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西南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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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日子沒過幾天,調查局接到一份來自西南邊陲“黎苗寨”的加密求助信。信中提及寨中多人突發怪病,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如同“離魂”,當地醫療束手無策,懷疑涉及超自然力量。山魈局長召集會議,鑒於江淮在處理靈異事件上的專業性,決定派他帶隊前往。
會議室裏,那封用傳統土布包裹的信件在長桌上顯得格外突兀。山魈局長——一位因右頰胎記形似山魈而得名的嚴肅男人——用指節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壓下了會議室裏最後的竊竊私語。
“信是三天前發出的,用的是苗疆一帶老輩人才懂的密文。送信的不是郵差,是隻訓練有素的獵隼,找到我們外圍聯絡點時就力竭瀕死了。”他聲音低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情況不尋常。黎苗寨地處深山,與外界聯係很少,這次主動求助,說明事態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控製範圍。”
江淮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著那封信。信紙是手工壓製的構樹皮紙,邊緣毛糙,墨跡是一種罕見的深褐色,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氣味。文字內容簡短,但字裏行間透出的焦灼卻難以掩飾。“離魂”二字,更是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
“意識清醒,無法動彈……”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過一個簡單的安神符籙的軌跡。這症狀,聽起來不像是尋常的邪祟附身,或者精怪作亂,倒更像是……某種意識或靈魂被強行禁錮在了軀殼之內。
“江淮。”山魈局長點了他的名。
江淮抬起頭,迎上局長的目光。
“你對這類涉及精神、靈魂層麵的異狀最有研究,這次你帶隊。林瑤跟你一起去,她的醫術和生物學知識或許能用上。另外,”山魈頓了頓,補充道,“苗疆之地,尤其是那些古老的寨子,自有其規矩。我們畢竟是外人,行事務必謹慎,尊重當地習俗,一切以查明原因、救助人命為先。”
“明白。”江淮點頭。林瑤坐在他對麵,聞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清秀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散會後,江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整理可能用到的器物。朱砂、符紙、羅盤、幾方特製的印鑒,還有一小瓶用秘法煉製的淨水。他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常年與非常理事件打交道磨礪出的沉穩。
門被輕輕敲響。
“進。”
推門進來的是墨淵。他年紀比江淮稍長,是局裏的資深顧問,平日裏主要負責古籍整理和理論研究,性子有些孤僻,但學識淵博,尤其對各地民俗巫術知之甚詳。他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布包,遞了過來。
江淮接過,入手微沉,帶著銀器的涼意。布包是深藍色的土布,針腳細密,上麵用彩線繡著一些扭曲的、他看不太懂的圖案,像是某種蟲豸,又像是抽象的符文。
“苗銀打的符包,裏麵摻了點別的東西。”墨淵言簡意賅,他臉色有些蒼白,像是熬了夜,“我早年遊曆苗疆時,從一位老祭師那裏得來的,一直沒派上用場。你帶著。”
江淮打開布包,裏麵是一個打造得十分精巧的苗銀掛飾,主體是一個鏤空的圓球,球體內似乎有更小的銀珠可以滾動,周圍纏繞著藤蔓和蜈蚣、蠍子等五毒圖案,工藝繁複,透著一種古樸神秘的美感。他能感覺到這銀符包散發著一股微弱但堅韌的能量場,帶著草木的清冽和金屬的鋒銳。
“苗疆蠱術,詭譎莫測,與我們熟知的道法、陰邪路數迥異。”墨淵難得地多說了幾句,“其根源,在於對自然萬物,尤其是蟲、草、菌、氣之靈的駕馭與共生,或為醫,或為毒,或為咒,存乎一心。有些手段,直接作用於生靈本源,防不勝防。這符包不一定能克盡所有,但關鍵時刻,或可護住你們心神不失,不被外邪輕易侵染。”
他頓了頓,看著江淮,語氣凝重:“萬事小心。那裏的山、水、人,甚至空氣,都可能與你認知的不同。不要輕易相信表麵看到的東西,也不要完全依賴你過去的經驗。”
江淮將符包鄭重收起,貼身放好。“謝謝墨老師,我記下了。”
墨淵點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江淮和林瑤便出發了。沒有大隊人馬,隻有他們兩人,輕裝簡行。林瑤背著一個碩大的醫藥箱,裏麵除了常規急救物品,還有不少她自行配置的、針對各種異常生物毒素和能量汙染的血清、藥劑。江淮則背著他的法器箱和一個簡單的行囊。
他們先乘坐飛機抵達西南省會,然後轉乘長途汽車,在崎嶇盤旋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喧囂,逐漸變為丘陵的起伏,最後是連綿不絕、雲霧繚繞的蒼翠群山。空氣變得潮濕而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葉腐爛後又勃發出的濃烈生機。
抵達最近的鎮子時,已是次日傍晚。按照指示,他們需要在這裏找一個叫“阿岩”的向導,由他帶領進入通往黎苗寨的最後、也是最難走的一段山路。
阿岩是個皮膚黝黑、身材精幹的苗族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眼神明亮而帶著一絲山裏人特有的警惕。他穿著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頭上包著布帕,腰間掛著一把帶鞘的砍刀。見到江淮和林瑤,他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對江淮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淺色休閑裝多看了幾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城裏來的幹部?”阿岩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還算清晰。
“算是吧,來處理你們寨子裏的事情。”江淮沒有過多解釋身份。
阿岩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是簡潔地說:“路不好走,跟緊我。天黑前要趕到寨子。”
接下來的山路,印證了阿岩的話。所謂的路,不過是野獸和采藥人踩出的依稀小徑,陡峭處需要手腳並用,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山穀,霧氣在腳下繚繞。林木越來越茂密,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使得林間光線昏暗,仿佛提前進入了夜晚。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濕氣和各種奇異的花草香氣,偶爾還能聽到不知名鳥獸的啼鳴,空靈而遙遠。
林瑤身體素質不錯,走得還算穩健,但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江淮則氣息平穩,他看似隨意地邁步,腳下卻異常穩健,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的植被和岩石,留意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波動。他能感覺到,這片山林中彌漫著一種古老而充沛的靈性力量,與他以往接觸過的任何地方的“氣場”都不同,更加原始、駁雜,也更加……活躍。
途中,他們經過幾處岔路口,或者有特殊標記的大樹下,阿岩都會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布袋裏抓出一小撮米粒或是煙草,低聲念誦幾句什麽,然後恭敬地放在特定的位置。
“這是做什麽?”林瑤忍不住問道。
“敬山神,謝路鬼。”阿岩頭也不回地回答,“不然,容易迷路,或者碰上不幹淨的東西。”
越靠近黎苗寨,江淮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就越發明顯。並非陰邪之氣,而是一種沉滯的、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粘稠的壓抑感。林間的鳥鳴蟲叫似乎也稀疏了不少。
傍晚時分,當他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梁,黎苗寨終於出現在眼前。
寨子坐落在群山環抱的一處緩坡上,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大多用杉木建成,飽經風霜,呈現出深沉的褐色。許多樓宇的屋簷下,都懸掛著一種風鈴,不是金屬或陶瓷的,而是用細竹管、鳥羽、小顆的獸骨和彩色的石頭串成,山風吹過,發出空靈卻又略顯淩亂的脆響。
寨子很安靜,異常的安靜。此時應是炊煙嫋嫋、人聲漸起的時分,但寨子裏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幾乎看不到人影走動,也聽不到雞鳴犬吠,隻有那些風鈴不知疲倦地響著,更添幾分詭譎。
阿岩的臉色也更加沉重,他低聲道:“到了。跟我來,老祭司在等你們。”
寨子裏的石板路濕滑,長滿了青苔。沿途經過的吊腳樓,有些門窗緊閉,有些則虛掩著,從縫隙中,江淮能感覺到一些窺探的視線,充滿了不安、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麻木。
他們被直接帶到了寨子最高處的一座比其他吊腳樓都要高大、古老的木樓前。樓前懸掛著一麵巨大的、用各種羽毛和彩布裝飾的木鼓,樓簷下的風鈴也格外密集。
一個穿著繁複刺繡苗服,頭戴巨大銀冠的老人拄著藤杖,站在門口。他年紀很大了,臉上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並未渾濁,反而深邃得如同古井,此刻正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看著走來的江淮和林瑤。他便是黎苗寨的老祭司,名叫乜央。
“遠道而來的客人,感謝你們能來。”乜央祭司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苗族的禮節。
江淮和林瑤也連忙還禮。
“信裏所說的情況,現在如何了?”江淮直接切入主題。
乜央祭司歎了口氣,側身讓開門口:“請進來看吧。”
木樓內部很寬敞,中央是一個火塘,塘裏的火燃燒著,發出劈啪的輕響,驅散著山間的寒氣和潮濕。然而,火光映照下的景象,卻讓見多識廣的江淮和林瑤都心頭一緊。
火塘周圍,整齊地躺著七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雙目圓睜,瞳孔映著跳動的火光,甚至能隨著人的移動而微微轉動,表明他們的意識是清醒的。但除此之外,他們全身僵硬,如同木雕泥塑,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他們的胸口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他們還活著,但那種活著的狀態,比死亡更令人心悸。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有的則是一片空洞,仿佛靈魂早已被抽離;還有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僵硬的微笑。
林瑤立刻蹲下身,打開醫藥箱,開始進行檢查。她戴上聽診器,監聽心跳和呼吸,翻開眼皮查看瞳孔對光反射,測試神經反射……一番忙碌後,她抬起頭,看向江淮,搖了搖頭。
“生命體征基本平穩,但肌肉完全僵硬,肌張力極高,對各種外部刺激幾乎沒有生理反射反應。這……這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神經係統疾病或肌肉病變。他們的意識……”林瑤頓了頓,組織著語言,“似乎被完全困在了身體裏。”
江淮蹲在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身邊。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很黑,此刻那雙眼眸裏充滿了無助和淚水,淚水順著她無法動彈的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的頭發。江淮伸出手指,輕輕搭在她的額頭上,閉目凝神。
他沒有感應到通常的邪氣、怨念或者陰魂纏繞的痕跡。相反,他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但異常堅韌的“鎖”。這種感覺很奇特,並非外力強行鎮壓,更像是由內而外產生的一種……自我禁錮?或者說,是某種東西,從內部“說服”或者“欺騙”了他們的身體,讓身體拒絕執行意識的指令。
他嚐試將一絲溫和的元氣渡入小女孩體內,想要探查那“鎖”的根源。元氣進入得很順利,並未受到排斥,但就在觸及到女孩識海深處時,那股元氣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失無蹤,而女孩身體的那種僵直狀態沒有絲毫改變。
江淮收回手,眉頭緊鎖。這種情況,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最初發病的人是誰?發病前,他們有沒有接觸過什麽特別的東西,或者去過寨子裏的什麽地方?”江淮看向乜央祭司,提出一連串問題。
乜央祭司示意他們到火塘邊坐下,阿岩默默地給幾人倒上濃濃的苦茶。
“最早出現這症狀的,是阿帕,寨子裏最好的獵手。”乜央祭司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那是半個月前,他進山打獵,回來後就有些不對勁,說是在山裏睡了一覺,做了個怪夢。第二天,他就……變成這樣了。”
“之後,每隔一兩天,就會多一個人倒下。沒有規律,男女老少都有。發病前,他們都說自己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夢的內容各不相同,但醒來後,就都動不了了。”乜央祭司的臉上籠罩著深深的憂慮和無力感,“我們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草藥、熏蒸、驅邪的儀式……都沒有用。寨子裏的人心,都快散了。有人說,是山神發怒了;也有人說,是祖先的魂靈在懲罰我們;還有人說……是‘那種東西’又出來了。”
“那種東西?”江淮捕捉到這個模糊的指代。
乜央祭司沉默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恐懼,也有敬畏。“是一種很古老的……傳說。寨子裏的老人叫它‘夢魘蠱’,或者‘鎖魂咒’。但它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過了。”
蠱?咒?江淮心中一動,想起了墨淵的叮囑。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放著的那個苗銀符包。
“關於這個‘夢魘蠱’,您知道多少?它的源頭是什麽?如何施放?又該如何解除?”江淮追問。
乜央祭司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我也隻是聽我師父提起過。傳說,它與一片被詛咒的林子有關,與一種……無形的‘靈’有關。它不靠具體的蟲豸下蠱,而是借助山間的霧氣、特定的聲音,或者……夢境本身來傳播。具體如何,我也知之甚少。我的師父,以及師父的師父,都嚴禁寨子裏的人去探究那片林子,也嚴禁使用與之相關的任何巫術。”
無形的靈?借助霧氣、聲音、夢境傳播?江淮若有所思。這解釋了他為何感應不到具體的邪祟氣息,因為作祟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具象的實體。
就在這時,木樓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驚呼和哭喊。
阿岩猛地站起身,衝到窗邊向外望去,臉色瞬間大變:“又……又倒下一個!”
江淮和林瑤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衝了出去。
就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個正在晾曬藥材的婦人毫無征兆地僵立原地,手裏的竹篩“啪”地掉在地上,藥材撒了一地。她眼睛圓睜,瞳孔裏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充滿了極致的驚駭,仿佛在失去對身體控製前的那一刻,看到了什麽無比恐怖的東西。她的身體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一動不動,成了這詭異“離魂”怪病的第八個受害者。
周圍的寨民們遠遠圍著,不敢靠近,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壓抑的哭泣聲和低語聲在寂靜的寨子裏彌漫開來。
江淮快步上前,蹲下身檢查。情況和木樓裏的七人一模一樣。他抬頭看向婦人之前所麵對的方向,那是寨子後方,群山更深處,那裏林木愈發幽深,山嵐霧氣如同白色的輕紗,纏繞在山腰林間,緩緩流動。
是那個方向嗎?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投向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深山。看來,答案並不在這座充滿恐慌的寨子裏,而在那片被古老傳說所禁忌的山林深處。那裏麵,隱藏著導致這一切的,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可怕根源。
夜漸深,黎苗寨被一種死寂般的寧靜和無處不在的恐懼緊緊包裹。風鈴依舊在響,此刻聽來,卻更像是為那些被困在軀殼裏的靈魂奏響的哀歌。江淮知道,他們的調查,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危險,或許就潛藏在那片迷霧之後,潛伏在每個人的夢境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