝鼻的艾草。找了個背風的空地晾曬片刻,又讓管二找來兩根直溜的粗樹枝權當扁擔,將艾草捆成兩擔,自己和韓十二各挑一擔。濃鬱的草藥味瞬間將他們包裹,很好地掩蓋了身上的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羊膻味。
“管二,你本地口音重,又熟門熟路,若兵丁盤問,由你應付。”陳慕之仔細叮囑,又從懷裏掏出那疊貶值迅猛的交鈔,抽出兩張麵額不大的塞給他,“若他們要討好處,便給了,別吝惜——錢是王八蛋,沒了還能賺,命沒了可就真沒了。”這是他在現代社會領悟到的血淚哲理,放在這元末亂世,更是至理名言。
管二點點頭,將錢揣好,拍了拍胸脯,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放心!我常來宿州看我姐,跟這幾個守門的混過臉熟,塞了錢就好說話!”
三人挑著沉甸甸的艾草,一步三晃地走近城門。那濃鬱的、帶著苦味的草藥味撲麵而來,守城兵丁立刻皺緊了眉頭,臉上寫滿了嫌棄,連連揮手驅趕:“離遠點!離遠點!這破草味兒衝得很!熏死人了!”
管二趕忙上前,賠著笑臉,姿態放得極低,順勢將交鈔塞了過去:“軍爺,行個方便,我們是給‘仁心堂’送藥材的,掌櫃的催得急,耽擱不起啊!這點小意思,給軍爺們打點酒喝,驅驅寒!”
兵丁接過鈔票,用手指撚了撚,聽管二是本地口音,再看他有些麵熟——管二以往來宿州時常打此路過,算是半張熟臉。又瞥了眼他身後的陳慕之和韓十二,見兩人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身材單薄,低著頭挑擔子,一副老實巴交、畏畏縮縮的模樣,不像是什麽窮凶極惡的歹人,便不耐煩地擺擺手:“臭死了,趕緊進去!別在這兒礙眼!”
三人連聲道謝,挑起擔子,低著頭,快步穿過陰冷的城門洞,混入了宿州城的人流中。
進了城後,陳慕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放下扁擔,揉著被壓得生疼的肩膀。宿州城比先前那個小集鎮果然熱鬧許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攤販叫賣聲、鐵匠鋪的打鐵聲、說書人的醒木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嘈雜而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樂。空氣裏混雜著剛出籠的包子香氣、金屬的腥氣、牲口的糞便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幾乎成為背景板的汗味——這年頭,洗澡是件奢侈事,大多數人身上都帶著點親切的“原生態”氣息。
“先歇歇腳,我去給我姐夫報個信,讓他有個準備。”管二說罷,便鑽進了旁邊一條彌漫著油煙和食物香氣的小巷。
陳慕之和韓十二坐在路邊冰涼的石頭台階上,望著往來穿梭的人流和車馬,心下稍安,但腹中那熟悉、火燒火燎的饑餓感和囊中羞澀的窘迫感隨即如同潮水般襲來。
得趕緊想法子把手裏的交鈔花出去,換成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能禦寒的東西。管二的姐夫是殺羊的,能否從他那兒弄到便宜的油脂呢?肥皂大計,是時候提上日程了,這可是關係到能否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的關鍵一步。
陳慕之正思忖間,忽見前方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圍了一小圈人,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之聲,打破了這條街的相對平靜。
“就是你打爛了我的玉碗!你這丫頭好不講理!賠錢!必須賠錢!不然休想走!”一個穿著異域服飾、高鼻深目、卷發褐皮的老漢——並非蒙元裝扮,陳慕之估摸是史書所稱的“色目人”,正死死拽著一個穿水綠粗布衣裙少女的衣袖,唾沫橫飛,不依不饒。他身前的攤位上,一隻白色的玉碗碎成了幾片。
那少女背對陳慕之,身形窈窕挺拔,聲音清亮潑辣,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老伯!您這碗分明是早就裂了的,我不過輕輕拿起看了看就放回攤上了,它自己就散了架,怎可賴我?您這不是訛人嗎?”
周圍有人駐足圍觀,交頭接耳,卻無人上前仗義執言——不知是畏於這色目人可能有的特殊身份,還是世道炎涼,習慣了明哲保身。
那老漢見圍觀者雖多,但卻沒人發聲,愈發囂張,幾乎跳腳,言語也刻薄起來:“就是你!休要狡辯!這玉碗乃是我家傳之寶,大汗禦賜,價值連城!今日不賠錢,便拉你去見官!你們漢人就是壞種!下賤!專會耍賴欺侮我們外鄉人!”
少女氣急,俏臉漲得通紅,卻又無可奈何,顯然遇到了難纏的滾刀肉,一雙杏眼中既有憤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陳慕之本能地想繞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還一身麻煩沒理清。但見那老漢明顯是訛詐一個孤身女子,言辭還辱及漢人,一股無名火頓時從心底竄起。現代社會的公民意識與這具身體裏殘存的書生氣節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慕之哥……”韓十二小聲喚他,眼神裏帶著詢問。
陳慕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對韓十二低聲道:“你等著,我去看看。”說罷,擠進人群。
他先對那老漢拱了拱手,盡量讓自己顯得斯文有禮,並努力搜刮著原主記憶中符合讀書人身份的言辭:“老丈請了。晚輩方才在一旁,未能看分明,不知發生何事,惹您老動此大怒?”他聲音平和,試圖先穩住場麵。
那老漢見來個書生,雖衣衫襤褸,滿麵風塵,但禮數周到,身形挺拔,眉宇間自有一股難以掩飾的清朗之氣,語氣稍緩,但仍指著碎碗,怒氣衝衝道:“後生,你評評理!這白玉碗是我祖傳,乃前朝宮中之物,昔年先祖隨大汗征戰,立下汗馬功勞,大汗賞賜給先祖的,少說也值一百兩雪花銀!這丫頭毛手毛腳給我摔爛了,卻不肯賠!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那少女聞言驀然回頭,柳眉倒豎便要反駁,卻見是個陌生的清瘦書生出麵,不由一怔。陳慕之這才看清她正麵,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杏眼又亮又靈,因薄怒而微睜,仿佛蘊藏著兩簇火苗,鼻梁挺秀,唇瓣緊抿著,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與靈動機敏,竟是個十分俏麗靈動的姑娘。
那少女看到陳慕之雖然落魄,但麵容俊朗,身姿挺拔,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有神,不像壞人,心中的戒備稍減,但還是氣鼓鼓地道:“胡說!我拿起來看看就放回攤上了,我一直輕拿輕放,它自己裂開的,你休想訛我!”
陳慕之對她微微頷首,遞過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即蹲下身,拿起幾片較大的碎碗殘片,假意細看斷麵。他哪裏懂什麽古玉鑒定?但基本的邏輯分析和觀察力還是有的。
心中已有初步計較,但他不動聲色,目光又掃過其他碎片,忽然,一片碗沿的碎片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上麵似乎刻著幾行小字。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片碎片拿起,湊到眼前仔細辨認。
刻的是一首詩,字跡看似工整,但……陳慕之看著這首似曾相識的詩,眉頭微微挑動了一下,心想:這碰瓷的,真是無論哪個時代都有!
他放下碎片,臉上露出更加從容的神色,對老漢笑道:“老丈,恕晚輩直言。您這碗的裂痕陳舊,斷麵參差,邊緣磨損,且有樹膠粘補的痕跡,絕非新損。且觀此碗質地,看似白玉,實則觸手溫潤不足,隱隱有石性,怕是……嗯。”他故意頓了頓,留有餘地。
隨即,他拿起那片刻字的碎片,朗聲道:“更何況,老丈您說此碗是前朝宮中之物,大汗禦賜。可您看這碗沿刻的詩句,‘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此乃詩仙李白的《客中行》,意境開闊,本是佳品。可惜啊可惜……”
他環視一圈圍觀的眾人,提高了聲調:“這刻字之人,怕是學問有限,竟將‘蘭陵美酒’的‘陵’字,刻成了‘山’字旁加一個‘夌’!還有這個鬱金香的“鬱”(鬱的繁體字)字,竟少了中間的“冖”(禿寶蓋),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皇宮之物,匠作精湛,豈會犯下如此低劣的錯誤,刻上這等錯字連篇的詩句?!此碗,不過是一件仿品,而且還是粗製濫造、拿來坑蒙拐騙的仿品!”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那老漢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看客頓時嘩然,議論紛紛:
“哎呀!我就說嘛,哪那麽容易就摔壞傳家寶!”
“還宮中之物!錯字連篇!垃圾都不如!”
“分明是看人家姑娘好欺負,想訛詐!”
“真是丟人!光天化日之下竟幹這種勾當!”
那老漢見勢不妙,精心編織的謊言被當麵戳穿,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又見陳慕之雖麵帶微笑,眼神卻清亮堅定,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知道今日這訛詐是徹底進行不下去了。
他隻得嘟嘟囔囔,手忙腳亂地收起那些碎碗片,連攤子也顧不上仔細收拾,罵咧咧地擠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人群見無熱鬧可看,發出一陣哄笑,對著老漢逃離的背影指指點點,隨後也漸漸散去。
綠衣少女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為自己解圍的書生。見他雖衣衫襤褸,打滿補丁的長衫下擺還沾著泥點,麵有菜色,難掩疲憊,但身姿挺拔如鬆,麵容俊朗,鼻梁高挺,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坦蕩,仿佛能映出人心,方才言語不卑不亢,邏輯分明,直指要害,倒與她常見那些或迂腐酸臭、或怯懦畏事的書生截然不同。
她抱拳行了個不甚標準、卻帶著江湖兒女爽利勁兒的禮,聲音清脆:“多謝公子出言相助!小女子柳鶯兒,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今日若非公子,小女子怕是難以脫身了。”
陳慕之連忙回禮,動作略顯生澀,畢竟原主的肌肉記憶和他現代的隨意還在磨合:“在下陳慕之。柳姑娘不必客氣,舉手之勞,路見不平而已。倒是姑娘孤身一人,還需多加小心。”這純是現代人的客套和關心,並無他意。
柳鶯兒卻杏眼微轉,覺得這書生愈發有趣。她混跡市井,見慣人心險惡,世態炎涼,這陳慕之自身分明窘迫不堪,朝不保夕,卻願為一個陌生女子仗義執言,幫完忙後還不居功,隻是提醒她小心……這年頭,這樣的“傻子”可真是不多見了。
她輕歎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感慨:“唉,誰說不是呢?世道艱難,人心叵測。小女子本想買些日常物件,不料遇上這事,險些被訛去不少銀錢……幸得陳公子這般仗義執言,明察秋毫。”
她目光掃過陳慕之身後那擔艾草和他滿身的風塵,以及他雖然憔悴卻依舊出眾的相貌,心中一動,“陳公子可是初來宿州?看你們似要尋落腳處或采買物什?小女子對此地還算熟悉,或可相助一二,也算報答公子援手之恩。”
陳慕之心下微動,有本地人指引確能省去許多麻煩,但他身份敏感,猶如驚弓之鳥,不宜與外人過多接觸,以免節外生枝,便婉拒道:“多謝姑娘美意,我等自行處置便可,不敢勞煩姑娘。”
柳鶯兒見狀,也不強求,嫣然一笑,宛如冬日裏綻放的一朵紅梅,帶著勃勃生機:“既如此,便祝公子諸事順遂。若日後有緣再見,小女子再行謝過。”說罷,再次抱拳,正要離去。
忽聞旁邊一個洪亮如鍾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驚喜:“鶯兒丫頭?你怎在此?跟這位公子是……”
陳慕之轉頭,見管二領著一個身穿短褐、腰別屠刀、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壯漢走來——想必便是管二那位在軍營宰殺牲口的姐夫。
“是啊,你們怎麽和這個小辣椒在一起?這柳丫頭可是咱們宿州出了名的潑辣,連元兵她都敢跟他們頂嘴的。”管二在旁邊接口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熟稔和……不易察覺的敬畏。
柳鶯兒見那壯漢,愣了下,隨即笑道,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胡師哥!我來買點東西,剛遇點麻煩,多虧這位陳公子解圍。”她簡單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陳慕之如何看出玉碗是贗品以及錯別字的關鍵。
壯漢看向陳慕之,抱拳笑道,聲若洪鍾:“原來如此!某家胡大海,管二的姐夫,街坊都喚我胡屠戶。多謝公子幫了鶯兒!這丫頭性子直,沒少惹麻煩。”
陳慕之忙回禮:“胡大哥客氣了,在下陳慕之。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他感覺這胡大海是個爽直漢子,眼神坦蕩,不像奸惡之人。
胡大海對陳慕之道:“陳公子,再次多謝你幫了鶯兒。她爹是某家恩師,先前在本地開鏢局。前幾年走鏢遇了匪,失了鏢銀,雖然賠了錢後,苦主不再追究,但也因此名譽受損,生意一落千丈,最後鏢局也散了。師傅鬱結成疾,沒過一年便去了,撇下她們娘倆相依為命。鶯兒性子倔,不肯受我們師兄弟接濟,平日靠她娘做針線、她打些零工過活。”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慕之,雖然落魄,但氣質不凡,接著道:“聽管二說,你們在平安鎮遇了麻煩來宿州?”然後,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我看陳公子氣宇軒昂,談吐不凡,看來並非是管二說的什麽青鹽幫之人吧?”
陳慕之知道瞞騙不過這等在市井中摸爬滾打、眼光毒辣之人,臉上微微一窘,坦誠道:“胡大哥目光如炬。我本不是存心欺騙管二哥和胡大哥,隻是當時情勢所迫,怕他對我們不利,所以才隨口編出那番話,希望胡大哥不要介意。”於是,他將自己和韓十二的真實身份(巢縣秀才和逃荒少年),以及為了換取活命糧食不得已提煉劣質礦鹽販賣的事情,向胡大海簡單地說了一遍。
說到騙管二是青鹽幫軍師時,旁邊的柳鶯兒腦補了管二那嚇白了臉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宛如銀鈴搖動,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卻還在微微抖動。
胡大海聽完,哈哈一笑,拍了拍管二的肩膀:“聽見沒?就你這膽子,還敢在外麵橫?以後多跟陳公子學學,遇事動動腦子!”
他又轉向陳慕之,大手一揮,豪爽道:“既然是落難的書生,沒啥說的!若不嫌棄,可先在某家落腳。寒舍雖小,擠擠還能住下。總好過你們流落街頭。”
“那就多謝胡大哥了!”陳慕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連忙道謝,這真是雪中送炭。“我們還想做點小買賣糊口,隻是缺些材料。不知胡大哥能否幫忙籌措?”他趁機提出請求。
“做買賣?”胡大海略感詫異,一個秀才要做買賣?隨即爽快道,“你們想做啥?若需幫手,盡管開口,某在宿州還算認得幾個人。”
“我也能幫忙。”柳鶯兒在一旁接口道,她對陳慕之要做的“買賣”充滿了好奇。
“多謝二位。”陳慕之拱手,“胡大哥,我們需些羊油、豬油之類的牲口油脂,還有草木灰和生石灰。”他盡量說得簡單。
“羊油、草木灰和生石灰?羊油豬油好說,某在脫魯不花將軍的軍營裏屠宰牲口,那些下水油脂軍營嫌腥膻重,平時也是賞給某拿回家處理,或送人或賤賣,不僅有羊油,豬油、牛油也有的是。”胡屠戶拍著胸脯,底氣十足。
“生石灰也好找,東市集就有,用水發開糊牆用的。不過,慕之哥哥,”柳鶯兒眨著好奇的眼睛追問,像隻好奇的貓,“你要這些東西能做何用?聽著稀奇。羊油膻氣重,草木灰髒兮兮,生石灰更是嗆人,這三樣混在一起,能做出什麽來?”
“還有豬油牛油?那更好了!”陳慕之心中一喜,原料問題看來能解決大半,“我用來做肥皂,就是‘胰子’,但我這法子做出來的,去汙之力遠超現在的皂莢和澡豆,比貴人用的‘香胰子’也不差,甚至更好,成本卻低得多。貴人用的需加諸多名貴藥材和豬胰髒,價高量少,尋常百姓用不起。”
“慕之哥哥,你說話真有趣,什麽叫‘成本’?你一個讀書人,怎懂這些商賈之事?怎麽懂得造‘胰子’?”柳鶯兒簡直是個“十萬個為什麽”,問題一個接一個,對陳慕之充滿了探究欲。
“額……”陳慕之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頭大,隻能含糊應對,“我也是從一本偶然得來的殘破雜書上看來,上麵記載了些奇技淫巧,未曾親手試過,還需摸索,能否成功也未可知。”
“這般吧,”胡大海插言,他是個實幹派,“某還需趕回去軍營宰羊,耽擱不得。鶯兒,你帶慕之兄弟他們去東市集買生石灰,再讓管二領他們回家認認門。某晚間將油脂帶回來。”
於是,陳慕之幾人與胡大海暫別,那幾捆味道衝鼻的艾草也讓胡大海順手挑了回去——總不能放在大街上,胡大海說拿來驅驅蚊子、熏熏屋子也好。
柳鶯兒領著陳慕之一行來到東市集。這裏果然更加熱鬧,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很快,他們就找到了賣生石灰的攤子。陳慕之正準備上前問價,忽然聽到一個尖利熟悉、充滿怨毒的聲音在不遠處叫道:
“官爺!就是那書生!他身份可疑!官爺們快仔細查他!”
陳慕之心髒猛地一沉,循聲望去,竟是方才那訛詐未成、溜之大吉的色目老漢!此刻他正領著幾個挎著腰刀、麵色不善的衙役捕快,氣勢洶洶地朝著他們指指點點,快步而來!
他的頭皮一陣發麻——破廟碰到元兵追、賣鹽遇到衙差追、現在解個圍又引來了捕快!這個該死的穿越怎麽就這麽倒黴!還能不能讓人喘口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