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水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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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舷窗外的雲海逐漸被起伏的綠色山巒取代,引擎的轟鳴聲減弱,預示著目的地省會的臨近。江淮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但精神感知卻如同細微的觸須,早已探向那片籠罩在神秘中的西南邊陲。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某種屬於都市的、混雜的能量場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原始、生機勃勃卻又帶著沉鬱氣息的靈韻。
林瑤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封麵沒有任何標識的筆記本,裏麵是她整理的關於苗疆地區特殊植物、菌類以及曆史上記載過的異常病例摘要。她的手指偶爾劃過某一行字,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落地,取行李,走出機場。潮濕而悶熱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植物蒸騰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按照預定計劃,他們需要轉乘吉普車,前往靠近邊境線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來接應的是一輛半舊的軍綠色吉普車,司機是個皮膚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隻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和目的地後,便不再多話,示意他們上車。
吉普車駛出市區,鋼筋混凝土的森林迅速被拋在身後,道路開始變得崎嶇。起初還是平整的柏油路,隨後是坑窪的水泥路,最後變成了在紅土和碎石間顛簸前行的土路。車窗必須緊閉,否則揚起的塵土會瞬間灌滿車廂。
沿途的風景確實壯麗。層巒疊嶂的群山覆蓋著濃得化不開的綠色,山間纏繞著白色的雲霧,如同仙女的飄帶。偶爾能看到飛瀉而下的瀑布,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巨大的、形態奇特的榕樹垂下無數氣根,形成獨木成林的奇觀。遠處山坡上,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梯田,像大地的指紋。
然而,越是深入山區,江淮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就越發清晰。並非危險,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仿佛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被一層無形的薄膜覆蓋著,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粘滯。山林間傳來的鳥鳴獸吼,也似乎隔了一層,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林瑤也放下了筆記本,專注地看著窗外。“這裏的生物多樣性指數一定極高,”她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也……太安靜了。”她指的是那種整體氛圍上的“靜”,並非沒有聲音,而是一種缺乏“人氣”的、原始的沉寂。
手機信號時斷時續,最後徹底消失。他們真正進入了與外界隔絕的狀態。
吉普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前方已經沒有可供車輛通行的道路,隻有一條被雜草和灌木半掩埋的小徑,蜿蜒伸向密林深處。司機指了指那條小徑,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隻能到這裏了。阿岩會在裏麵等你們。”
兩人下了車,背上行囊。司機沒有多停留一秒,調轉車頭,吉普車很快消失在來時的塵土中。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溪流潺潺水聲。空氣異常清新,帶著植物汁液和腐殖質的濃鬱氣味,但也更加潮濕悶熱。
江淮調整了一下呼吸,體內元氣自然流轉,抵禦著外界環境的濕悶,同時將感知力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他能“聽”到腳下泥土中蟲豸的蠕動,能“感覺”到身旁古樹緩慢的呼吸,也能捕捉到林間彌漫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帶著微腥甜氣的異樣靈氛。這裏的氣息,比他以往去過的任何深山老林都要駁雜和……活躍。仿佛每一片樹葉,每一塊石頭,都蘊含著古老的故事和微弱的精神印記。
“走吧。”江淮對林瑤說,率先踏上了那條小徑。
林瑤緊了緊背帶,跟在他身後。她的步伐很穩,顯然受過專門的野外訓練,但額發很快就被汗水濡濕了。
小徑比想象的更難走。濕滑的苔蘚覆蓋著石塊,盤根錯節的樹根隨時可能絆腳,茂密的枝葉不時刮擦著衣服和皮膚。林瑤的醫藥箱好幾次被藤蔓掛住。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前方傳來輕微的、幾乎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腳步聲。江淮抬手示意林瑤停下,目光銳利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身影從一株巨大的榕樹後閃出。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苗族青年,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身形精幹,穿著靛藍色的對襟布衫,褲腿紮進綁腿裏,腳下是一雙磨得發舊的解放鞋。他腰間掛著一把帶鞘的砍刀,刀柄被摩挲得油光發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清澈,帶著山裏獵手特有的機警和銳利,此刻正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江淮和林瑤。
“阿岩?”江淮開口,用的是陳述語氣。
青年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不算熱情但也不算失禮的弧度:“是我。你們就是上麵派來的人?”他的漢語很流利,隻是帶著明顯的當地口音,語速偏慢。
“調查局的,江淮。這位是林瑤,我們的隨隊醫生。”江淮簡單介紹。
阿岩的目光在江淮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似乎想從江淮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淺色休閑裝和過於平靜淡漠的臉上看出些什麽。最終,他的目光轉向了林瑤。
看到林瑤時,他眼中的審視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熱情和善意。“林醫生?”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林瑤背著的那個碩大醫藥箱,“這路不好走,箱子我幫你拿吧。”
林瑤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語氣平靜而疏離:“謝謝,不用,我自己可以。”
阿岩的手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林醫生看著秀氣,力氣倒不小。這箱子看著就沉。”他的熱情並未因林瑤的拒絕而消退,轉而開始介紹起周圍的環境,“這條路是我們寨子的人出山采藥、打獵常走的,再往裏,路更窄,有些地方得抓著藤蔓過去。不過你們放心,我熟得很。”
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走到了林瑤身側稍前的位置,似乎是隨時準備在她需要時搭把手,同時巧妙地用身體擋開了一些過於橫生的枝杈。
對於江淮,阿岩的態度則明顯不同。他偶爾會回頭確認江淮是否跟上,但很少主動搭話,那偶爾投來的目光裏,好奇與審視並存。他似乎對江淮身上那種沉靜得近乎虛無的氣息感到不解,也對一個看起來不像幹部、不像學者、更不像山裏人的男子,為何會成為這次“上麵派來”的領頭人而感到困惑。
“江……先生,”走出一段路後,阿岩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問,“您以前,來過我們這種大山裏嗎?”
“去過一些地方。”江淮的回答很簡略,目光依舊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似乎在尋找什麽。
阿岩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更多信息,隻好繼續說道:“我們這的山,和別處不一樣。老輩人說,山有山靈,水有水鬼,樹有樹精。有些地方,不能亂走,有些東西,不能亂碰。”他這話像是提醒,又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比如?”江淮終於將目光轉向他。
阿岩被江淮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指了指不遠處一叢開著詭異紫色小花的植物:“那個,叫‘醉夢花’,聞多了會產生幻覺,以前有外麵來的人不懂,摘了玩,結果在林子裏轉了一天一夜才被找到,人都癡傻了。”又指了指一棵樹幹上有著奇異螺旋紋路的大樹,“那是‘鬼絞榕’,它的氣根如果纏上了活物,會越纏越緊,直到勒斷骨頭。還有……”他壓低了聲音,“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會跟著人走,學人說話,引人走錯路。”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江淮,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恐懼或者驚訝。
但江淮隻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寨子裏生病的人,發病前,有沒有接觸過或者去過什麽特別的地方?比如,有這種‘醉夢花’或者‘鬼絞榕’的地方?”
阿岩沒想到江淮會直接問回寨子的事,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下,才搖頭道:“沒有。阿帕叔是在山裏打獵時出事的,具體在哪,他自己也說不清。其他人……都是在寨子裏,好好的就倒下了。”
這個細微的停頓和眼神閃爍,沒有逃過江淮的眼睛。但他沒有戳破,隻是不再追問。
接下來的路程,氣氛有些沉悶。阿岩似乎因為沒能引起江淮的“正常”反應而有些挫敗,也不再主動介紹植物和傳說,隻是悶頭帶路。他對林瑤依舊照顧有加,不時提醒她注意腳下濕滑,或者指著某株不起眼的草告訴她那是某種珍貴藥材。
林瑤大多隻是點頭,偶爾會問一兩個關於藥材藥性或當地常見疾病的問題。她的專業和冷靜,似乎讓阿岩更加佩服。
江淮則沉浸在自己的感知世界裏。越往裏走,那種沉滯的壓抑感越強。他注意到,林間的霧氣似乎比剛進山時濃了一些,顏色也不是純白,而是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空氣中那股微腥的甜氣,也似乎更明顯了。
他悄悄從口袋裏取出墨淵給的那個苗銀符包,握在掌心。符包傳來一絲穩定的涼意,驅散了些許因環境帶來的心神上的滯澀感。這讓他更加確定,這片地域的異常,確實與某種精神層麵的力量有關。
途中,他們經過一處布滿青苔的巨石,巨石上刻著一些模糊的、非字非畫的符號,旁邊還散落著一些風幹的花瓣和小米粒。阿岩經過時,表情肅穆地對著巨石行了一個禮,嘴裏低聲念誦了幾句。
“這是什麽?”林瑤問道。
“界石。”阿岩解釋道,“過了這裏,才算真正進入我們寨子守護的山林範圍。外麵的東西,不太容易進來,裏麵的……也不太容易出去。”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江淮看著那塊界石,他能感覺到石頭上附著著一股微弱但綿長的守護力量,與整個山林的氣脈隱隱相連。這並非道家符籙,也不是佛門梵印,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貼近自然本源的巫祝之力。
穿過一片異常寂靜、連蟲鳴都聽不到的竹林後,天色開始暗了下來。密林深處光線本就昏暗,此刻更顯幽深。
“快到了。”阿岩指著前方一座山梁,“翻過去,就能看到寨子了。”
就在他們準備攀登那道山梁時,走在前麵的阿岩突然停下腳步,猛地抽了抽鼻子,臉色微變。他警惕地看向左側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叢,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怎麽了?”林瑤低聲問。
江淮也凝神感知,那片灌木叢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充滿痛苦和混亂的精神波動,同時還夾雜著一股……腐爛和某種異香混合的古怪氣味。
阿岩沒有回答,而是示意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則貓著腰,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潛了過去。他撥開灌木叢,隻看了一眼,身體就猛地僵住。
江淮和林瑤跟上前。
灌木叢後的一小片空地上,躺著一具動物的屍體。那是一隻成年的山麂,體型不小。但它死狀極其詭異——全身僵硬,保持著奔跑的姿勢,眼睛圓睜,瞳孔渙散,嘴巴微張,仿佛在無聲地嘶吼。它的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但皮毛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色。最奇怪的是,以它屍體為中心,周圍一圈的草木都枯萎發黑了,空氣中彌漫的那股異香,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
阿岩蹲下身,仔細查看,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觸那山麂的屍體,但在即將接觸時又猛地縮回,仿佛那屍體帶著無形的尖刺。
“這……這是……”阿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寨子裏的人……有點像……”
江淮的目光落在山麂圓睜的眼睛上。那空洞的眼神裏,殘留著與寨民們相似的、意識被困的絕望和恐懼。隻是,這山麂的生命力顯然已經耗盡。
林瑤戴上手套,取出取樣工具,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山麂口鼻旁的些許分泌物以及周圍枯萎的土壤樣本。她的動作專業而迅速,但緊抿的嘴唇顯示她內心的不平靜。
“它死了多久了?”江淮問。
阿岩搖了搖頭:“看不出。但這樣子……不像是被野獸咬死的,也不像是得了普通的病。”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不安,“這東西不該死在這裏,這裏離寨子太近了……”
迷霧似乎更濃了,夕陽的餘暉勉強穿透枝葉,在林間投下斑駁詭異的光影。山麂詭異的屍體,如同一個不祥的預兆,橫亙在通往黎苗寨的最後一段路上。阿岩之前的熱情和開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憂慮和緊張。
江淮看著那隻死去的山麂,又望向山梁之後那即將抵達的、被詭異疾病籠罩的寨子。他明白,這起事件,遠比想象中更加複雜和危險。無形的威脅,不僅針對人類,也針對這片山林中的所有生靈。而答案,或許就隱藏在這日益濃重的、帶著異香的霧氣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