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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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顧朝暄跟陸崢認識十幾年了。
    兩個人就是小說裏常寫的那種青梅竹馬——同一條水泥甬道長大,門口同一棵槐樹,放學回家誰先按響門鈴都能聽出對方的腳步聲。
    陸崢是那種天生讓人嫉妒的存在。
    分數第一,競賽第一,運動會百米衝刺第一。
    無論在哪個場合,他總能輕而易舉站到最前麵。
    別人眼裏,他是“別人家的孩子”,是老師口中反複提起的榜樣,是那種稍微皺起眉就能讓一群人安靜下來的類型。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從不靠架子立威。冷淡、規矩、克製,這三個詞幾乎是他整個少年的注解。就算有人不服氣想要挑戰,結果多半還是輸得心服口服。
    顧朝暄跟他截然不同。
    她天生明亮又鋒利。
    院子裏的老人們喜歡她的機靈,誇她聰慧懂事;同齡人卻更多是忌憚,覺得她心氣高、嘴巴厲害,不好惹。
    慢慢的,她也被慣出了脾氣:不肯退讓,不願服輸。
    所以兩人見麵,總要吵上幾句。
    她嫌他死板,什麽都要循規蹈矩;他嫌她衝動,遇事隻會逞一時之快。
    可就是這樣,誰也沒真的把誰甩遠過。
    小學到初中,他們的關係就是這樣一路打打鬧鬧過來的。
    初二,邵沅來了。
    兩人行,變成了三劍客。
    邵沅轉來那天,教室裏議論紛紛。
    他坐在顧朝暄的後排,位置靠窗,陽光正好斜斜落在他的桌麵上。
    少年身量高挑,姿態懶散,側臉的線條鋒利而張狂。
    他沒帶課本,襯衫扣子鬆開兩顆,手裏轉著一支簽字筆,神情疏懶,像是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
    老師點到名字時,他眼皮才抬了抬,聲音散漫:“到。”
    就這樣,教室裏有了新的風口。
    課間,女生們偷偷打量他,竊竊私語;男生們心裏不服氣,沒誰敢第一個上去挑釁。
    顧朝暄一開始對他沒什麽興趣。
    她隻覺得這人囂張得過分,和陸崢那種規矩到骨子裏的氣質完全相反。
    她仍舊做自己的題、寫自己的筆記,從沒主動跟他說過話。
    ——直到那天傍晚。
    晚自習散得比平時晚些,街燈已經亮起。顧朝暄從小路抄近回家,拐進一條窄巷時,前方傳來一陣混亂的動靜。
    喝罵聲,腳步聲,夾雜著拳頭落下的悶響。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快步走近幾米,才看清前麵。
    七八個外國語學校的男生,把一個人圍在中間。棍棒掄得狠,拳腳落得實。
    而那人靠著牆,嘴角掛著血,笑容卻張狂至極:“來啊,就這點本事?”
    正是邵沅。
    昏黃的燈光裏,他狼狽得不成樣子,襯衫半邊被撕開,手背青紫。但偏偏那雙眼桀驁不馴,像要從泥裏硬生生衝出來的火。
    顧朝暄指尖一緊。理智告訴她最好掉頭走開,別惹麻煩,可腳步卻在下一秒衝了上去。
    “喂!”她抓起巷口的一截木棍,猛地甩向那群人。
    木棍砸在地上,聲音清脆,幾個男生被她的動作驚得一怔。
    邵沅回頭,看見是她,愣了半秒,然後嘴角一勾:“小前排?挺仗義的啊。”
    顧朝暄懶得理他,抬手就把一個撲過來的男生推開,冷聲道:“人多欺負一個,不嫌丟人嗎?”
    局麵一瞬間失控。那群人沒想到她敢插手,紛紛喝罵著衝過來。
    邵沅擦掉嘴角的血,笑得囂張:“既然你來了——那就並肩打一場吧。”
    顧朝暄咬牙,雙手緊握木棍。
    局麵瞬間混亂起來。
    她掄起木棍,硬生生在混戰裏撐開一道縫,可力氣終歸不敵男生,手臂還是被棍子擦出一道長痕,火辣辣地疼。
    血順著袖口滲下去,整條手臂都麻了。
    邵沅瞧見,臉色一變,罵了聲:“操!”他上去一腳踹開對方,反手就抓住她的手腕,“別逞能了,跟我跑!”
    顧朝暄還想掙紮,他沒給她機會,硬生生拽著她衝出包圍圈。
    兩人跌跌撞撞往巷口跑,後頭有人追,他們一路上鞋底砸在水泥地的聲音混亂又急促。
    燈光昏暗,呼吸急促到像要把喉嚨燒著。她的手臂血跡斑駁,卻被他攥得死緊,熱得發燙。
    拐到主幹道時,那群人終於被甩開。
    兩人同時停下,氣喘如牛。邵沅背靠電線杆,笑得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行啊,小前排,你挺能打。”
    顧朝暄甩開他的手,臉色冷得發白:“剛來學校,就跟人打架,真有你的!”
    話是這麽說,身子卻一歪。邵沅眼疾手快撐住她,低頭一看,手臂血流得厲害,心裏一緊,不再開玩笑:“得去醫院。”
    夜裏醫院走廊的燈,冷白一片。
    顧朝暄被推進去處理傷口,袖子被剪開,縫針時痛得她咬牙不吭聲。
    邵沅蹲在門口,鼻青臉腫,嘴角的血跡還沒擦幹,卻偏偏笑得沒心沒肺。
    ……
    門“哐”地被推開。
    是陸崢。
    他顯然是一路小跑趕來的,襯衫下擺都散了,氣息沉重。目光掃見她手臂上纏的紗布,瞳孔驟然收緊。
    “顧朝暄!”聲音冷厲到極點。
    她一愣,剛想開口,就被劈頭蓋臉打斷。
    “你腦子呢?!”陸崢眼神鋒利,像刀子一樣,“一群人打架,你也敢往裏衝?你以為自己是誰,超人嗎?!”
    她偏過頭,耐著疼氣開口:“我路過,看到他們人多欺負一個。”
    “所以你就上?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門口長椅“吱呀”一聲,邵沅站起來,撐著扶手一瘸一拐往裏走,臉上貼著的紗布斜了半指,笑還是那副欠打的樣子:“陸同學,聲兒小點兒行嗎?”
    “她剛縫完針,你拿分貝測她意誌力呢?”
    陸崢側目:“關你什麽事?”
    “關我命。”邵沅笑,指指自己肋側那一片青紫,“再多兩腳我就得留那巷子裏當標本。她把我拎出來的,你別在這兒衝我救命恩人發火。”
    空氣像被人扯住又鬆開。
    陸崢收回視線,緩了半拍,垂眼去看顧朝暄,被薄紗裹住的那隻手臂還在滲著一點血。
    言語到唇邊,硬生生磨圓:“疼不疼?”
    顧朝暄“嗯”了一聲,麵無表情地補了句:“比你吼我還疼。”
    陸崢噎住,低低地歎氣,把口袋裏的紙巾抽出來,按在她繃帶邊沿:“回去按醫囑換藥。今晚不許沾水。”
    邵沅在一旁“嘖”了一下,往床頭櫃上放了顆薄荷糖:“提神。你不愛甜的就含半顆。”
    “別亂吃。”陸崢皺眉。
    “藥理上沒衝突。”邵沅攤手,“我剛問過護士了,陸同學。”
    陸崢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三個人在白色燈光下安靜了一會兒,隻剩滴答作響的點滴聲。
    等護士拿著病曆來複核,陸崢利落地問完注意事項,又把用藥時段記在她掌心,像多年前替她訂書針時那樣謹慎。
    相逢即是緣。
    反正自那一日顧朝暄跟邵沅並肩而戰起,三人之間就像被命運的細線牽攏,再難輕易散開。
    顧朝暄的日子並沒有因為這場邂逅而耽誤分寸。
    她向來聰慧,學業如行雲流水,臨場的較勁更磨出了鋒刃的光。
    陸崢始終是她的對手,也是她的參照。
    兩人一同站在分數線的高處,往往你追我趕,誰都不肯落下一分半厘。
    終於到了中考那年夏天,他們並肩走進了全市最負盛名的重點高中。
    公布成績的清晨,槐樹葉濃得幾乎遮天,蟬鳴喧囂不止,她在榜單前靜靜抿著唇,眼底卻有抑不住的光。陸崢側過身,看了她一眼,聲音依舊平淡:“還不錯。”
    她挑眉,回了句:“你才是。”
    而邵沅呢?他自有他的路徑。成績不是他的立足之本,但少年的意氣和張狂給了他另一種機會。
    有人說是體育特招,有人說是臨門一腳的發揮,
    總之,他最終還是站在了同一所高中門口。那日新生報到,他叼著一根棒棒糖,背著書包,漫不經心地朝他們揮手:“同學們,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