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皂沫浮生財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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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那色目老漢領著幾個如狼似虎的捕快衝來,管二和韓十二早已麵無人色,雙腿篩糠般抖著,下意識就往陳慕之身後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慕之的心髒也在胸腔裏擂鼓,有心施展“淩波微步”溜之大吉,但念頭電轉——宿州可不是平安鎮那樣的小地方,城門有兵卒嚴加看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此刻逃竄無異於不打自招,罪加一等。
    他深吸一口混合著塵土與市井氣息的空氣,強壓下驚惶,腦中飛速權衡利弊,瞬間做出了決斷:硬扛!而且要扛得漂亮!
    就在捕快粗糙的手即將搭上他肩膀的刹那,陳慕之上前一步,搶先拱手,語氣竭力保持平穩,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那種不急不緩的腔調:“諸位差爺請了。在下乃廬州路無為州巢縣秀才陳慕之,表字守拙。”
    他先聲奪人,將“秀才”這塊在當下多少還算有點用的護身符亮了出來,這層身份總能多換得幾分薄麵,至少能爭取到一個說話的機會。
    那領頭的楊捕頭聞言,動作果然一滯:“你是秀才?!那請出示你的路引!”
    “在下本欲往徐州探親,奈何途中不幸遭遇兵亂,路引文書盡數遺失,”陳慕之麵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惋惜,“不得已暫居宿州友人家中,以待家中補辦文書。所言句句屬實,差爺若存疑,可即刻行文巢縣縣學核查在下身份籍貫。”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說明了現狀,又給出了驗證的途徑,顯得坦蕩無比。
    楊捕頭上下打量著這個雖衣衫襤褸、滿麵風塵,卻談吐清晰、自稱秀才的年輕人,臉上狐疑未消,但語氣稍緩:“路引丟了?空口白牙,叫我等如何信你?這年頭,冒充讀書人的歹人也不是沒有!”
    這時,柳鶯兒快步上前,對著捕快中一人驚喜道:“趙師兄!今日是你當值?”
    那被喚作“趙師兄”的年輕捕快一愣,看清是柳鶯兒,嚴肅神色稍緩,露出一絲笑意:“鶯兒師妹?你怎在此?這人……”
    “趙師兄,這位陳公子是胡大海大哥的客人,為人正直!方才就是這老兒想訛我,被陳公子識破伎倆,他這是挾怨報複!陳公子絕非歹人。”柳鶯兒語速極快,眼神懇切,話語清晰有力,“他的路引確是在路上遭了兵亂丟失,我可以作保!還請師兄和幾位差大哥明察,莫冤枉了好人。”她一邊說,一邊悄悄給趙捕快使了個眼色。
    趙捕快顯然與柳鶯兒有舊,對胡大海也頗為敬重,聞言麵露難色,看向楊捕頭:“頭兒,您看這……鶯兒師妹和胡大哥都是本分人,他們作保……”
    楊捕頭眉頭緊鎖,並未輕信。那色目老漢卻在一旁跳腳叫嚷,聲音尖利:“官爺!休聽他們花言巧語!方才我還看見他挑那艾草來著,鬼鬼祟祟!他根本不是秀才!還包庇那丫頭毀我傳家寶碗!定非善類!是白蓮教的妖人!”
    “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知道朋友家蚊子多,送點艾草給他驅驅蚊蟲,怎麽啦?”陳慕之接口道,語氣帶著一絲讀書人式的揶揄,“難道這宿州城,連送點草藥也犯王法?至於寶碗……”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未盡之語卻比直接反駁更有力。
    場麵一時僵持。一位留著山羊胡、身著青色吏員服飾的人從捕快身後踱步而出,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楊捕頭,此處何事喧嘩?”
    “原來是葉知事。”楊捕頭抱拳回禮,語氣恭敬了幾分,“接到這位老丈舉報,懷疑此書生身份有詐,特來盤問。”
    “老夫途經市集,本欲購置些筆墨,見你們一眾在此聚集,故來一看。”葉知事了解緣由後,眯著眼將陳慕之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慢悠悠開口道:“你說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然路引遺失,空口無憑,難以取信。這樣吧,既是讀書人,便以眼前事物為題,當場賦詩一首。若能作出合乎格律、略見才情的詩篇,便暫信你身份,容你在宿州等候核查,待衙差到廬州核驗後再做計較。若作不出…哼,那就休怪王法無情了。”
    眾人目光霎時聚焦於陳慕之一身。柳鶯兒、韓十二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管二更是急得搓手跺腳,心裏哀嚎:“完犢子了!這個什麽偽軍師這回肯定要露餡!作詩?俺看他編瞎話在行,作詩怕是夠嗆!”
    陳慕之心裏萬馬奔騰(全是草泥馬),作詩?平仄對仗早還給語文老師了!他眼角餘光慌亂掃視,猛地瞥見那堆生石灰,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劈入腦海——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先是四方一揖,盡顯書生禮數,才對葉知事道:“既蒙知事命題,學生便獻醜了!”
    隨即臉上擺出一副沉痛堅毅之色,目光緩緩掠過眾人,最終凝駐在那堆不起眼的生石灰上,仿佛在瞻仰什麽蘊含了天地至理的聖物。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認為低沉磁性的聲調說道:“學生所作,題為《石灰吟》…”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兩句方出,葉知事便微微頷首,撚著胡須:“嗯,起筆不俗,以物起興,有點意思。”
    陳慕之略作停頓,目光變得愈發深邃,如同承載了萬古愁緒與不屈的誌節,緩緩吟出後兩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詩畢,場中竟有片刻鴉雀無聲。
    短短四句,托物言誌,借石灰的燒煉過程,將自身雖曆經磨難(千錘萬鑿、烈火焚燒)、甚至不惜粉身碎骨,也要保有清白的崇高誌節與不屈風骨,抒發得淋漓盡致!這格局,這氣魄,這寓意!
    “好!好一個‘要留清白在人間’!”葉知事最先擊節讚歎,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讚賞之色,“此詩言語質樸,卻意境高遠,氣節凜然!非真讀書人不能有如此胸襟!好詩!臨急應景能賦出此等佳作,好秀才!”
    周遭捕快、衙役乃至圍觀百姓,雖未必盡懂詩詞精妙,但那詩句中蘊含的鏗鏘之力與冰清玉潔之意,卻是聽得分明,不由得紛紛點頭,看向陳慕之的目光頓時由猜疑轉為欽佩,甚至帶著幾分敬意。這世道,能說出“要留清白在人間”的書生,能是壞人?
    那色目老漢見狀,知道此事再難以追究下去,臉色灰敗,悻悻然縮頸弓背,像隻鬥敗的公雞,趁著沒人注意,溜之大吉。
    危機終告解除!陳慕之暗抹一把冷汗,心中默念:**公,對不住您老了,借您傳世名作保條小命……感謝21世紀的教育,學生每個學期都要學習、背誦古詩...
    柳鶯兒一雙杏眼睜得圓溜溜,望著陳慕之,好像看到稀世奇珍,先前的好奇感激頃刻化作了滔滔敬仰,臉頰甚至微微泛紅:“慕之哥哥...你,你竟有這般大才!”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快,眼前這個落魄書生,仿佛籠罩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芒。
    經此一役,陳慕之的“秀才”身份算是暫被采信,隻待後續補辦手續。他在宿州的“暫住權”總算塵埃落定,雖然過程驚險無比。
    一行人回到胡大海家中。胡大海聽聞這驚險曆程,亦是連道僥幸,對陳慕之更添幾分看重,拍著他的肩膀道:“慕之兄弟,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真是真人不露相!那詩,聽著就提氣!”
    陳慕之趁機提出購買油脂之請,胡大海大手一揮,豪爽道:“買甚買!那些下水油脂腥膻重,軍營本就不屑要,平日也是送人或賤價處理,慕之兄弟你要用,盡管拿去!算個啥!”
    原料難題迎刃而解!陳慕之大喜過望,但深知人情債難還,堅持道:“胡大哥,話雖如此,但這油脂於尋常百姓家終是金貴之物,聽管二兄弟說,嫂子平日也需售賣貼補家用,我萬萬不能白拿,還請按市價算予我。否則,小弟心中難安。”
    胡大海亦是爽快人,見陳慕之態度堅決,哈哈一笑:“既然陳兄弟執意如此,那便依你。價錢什麽的好說,你看著給就行!”
    接下來便是激動人心(雞飛狗跳)的試驗階段。於胡家小院一隅搭起簡易灶台,陳慕之開始了他的“古代化學實驗”。過程堪稱一部血淚搞笑史,充分證明了“知道原理”和“親手做成”之間,隔著一條東非大裂穀。
    第一次,草木灰與生石灰比例失調,堿液太淡,與油脂混合後死活不皂化,得了一鍋渾濁油水,散發著詭異的味道...
    第二次,堿液濃度過高,反應劇烈,險些噴湧傷人,所得肥皂堿性駭人,陳慕之自己試了一下,手都快被蜇掉一層皮...
    第三次,火候失控,鍋底焦糊,得了一鍋散發焦糊怪味、色如芝麻糊的“芝麻皂”,拿去洗抹布,抹布更黑了...
    管二與韓十二從最初的摩拳擦掌、充滿期待,到後來的麵無表情、眼神呆滯,乃至見陳慕之點火便下意識退避三舍,遠遠躲在牆角,生怕被“軍師”的“仙法”波及,隻是躲在旁邊拚命吃炸完油的油渣——這是實驗過程中唯一穩定且美味的產品。
    胡大海每歸家,見小院常是煙霧繚繞、氣味撲鼻,如同遭了火災,隻得默默搖頭,感歎讀書人折騰起來,比殺豬的動靜還大。
    唯有柳鶯兒,始終饒有興致地在旁觀摩,時而遞柴遞水,時而提筆記錄陳慕之口中冒出的“反應”、“皂化”、“過濾”等新奇詞語,甚至能提出關鍵疑問:“慕之哥哥,可是水多了?”“此番火勢是否過旺?”“我看這堿液濺到皮膚會灼傷,定要小心。”她的聰慧和細心,讓焦頭爛額的陳慕之頗感慰藉。
    在耗費了胡大海不少油脂與管二、韓十二辛苦撿來的柴薪,陳慕之幾近懷疑人生之際,轉機在一個黃昏降臨。當他如常機械地攪拌著鍋中咕嘟冒泡的混合物時,奇跡發生了——那原本油水分離、渾濁不堪的液體,漸漸趨粘稠,化為均勻乳白的膏狀,再無半點兒油星漂浮!一股淡淡的的氣味彌漫開來,正是後世農村使用的那種不含“添加劑”的原始肥皂味道。
    “成了!成了!便是這般!”陳慕之激動得幾欲跳起,熱淚盈眶——雖知皂化反應之理,然知易行難,尤其在囊中羞澀、材料有限的條件下,這種成功的喜悅,堪比當年拿到第一份offer!
    他小心翼翼,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將皂液傾入備好的幾個破木碗和找來的舊模具中,置於陰涼通風處待其凝固。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每天都要去看上十幾遍,心中充滿了期待與忐忑。
    數日後,皂體終於硬化。陳慕之忐忑地取出一塊,色澤微黃,質地瞧著還算細膩。他打來一盆清水,將一塊髒汙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巾浸濕,以肥皂塗抹其上。
    神奇一幕驀然呈現!細膩潔白的泡沫瞬間湧出,愈聚愈多,綿密豐厚,帶著一股淡淡的、幹淨的皂脂氣味。略加搓洗,布上那些頑固的汙漬肉眼可見地脫落!清水一漂,那布巾竟顯露出久違的、略顯粗糙的本色,比用皂莢或澡豆潔淨何止數倍!去汙力堪稱降維打擊!
    “老天爺!這...這胰子竟這般好用!冒出這許多白沫子!”柳鶯兒第一個驚呼出聲,拿起肥皂愛不釋手地把玩搓揉,看著掌心那堆雪白綿密的泡沫,眼中星光熠熠,充滿了驚奇。“慕之哥哥,這泡沫摸著好舒服!”
    她看著那潔白細膩的肥皂,又摸了摸自己因為日常勞作和清潔不便而總覺得有些黏膩的臉,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慕之哥哥,這……這東西既然這麽去汙,能……能用來洗臉嗎?會不會傷了皮膚?”她有些猶豫地問。
    陳慕之一愣,隨即笑道:“當然可以,這比皂莢和澡豆溫和多了。你看,我這雙手這些天折騰,又髒又油,剛才洗了一下,感覺就很清爽。”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雖然瘦削但修長幹淨的手。
    柳鶯兒聞言,好奇心壓倒了一切。她立刻去打了一盆幹淨的溫水,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削下一點點肥皂屑,在手心蘸水揉搓起泡。那豐富柔滑的泡沫再次出現,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將帶著淡淡油脂清香的泡沫敷在臉上,輕輕按摩。
    一種前所未有的潔淨感瞬間包裹了她。泡沫滑過肌膚,帶走油脂和灰塵,卻沒有皂莢那種粗糲的摩擦感,也沒有澡豆粉可能帶來的殘留感。她用清水衝洗幹淨,用布巾擦幹臉,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呀!”她驚喜地叫出聲來,對著旁邊一個盛水的破陶盆模糊的倒影左看右看,“好幹淨!好滑!感覺……感覺臉上的皮膚都在呼吸!一點也不緊繃,也不幹澀!比用淘米水、皂莢水洗完舒服太多了!”她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看向陳慕之的眼神充滿了崇拜,“慕之哥哥,你太厲害了!這簡直是……是仙法變出來的寶貝!”
    胡大海、管二、韓十二亦被柳鶯兒的反應吸引,圍攏上來,看著那塊黃色的肥皂,嘖嘖稱奇。胡大海甚至取來一塊沾滿羊油、幾乎能立起來的髒抹布試驗,效果依舊拔群!
    “慕之兄弟,神了!真真神了!”胡大海豎起拇指由衷讚道,臉上滿是佩服。
    產品大功告成!接下來便是檢驗市場價值的時刻——銷售。
    首次出攤,選在東市集一處人流尚可之位。一塊粗布鋪地,擺上幾十塊切割不一的黃色肥皂,旁置一盆清水並些許故意弄髒的布條,以備演示。
    然則現實給了陳慕之三人當頭一棒。路人僅是好奇瞥一眼這未曾見過的新奇“胰子”,問詢幾句,一聽價錢(陳慕之所定價格雖遠低於傳統“香胰子”,但比皂莢貴上不少),多半搖頭離去,嘟囔著“有這錢不如買塊肉吃”。一上午,門可羅雀,冷風吹得人心涼。
    正當陳慕之開始懷疑定價策略,思考是否要降價促銷時,麻煩找上門來。幾個流裏流氣、滿臉橫肉的地痞晃蕩而至,為首者一臉痞相,一腳踹翻了攤邊的水盆,髒水濺了韓十二一身。
    “誰準你們在此擺攤?懂不懂規矩?問過我們黑虎幫了嗎?”地痞頭子斜眼歪嘴,唾沫橫飛,氣勢囂張,“識相的,乖乖交出五百文保護費,否則爺們立馬砸了你這破攤!讓你們在這宿州城混不下去!”
    管二看見對方人多,且都是些好勇鬥狠之徒,嚇得縮頸後退,臉色發白。韓十二緊張地攥緊陳慕之衣角,小聲說:“慕之哥,他們...他們不好惹...”
    陳慕之心頭火起,拳頭握緊,卻知硬碰硬必吃虧,自己這方老弱病殘(相對而言),動起手來毫無勝算。
    正值此際,一道翠綠身影如旋風般卷來!
    “黑虎幫?好大的威風!我柳鶯兒倒要瞧瞧,今日誰敢動這攤子!”柳鶯兒雙手叉腰,杏眼圓睜,護在攤前,潑辣氣勢十足,仿佛一尊女戰神。
    地痞頭子見是柳鶯兒,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我道是誰,原是柳家丫頭?怎的,想替這小白臉強出頭?”他目光猥瑣地在柳鶯兒和陳慕之之間掃視,“陪哥哥們耍耍,這保護費便免了...”
    話音未落,柳鶯兒眼神一厲,身動如電,眾人隻覺眼前一花!
    “啪!”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炸響!快如閃電!
    “哎呦!”地痞頭子猝不及防,慘叫捂臉,麵上赫然一個鮮紅掌印,火辣辣地疼。
    緊接著,柳鶯兒腳下巧妙一絆,手上發力一推,動作幹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那地痞頭子下盤不穩,“噗通”一聲便被摞倒在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塵土飛揚!
    餘下地痞見狀,嗷嗷叫著撲上。柳鶯兒毫無懼色,自腰間摸出幾枚隨手撿拾的石子,腕子一抖,如同流星趕月!
    “嗖嗖嗖!”
    “哎呦!”“我的眼!”“疼煞我也!”
    石子精準擊中幾名地痞膝腕痛處,打得他們齜牙咧嘴,攻勢立緩。柳鶯兒趁勢上前,拳**加,招式簡練實用,專攻下三路和關節脆弱之處,三下五除二便將這群平日裏欺行霸市的混混打得哭爹喊娘,抱頭鼠竄,留下幾句狠話便狼狽逃走了。
    “滾!再教我看見你們欺行霸市,見一次打一次!”柳鶯兒拍拍手,英氣逼人,仿佛剛才隻是活動了一下筋骨。
    陳慕之看得瞠目結舌,嘴巴微張...這姑娘,竟生猛如斯!簡直就是古代版的“霹靂嬌娃”!他忽然覺得,有她在身邊,安全感爆棚。
    經此一鬧,圍觀者反而愈發多了。柳鶯兒轉身,對眾人朗聲道,聲音清亮悅耳:“各位鄉親父老!這‘慕之皂’乃我朋友精心所製,去汙之力遠超皂莢澡豆,諸位請看!”
    言罷,她極麻利地拿起那塊特意準備的髒布,浸水,打皂,用力搓揉。頓時,豐盈泡沫洶湧而出,汙漬肉眼可見地迅速消融脫落。她將漂洗幹淨的布巾展示於人前,效果堪稱驚豔!
    柳鶯兒又是眼珠一轉,看到了旁邊因為剛才躲閃弄得臉上沾了些灰土的管二,頓時又有了主意。她一把拉過管二,笑嘻嘻地對大家說:“各位,光說洗衣可能還不夠,咱們再讓大家看看這肥皂洗臉的效果!保證幹幹淨淨,清爽透氣!”
    不等管二反對,柳鶯兒順手從旁邊灶膛(他們借用了一下旁邊店鋪的角落)摸了一把鍋底灰,“唰”地一下抹在了管二的臉上,瞬間把他塗成了一個大花臉,隻剩兩個眼珠子在滴溜溜轉,模樣滑稽極了。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哄笑。
    管二猝不及防,欲哭無淚:“鶯兒姑娘!你幹啥!”
    “幫忙演示一下!”柳鶯兒笑得像隻小狐狸,拿起一塊肥皂,蘸水搓出豐富泡沫,然後不由分說地抹在管二臉上,仔細揉搓起來。“大家看好了啊,這麽髒的臉,看咱們的‘慕之皂’能不能把它洗幹淨!”
    泡沫很快變成了灰黑色。柳鶯兒用清水一潑,再用布巾一擦。
    一張幹淨得發亮、甚至因為剛被搓揉而微微泛紅的臉,出現在眾人麵前!與剛才那個“黑臉張飛”判若兩人!
    “哈哈哈!”眾人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這次是充滿驚奇和善意的笑。
    “真幹淨啊!”
    “看那臉,滑溜的!”
    “這洗臉肯定舒服!”
    管二摸著自已光滑的臉頰,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來,剛才那點小埋怨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大家瞧瞧!這泡沫!這去汙勁!買一塊回去,洗衣省時省力,沐浴洗臉,更是清爽潔淨,價格實惠,童叟無欺!”柳鶯兒嗓音清亮,口齒伶俐,演示到位,瞬間吸聚了所有目光。
    陳慕之也反應過來了,立刻接口,趁熱打鐵:“開業誌慶,前二十位客官,買一贈一!贈完即止!” 現代營銷策略結合古代現場演示,效果斐然!
    “我要一塊!”
    “給我來兩塊!”
    “那泡沫忒多了!我也試一塊!”
    “給我也來一塊,這比皂莢好用多了!”
    人群頃刻被點燃,紛紛掏錢搶購。攤前瞬間圍得水泄不通。
    於是,管二負責吆喝(聲音比剛才洪亮多了),韓十二維持秩序(小身板努力挺直),柳鶯兒自然留下幫忙切割打包,她手腳麻利,應付顧客遊刃有餘。陳慕之則負責算賬收錢,忙得不亦樂乎,心中充滿了初戰告捷的喜悅。
    幾十塊肥皂,不足半個時辰,售罄!猶有一些未買到的,連連追問下次出攤時辰,這才悻悻而去。
    收攤之後,望著空空如也的攤布與鼓囊囊、沉甸甸的錢袋,聽著銅錢碰撞發出的悅耳聲響,陳慕之心潮澎湃,難以言表。這第一步,終是賣出去了!這是他來到這個該死的元朝後,第一次真正依靠自己的智慧與知識,堂堂正正賺到的第一桶金!雖然微薄,卻意義非凡。
    “柳姑娘,今日真真多謝你了!若非你...”陳慕之由衷致謝,若非她武力震懾混混,又口才了得負責演示,光靠他們三個,這生意怕是做不起來。
    柳鶯兒爽朗一笑,拭去額角細汗,毫不在意地說:“謝什麽!路見不平罷了!再者,你這肥皂確實好用,我看這買賣大有可為!”
    她眼波一轉,帶幾分狡黠與精明。“慕之哥,你看...你這生意方才起步,定缺人手吧?不若...我與你合夥如何?我幫你售賣!這宿州城內,我人頭熟,地麵也熟,還能替你擋卻那些不開眼的青皮混混!工錢嘛...你看著給就行!”她對自己的能力和價值有著清晰的認知。
    陳慕之聞言大喜,這真是求之不得!柳鶯兒潑辣能幹,人脈廣泛,武力值高超,口才又好,簡直是天賜的合夥人+金牌銷售+貼身保鏢!
    “求之不得!柳姑娘肯鼎力相助,實乃在下之幸!工錢必定從優,日後皂坊利潤,也定有姑娘一份!”陳慕之當即應允,給出了承諾。
    於是,“慕之皂坊”的首位正式員工兼合夥人、首席銷售官兼安全顧問——柳鶯兒,就此走馬上任。
    生意並非一帆風順。普通百姓消費力終究有限,新鮮感過後,銷量時有起伏,畢竟肥皂對於很多人家來說,還是“改善型”需求,而非剛需。
    這日,生意稍顯清淡,柳鶯兒百無聊賴地玩著盆裏的肥皂泡沫,看著那綿密的泡沫在陽光下閃爍,對陳慕之言道:“慕之哥哥,咱們這皂好是好,但買得起的多是尋常人家,用度節省,一塊皂能用許久,售賣也慢。我識得的幾戶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用的皆是添了香料的香胰子,價錢駭人,但為了體麵,也舍得花錢。咱們能否也做些那般...更精巧、更香氛的,專售與有錢人家?還有,我聽一些來往的商賈說,青樓裏的姑娘們,為了留住恩客,對潔身之物需求也大,而且舍得下本錢。”
    陳慕之眼睛倏地一亮!對啊!消費升級!差異化產品!高端市場和特殊渠道!他怎忘了這茬!市場細分的重要性,他這個現代人應該更懂啊!
    “鶯兒姑娘,你真是智多星!此言極是有理!”他興奮搓手,腦中靈光閃現,“我們這便研製...不僅要香,還須好看!做得晶瑩剔透,摻入花瓣、草藥,雕琢花紋,以錦匣盛裝!還要做不同香型,茉莉、桂花、薄荷...針對不同客戶!”
    說幹就幹,陳慕之憑借有限的化學知識和無限的探索精神,不斷鑽研改進配方,使肥皂質地愈發細膩,氣味更易接受,又嚐試添入研磨細致的艾草粉、野花汁液、薄荷液、桂花乃至少量昂貴的麝香等,開發出各式帶有天然清香和顏色的香皂。
    柳鶯兒則負責市場調研和銷售,她口齒伶俐,善於交際,與大戶人家的女眷、甚至一些商鋪老板亦有往來,漸漸積累起一批高端的回頭客。據鶯兒傳回來的信息,有些外地商賈來宿州經商,看到有此新奇物,也多有采購,至於青樓姑娘,嚐試使用此物後,亦更受恩客青睞雲雲。鶯兒甚至還根據反饋,提出了“定製”服務的雛形——為某位夫人特製她最喜歡的蘭花香型。
    眼見生意漸入佳境,收入穩定,陳慕之覺著總寄居胡大海家非長久之計——實在是地方逼仄,由於煉皂需要大量柴火,他們三人又占了柴房,導致柴草堆滿院落,進出皆需側身,給胡大嫂添了不少麻煩。
    於是有些積蓄銀錢後,陳慕之便在市集附近租下一間帶後院的小鋪麵,掛上“慕之皂坊”的簡陋招牌,與管二、韓十二搬出另過,日子總算漸漸安穩下來,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
    日子已然入冬,天色陰沉,寒風凜冽。幾人正在店中忙碌,整理貨物,核算賬目,忽聞門外傳來一聲刻意拉長的、帶著官腔的語調:
    “喲——這便是那賣什麽‘慕之皂’的鋪麵?看著也不如何起眼嘛!”
    眾人抬頭,隻見一個身著綢衫、手搖折扇(大冬天搖扇子,也是奇葩)、眼高於頂、麵色白皙的中年男子,在一名按著腰刀的衙役陪同下,踱著方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目光挑剔而傲慢地掃視著店內樸素的陳設。
    柳鶯兒臉色微變,悄聲對正在櫃台後記錄配方的陳慕之道:“慕之哥哥,小心,這人是宿州州尹身邊的跟班師爺,姓孫,最是難纏,平日專替上頭...‘走動’辦事。”她的話語中帶著明顯的警惕。
    那孫師爺模樣的男子,用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櫃台,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聲音帶著一股陰柔的勁兒:“聽說,你們這兒的‘慕之皂’很有些新奇門道?連後宅幾位夫人都略有耳聞,用得歡喜。”
    陳慕之心頭一緊,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在這吃人的世道,沒有靠山的財富,不過是催命符罷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