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金殿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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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珩奉詔入宮的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冷水,瞬間在死寂的永寧侯府炸開。趙氏又驚又怕,拉著兒子的手淚如雨下,生怕他病弱之軀承受不住宮闈威嚴。下人們更是人心惶惶,不知這道突如其來的聖旨是福是禍。
    唯有沈清辭,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冷靜下來。她看著蕭景珩平靜無波的臉,心中了然:這一天,他早已料到,甚至可能……期待已久。
    奉旨的內侍催促甚急,容不得多做準備。蕭景珩換上一身略顯寬大的世子朝服,更襯得臉色蒼白,身形單薄。他在沈清辭和錢媽媽的攙扶下,步履虛浮地登上宮車,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目光深邃,帶著無聲的囑托。
    沈清辭重重地點了點頭。無需言語,她明白,他不在的這段時間,侯府內宅,必須穩如磐石。
    宮車轆轆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沈清辭站在府門外,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影,才緩緩轉身,對身後惶恐不安的眾人沉聲道:“世子奉旨麵聖,乃侯府榮耀。各司其職,不得妄議,違者重罰!”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騷動。眾人噤聲,各自散去。
    沈清辭回到府中,立刻下令加強內外戒備,尤其是墨韻堂和趙氏所在的福禧堂,增派可靠人手看守。她知道,蕭景珩入宮,侯府內部空虛,正是宵小之輩作亂的最佳時機。
    皇宮,養心殿。
    殿內氣氛莊嚴肅穆,檀香嫋嫋。龍椅上,年近五旬的皇帝麵色沉靜,不怒自威,目光如炬,打量著下方跪伏在地的年輕世子。兩旁侍立著幾位重臣,包括首輔張閣老、兵部尚書以及幾位皇子,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臣,蕭景珩,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蕭景珩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恭敬,伏地的身軀微微顫抖,仿佛不堪重負。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賜座。”
    內侍搬來一個繡墩,蕭景珩在內侍的攙扶下,艱難地坐下,氣息微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一副久病體虛、強撐精神的模樣。
    “愛卿身子可好些了?”皇帝開口,似是關懷。
    “謝陛下掛念。”蕭景珩聲音低啞,帶著感激,“臣……臣沉屙日久,蒙陛下洪恩,得天庇佑,近日……略有好轉,然……然元氣未複,恐有負聖恩。”他說話斷斷續續,顯得十分吃力。
    皇帝微微頷首,不再寒暄,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朕召你前來,是因東南倭患複熾,台州灣新敗,朝中對此議論紛紛。你父永寧侯督師東南,此番失利,責無旁貸,朕已令其閉門思過。你蕭家世代將門,於兵事上當有見解。朕想聽聽,你對此番失利,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景珩身上。這個問題極其刁鑽凶險!若為父親開脫,便有包庇之嫌,坐實永寧侯罪責;若直言父親過失,則是不孝,且可能被坐實罪名,永無翻身之日。這是一個兩難的陷阱!
    蕭景珩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漲紅,仿佛隨時會背過氣去,內侍連忙上前替他撫背。好一陣,他才緩過氣,用帕子捂著嘴,聲音愈發虛弱:
    “陛下……陛下垂詢,臣……臣本不當妄議軍國大事……然……然父有過,子……子不敢諱言……”他喘息著,艱難地說道,“台州灣之敗……臣……臣於病中略有耳聞……竊以為……非……非全然戰之罪也……”
    他竟未直接為父親開脫,而是先承認“父有過”,但緊接著一個“非全然戰之罪”,瞬間將話題引向了更深層的原因!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哦?非戰之罪?那你以為,是何故?”
    蕭景珩深吸一口氣,仿佛凝聚起全身力氣,斷斷續續道:“倭寇……倭寇此番來襲,時機……時機拿捏極準,恰在水師換防間隙,且……且對我軍布防、航線似……似有未卜先知之能……此……此非尋常匪類所能為……臣……臣鬥膽揣測……沿海軍民之中,恐……恐有奸細內應,通風報信……此……此其一也……”
    內應!他終於將這個詞,在禦前說了出來!殿內幾位重臣臉色微變,相互交換著眼色。
    “其二……”蕭景珩不顧氣息急促,繼續道,“東南海防,年久失修,戰船老舊,軍械不足……將士雖勇,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且……且各地駐軍調度不一,號令難行……遇敵來犯,往往……往往各自為戰,難以形成合力……此……此乃積弊,非一日之寒……”
    他沒有指責具體官員,而是點出了東南防務的係統性弊端,將矛頭從個人引向了製度積弊和整體協調不力,既點出了問題關鍵,又避免了樹敵過多。
    “至於……至於臣父……”蕭景珩的聲音愈發微弱,帶著痛心與自責,“身負皇命,督師不利,禦下不嚴,察奸不明……致使將士折損,有負聖恩……其……其罪當究……臣……臣亦惶恐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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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承認父親有罪,但將“罪責”限定在“督師不利、禦下不嚴、察奸不明”這些相對模糊且可歸咎於客觀困難的層麵,並未涉及更嚴重的罪名如貪墨、通敵等。態度恭順,言辭懇切,令人動容。
    說完這一長串話,蕭景珩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從繡墩上滑落,幸好被內侍扶住。他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眼看就要昏厥過去。
    皇帝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久久不語。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久病在身,能思慮至此,實屬不易。東南之事,朕自有聖斷。你且回去好生將養吧。”
    “臣……謝陛下……隆恩……”蕭景珩氣若遊絲,在內侍的攙扶下,艱難地行禮告退。
    看著蕭景珩孱弱不堪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眾卿以為如何?”皇帝淡淡問道。
    首輔張閣老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永寧侯世子抱病覲見,所言……雖不乏為父開脫之嫌,然其指出的內應、防務積弊等問題,確為東南頑疾,值得深思。此子……病體支離,尚有此見識,倒是不負將門之後之名。”
    兵部尚書也附和道:“臣以為,世子所言不無道理。台州灣之敗,恐非單方麵原因。當務之急,是徹查內奸,整飭防務。”
    皇帝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但心中對永寧侯府的處置,已然有了新的考量。蕭景珩這番“病中”奏對,看似虛弱無力,實則四兩撥千斤,不僅巧妙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機,更在皇帝和重臣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永寧侯府,尤其這個“病弱”的世子,或許還有可用之處。
    宮車駛回永寧侯府時,已是黃昏。蕭景珩被抬下馬車,直接送回了墨韻堂,儼然是精力耗盡、病情加重的模樣。
    沈清辭早已在院門口焦急等候,見他如此,心中雖知多半是偽裝,但仍忍不住一陣揪心。她連忙上前,與錢媽媽一同將他安置到榻上。
    屏退左右後,內室隻剩下他們二人。蕭景珩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清澈銳利,哪有半分病態?
    “如何?”沈清辭壓低聲音問。
    蕭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種子已種下,靜待發芽便可。”
    沈清辭心中大定。她知道,蕭景珩成功了。他不僅安然度過了這次凶險的召見,更為永寧侯府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甚至可能……撬動了整個東南棋局!
    金殿應對,驚心動魄。而侯府內外的真正博弈,才剛剛進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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