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萬次,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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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黎明的第一縷灰白光線,如同吝嗇的施舍般透過窗戶的破洞,照亮陋室內飛舞的塵埃時,林塵已經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身姿挺拔,盡管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因幹渴而開裂,但眼神卻如同被擦亮的寒鐵,銳利而堅定。昨夜短暫的崩潰與淚水,並未澆滅那簇新生的火苗,反而如同淬火般,讓他的意誌變得更加凝練。
    “工程目標:一百萬次拔劍。”
    他在心中再次確認了這個宏偉到令人絕望的數字。但工程師的思維,最擅長的便是將宏大的目標,分解為可執行、可量化的具體步驟。
    “首先,是日任務量。”他冷靜地分析著自身的極限。“以我目前的身體狀態,每日完成一千次,是理論上限。這需要合理的時間分配、極致的效率,以及……忍受遠超常人的痛苦。”
    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進行必要的“資源采集”。他走出破院,憑借著原主記憶中零星關於後山的知識,避開可能有低級妖獸出沒的區域,尋找著可以果腹的野果和清潔的水源。這個過程耗費了他近一個時辰,收獲卻寥寥無幾——幾顆酸澀難以入口的野山楂,一小捧還算幹淨的泉水。這勉強壓下了喉嚨裏的火燒感,卻遠不足以補充身體的消耗。
    返回院子,他沒有休息,直接拿起了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第一千次,開始。”
    他低聲宣布,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鋥——!”
    第一聲拔劍聲,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響起,帶著與昨夜無異的滯澀。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最初的幾百次,尚能依靠一股心氣支撐。但隨著次數累加,身體最真實的反饋,開始如同潮水般湧來。
    首先是雙手。粗糙的木質劍柄,沒有任何緩衝,每一次緊握和瞬間的爆發發力,都像是在用砂紙反複摩擦掌心的皮肉。很快,最初隻是發紅、發熱的手掌,開始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水泡不可避免地出現,一個,兩個……連成一片。他毫不在意,甚至沒有停下包裹布條——那會影響手感。直到某個水泡在一次特別用力的發力中破裂,粘稠的組織液混合著血絲滲出,沾染在劍柄上,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他動作頓了頓,看著掌心那片模糊的血肉,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隻是調整了一下握劍的姿勢,避開最嚴重的傷處,繼續。
    “鋥——!”
    “鋥——!”
    疼痛,成為了新的背景音。
    接著是肌肉的抗議。手臂,從手指到手腕,到小臂,再到肩膀、背闊肌……每一束肌肉纖維都在發出哀鳴。酸、脹、痛,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從肌肉深處不斷刺出。每一次拔劍,都像是在撕裂這些已經疲憊到極點的組織。他的動作開始變形,手臂控製不住地顫抖,每一次揮動都變得無比艱難。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冰冷而粘膩。額頭的汗水順著眉骨流下,滑入眼中,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他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不願浪費。
    “第四百二十七。”
    “第五百零八。”
    “……”
    他心中默數著,如同最精密的計數器。數字本身,成了他對抗痛苦的唯一武器。每一次數字的增加,都意味著他向那個遙遠的目標,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步。
    “每完成一次,就離目標更近一步。”這個簡單到近乎可笑的信念,成為了支撐他搖搖欲墜身體和精神世界的唯一支柱。
    他的怪異舉動,自然無法瞞過周圍的人。
    最初隻是偶爾路過的外門弟子,會好奇地朝這個破敗的院子裏張望幾眼。當他們看到林塵如同魔怔了一般,不停地重複著枯燥乏味的拔劍動作時,驚愕之後,便是毫不掩飾的嘲笑。
    “快看!那廢物在幹什麽?”
    “拔劍?他以為他是誰?劍道天才嗎?哈哈!”
    “看他那樣子,手都在抖,怕是連劍都拿不穩了吧?”
    “真是瘋了,貢獻點都快扣成負數了,不想著去幹活,在這裏發什麽癲?”
    議論聲、嗤笑聲,如同蒼蠅的嗡嗡聲,時不時從院牆外傳來。林塵充耳不聞。他的世界,仿佛隻剩下手中的劍,和心中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外界的噪音,無法穿透他以意誌構築的屏障。
    然而,惡意並不會因為無視而消失,反而會變本加厲。
    以王強為首的那幾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找樂子的機會。
    第一天下午,當林塵完成接近八百次拔劍,身體幾乎達到極限,全靠意誌強撐時,幾顆雞蛋大小的石塊,帶著風聲,“嗖嗖”地從院外飛來,砸在院子裏,濺起一片塵土,有一顆甚至擦著他的小腿飛過,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喲,林‘大師’,練劍呢?哥幾個給你加點料,助助興!”王強囂張的聲音在牆外響起,伴隨著一陣哄笑。
    林塵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偏移一分。他精準地完成了一次拔劍,收劍,仿佛那些石塊和嘲笑隻是無關緊要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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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們變本加厲,不知從哪兒提來一桶餿水,隔著矮牆就潑了進來。惡臭瞬間彌漫了整個小院,汙穢的液體濺到了林塵的褲腳和鞋子上。
    “給咱們的‘劍仙’洗洗地!不用謝了!”惡毒的調侃再次傳來。
    林塵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不是因為惡臭,而是因為地麵變得濕滑,可能會影響他下盤的穩定。他默默地向旁邊移動了兩步,找到一塊相對幹爽的地麵,繼續著他的練習。
    “鋥——!”
    拔劍聲依舊穩定,甚至比之前,似乎還快了那麽一絲絲。
    他的無視,他的沉默,他那仿佛紮根於大地的專注,反而讓王強等人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挫敗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這家夥,難道真的感覺不到羞辱和疼痛嗎?
    幾次三番之後,見林塵始終如同泥塑木雕,毫無反應,他們也漸漸覺得無趣,嘲弄的次數開始減少。畢竟,欺負一個不會叫痛的沙包,並不能帶來持久的快感。
    外界的聲音,無論是嘲笑還是幹擾,最終都如同雨水滴落頑石,未能侵入其內裏分毫,反而被他轉化為了一種燃料,一種讓他更加堅定、更加渴望力量的動力。
    時間,在枯燥的重複和極致的痛苦中,緩慢而堅定地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林塵嚴格地執行著自己的計劃。每日一千次拔劍,雷打不動。完不成,就不休息,不進食除了必要的野果泉水)。身體的疲憊和傷痛累積到了可怕的程度。晚上,他常常是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爬回屋內,連清理傷口的力氣都沒有,便昏死過去。第二天,又會在身體無處不在的酸痛中強行醒來,繼續。
    他的雙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舊的水泡破裂,結成血痂,新的水泡又在血痂旁磨出,層層疊疊。布條早已被鮮血和膿液浸透,發黑發硬,粘在傷口上,每一次握劍都像是撕下一層皮。到後來,他索性不再包裹,任由那雙血肉模糊的手掌,直接與粗糙的劍柄摩擦。
    疼痛?已經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仿佛靈魂都被抽幹。
    但是,變化,也在這種近乎自虐的錘煉中,悄然發生。
    當拔劍次數接近五千次時,他發現自己拔劍時,手臂的顫抖減輕了。不是不累,而是肌肉在無數次重複後,開始本能地尋找到最高效的發力方式,減少了不必要的能量損耗。
    接近七千次時,那原本滯澀、充滿摩擦的拔劍聲,開始變得清脆了一些。不是鐵劍變好了,而是他的動作軌跡變得更加筆直、順暢,手腕的抖動和身體的晃動被控製到了最低。
    接近九千次時,一種奇妙的“肌肉記憶”開始形成。很多時候,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思考姿勢、發力,身體就能自動完成一套近乎標準的拔劍動作。速度,在不知不覺中,提升了肉眼難以察覺,但他自己卻能清晰感受到的意思!
    這是一種量變積累下,最原始的質變前兆。是身體這個精密儀器,在極限壓力下,被迫進行的優化和適應。
    然而,代價也是巨大的。他的身體瘦削得可怕,眼窩深陷,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雙手結滿了厚厚的老繭,但老繭之下,是依舊未能完全愈合的傷口和淤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終於,在一個萬籟俱寂的深夜。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照亮了破敗的小院,也照亮了院中那個如同從水裏撈出來般的身影。
    林塵渾身都被汗水浸透,破爛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輪廓。他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著,仿佛隨時都會散架。嘴唇被咬出了血,混合著汗水流下。
    他完成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拔劍。
    還差最後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仿佛抽幹了他肺裏所有的空氣,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死死盯著手中的鐵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燃燒著最後一點倔強的火焰。
    握劍。雖然雙手血肉模糊,顫抖不止,但握劍的姿勢,卻異乎尋常的穩定。
    腰腹微沉,力量從腳下生根,經由脊椎,傳遞到肩臂。
    “鋥——!”
    一聲短促、清脆、仿佛突破了某種無形屏障的劍鳴,驟然響起!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摩擦和滯澀,而是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一道黯淡卻淩厲的寒光在月下一閃而逝!
    第一萬次!
    完成了!
    就在動作完成的瞬間,那股強行支撐著他的意誌力,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驟然斷裂。無邊的黑暗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吞沒。
    “哐當!”
    鐵劍脫手落下,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林塵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隨即整個上半身也撲倒下去,臉頰貼在冰冷、沾滿汗水和汙穢的地麵上。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劇痛的神經。他艱難地抬起那雙已經完全不像是人類的手掌,舉到眼前。
    月光下,這雙手掌猙獰可怖。新舊傷痕交織,繭子厚得發亮,但更多的皮肉是翻卷著的,露出下麵的鮮紅,布滿了血汙和泥垢,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看著這雙為了一個渺茫希望而付出慘烈代價的手,一直強忍著的、混合著極致痛苦、漫長孤獨、以及一絲微弱成就感的複雜情緒,終於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順著他沾滿汙垢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他沒有發出聲音,隻是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抽動。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雙血肉模糊的手。
    痛苦嗎?是的,痛徹心扉。
    後悔嗎?不,絕不。
    這淚水,不是軟弱,而是身體在超越極限後,最本能的宣泄。是靈魂在經曆千錘百煉後,褪去一層脆弱外殼的證明。
    在這一萬次血肉模糊的錘煉之後,在那混合著痛苦與倔強的淚水之中,一顆名為“強者”的種子,已然在這具殘破的軀殼最深處,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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