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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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躺在那張鐵床上,床墊硬得硌骨頭,潮氣順著牆縫滲下來。
    疲憊一層層壓住神經,她連什麽時候閉上眼的都不知道
    意識裏時而清明,時而混亂,直到一陣掌聲突然炸開,把夢境推到了眼前。
    是辯論賽。
    場地被布置在禮堂,燈光明亮,講台正中間掛著橫幅——“市中學生辯論聯賽總決賽”。
    顧朝暄站在隊伍的第二個位置,手裏攥著幾張稿紙,心口一陣陣往上湧。
    她抬頭望向台上倒計時牌,數字還在不斷跳動。
    主持人念出了題目:
    “正方:未成年人網絡違法行為,應以教育為主,不必承擔法律責任。反方:未成年人網絡違法行為,應當依法追責,不能以教育替代責任。”
    這一次,她是反方二辯。
    準備鈴聲落下,場內頓時靜了下來。
    顧朝暄拿著筆,迅速在草稿紙上標出三個詞:法律威懾、教育邊界、例外情形。
    筆鋒又急又快,幾乎要把紙劃透。
    有人在她身後低聲說:“別急,先把邏輯鋪好。”
    她猛地回頭,看見陸崢。
    他掛著誌願者的胸牌,手裏還繞著一根備用電源線,隨時要去檢查投影儀。
    他一貫冷靜,站在人群裏卻一眼就能被認出來。
    他注意到她手指紅了一點,隨手把創可貼遞過來:“貼上,別寫到出血。”
    顧朝暄撇開臉,還是接過來:“小題大做。”
    陸崢垂眸掃過她的筆記,伸手在“教育邊界”那一行輕輕點了一下:“你這句可以放開場。”
    她眼睛亮了亮,沒說謝謝,嘴角卻悄悄勾起來。
    ——準備時間結束。
    開場陳詞,正方一辯聲音清晰:“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網絡違法行為多因模仿與衝動。與其懲罰,不如教育。教育才是治本之道。”
    話音剛落,場內響起一陣掌聲。
    顧朝暄站起身:“但教育不是擋箭牌。法律的存在,就是要讓界限清晰。未成年可以教育,但不能成為違法的‘例外區’。如果沒有責任感,教育就會淪為空談。”
    擲地有聲。
    正方二辯立刻反擊:“那請問,如果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因為無知在網絡上傳了侵權視頻,您要他承擔刑責嗎?這是不是過於苛刻?”
    顧朝暄眯眼,唇角揚起一點弧度:“你問得好。但請注意,我們從沒說‘一刀切’。教育是必要的,但責任不能完全缺席。否則,請問你們的邏輯下,一個十五歲少年惡意散播個人隱私,導致受害者抑鬱自殺——你們也隻打算‘教育教育’就算完嗎?”
    對方愣了片刻,場下“嘩”的一聲響。
    她趁勢繼續追問:“請回答:你們的教育方案,是否能保障受害人權益?”
    正方二辯被逼得語塞,隻能含糊其辭:“社會和家庭都有責任——”
    計時員敲了桌子:“請回到問題。”
    顧朝暄神色淡淡,鋒芒畢露:“避開問題,本身就是對責任的回避。”
    台下窸窣聲一片,連評委都抬起了頭。
    陸崢在最後一排安靜地看著她,手裏拿著夾板,筆記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條目。
    中場休息時,她回到座位,喉嚨幹得要冒煙。正低頭翻資料,一隻保溫杯忽然遞到眼前。
    “蜂蜜水。”
    顧朝暄一怔,接過來,擰開瓶蓋,一股熱氣湧出。她抿了一口,被燙得咳嗽,卻很快被甜意裹住。
    “什麽時候裝的?”
    “上午。”陸崢淡聲回答,像在陳述事實。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前天咳嗽。”
    顧朝暄嘴硬:“哪有。”
    陸崢沒戳穿,順手把她掉在桌角的筆撿起來,擦了擦遞過去:“別再用沒墨的筆。”
    “煩死了。”她小聲嘟囔。
    ——下半場繼續。
    交叉質詢環節,對方三辯有點急,直接扔出一句:“你們反方,是不是根本沒考慮未成年人的心理承受力?你們一味要求追責,不就是把孩子推向絕境嗎?”
    顧朝暄立刻站起來,聲音幹脆:“責任不是絕境,恰恰是保護的底線。如果永遠拿‘孩子還小’當理由,那受害人該怎麽辦?她的人生就該被一句‘他還小’抹掉嗎?”
    正方辯手臉色一變,卻被她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
    場下觀眾一片低聲議論。
    她唇角帶笑,抬手一指倒計時:“我還有三十秒,要不要我替你把答案說完?”
    一瞬間,全場寂靜。
    結束鈴響,她鞠了一躬,轉身下台。後背全是汗,手心也濕透了,卻眼神明亮,像剛打完一場勝仗。
    結果出來,他們險勝。隊友興奮得跳起來,嚷嚷著去吃烤串。
    顧朝暄搖頭,把稿子一張張疊好,所有頁角對得工整。最後那張“法律威懾、教育邊界、例外情形”,被她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麵。
    走廊盡頭,陸崢和賽務老師交接完場地,回身時,把一本厚厚的書遞過來。
    《證據法講義》。是她前幾天借走的。書角都被他壓直了。
    翻開時,一張紙條掉出來,上麵寫著幾條交叉詢問的路徑,字跡細密。
    “你寫的?”她抬眼。
    “抄的。”陸崢淡淡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改了兩條。”
    顧朝暄“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前方隊友還在揮手:“朝朝,走啊!”
    她抬手晃了晃:“你們去吧,下次。”
    再低頭時,陸崢正看著她。視線很淡,卻專注。
    他收回目光,隻淡聲道:“回去把第四問再看一遍,明天我考你。”
    “你怎麽老像個老幹部。”
    “習慣。”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東邊的側門燈壞了,別走那邊,走正門。”
    顧朝暄揚了揚手裏的書和保溫杯,唇角亮堂堂的:“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