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秤影量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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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夏前七日,韓家小院的銅秤突然啞了聲。韓林蹲在簷下校秤砣,銅盤裏的黍米粒粒分明,可秤杆尾端的紅布墜子卻紋絲不動——往年這時節,風裏浮著青梅香,秤砣晃兩下就能壓出半錢重的春末餘韻,今兒個倒像被誰按了暫停鍵。
    先生!小丫頭踮著腳扒著門框,手裏攥著截青藤,王阿婆說後山坡的老槐樹抽新枝了,可枝椏上全是疙瘩,像被誰拿針戳的!她晃了晃手裏的藤,我阿爹說這藤是從老井裏撈的,能通地氣,您聞聞——
    韓林湊過去,青藤上沾著股鐵鏽味,混著點苦艾香。這氣味不像去年清明時的茶瘟,倒像是...他猛地想起昨夜在《禮記·月令》裏翻到的注疏:立夏之日,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其候為燥。而更讓他心驚的是,記憶裏二十年前的立夏,村裏的老木匠陳阿公正是在這天斷了秤杆——他說秤砣裏住著,秤杆斷了,夏天的分量就稱不準了。
    許是秤靈鬧脾氣了。老龜馱著半筐陳皮爬進來,龜殼上的泥漬泛著暗黃,我活了三百歲,隻在康熙四十二年見過這陣仗。那年立夏前,米市的秤全失了準,後來是老木匠陳阿公用千年槐木重新刻了秤杆,才把量魂請回來。
    秤靈?小丫頭眼睛發亮,是會變戲法的秤砣?我阿奶說,她的老秤砣能在月光下稱出星星的重量!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聲。穿靛藍粗布衫的老木匠拄著木槌站在門口,腰間別著半塊棗木,林先生,我家那口老秤房今早塌了。他從懷裏掏出截黑黢黢的木片,這是我在梁上找到的,您看——
    木片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像被蟲蛀了的甲骨文。韓林接過木片,指尖剛碰到刻痕,木片突然發燙,燙得他差點鬆手。小丫頭湊過來看,突然地叫出聲:這是倉頡的字!和守泉老人撿的石頭上的一樣!
    後山坡的老槐樹下,老木匠的秤房隻剩半麵土牆。韓林踩著碎磚往裏挪,鞋跟下的土塊作響。小丫頭舉著竹篾燈籠在前頭照路,燈籠裏的燭火被風撲得直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斷牆上,像兩具搖晃的紙人。老龜馱著陳皮爬在最後,龜殼上的泥漬在陽光下泛著金,秤砣在井裏。
    韓林抬頭望了望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連老槐樹的枝椏都垂成了弓。他剛要說話,小丫頭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向牆角的破木櫃。櫃裏堆著半袋黍米,米堆上擺著個黑黢黢的鐵疙瘩,正是失蹤的秤砣。
    秤砣表麵結著層綠鏽,像被誰泡在水裏百年。韓林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鏽跡,秤砣突然地震顫起來,綠鏽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刻著的二字——正是老木匠陳阿公的標記。更奇的是,秤砣裏竟裹著團黑褐色的東西,像團凝固的血。
    是量魂!老木匠用木槌敲了敲秤砣,我阿公說,量魂是天地間的一口氣,藏在秤砣裏,專管稱人心。要是人心歪了,量魂就沉;人心正了,量魂就輕。他指了指秤砣裏的黑團,這是被貪心染透的量魂,得用老槐木的清氣才能洗幹淨。
    老槐木?小丫頭歪著腦袋,後山坡的老槐樹不是抽新枝了嗎?
    老木匠歎了口氣,那樹是虛的。你看那枝椏上的疙瘩——他撿起根樹枝,掰開一看,裏麵竟是空的,假春,是量魂亂了套,把冬天的寒氣壓在樹裏,硬要催出春芽。他從腰間抽出棗木刻刀,我得給秤砣雕朵蓮花,用老槐木的清氣鎮住量魂。
    老木匠的工作坊在曬穀場東頭。韓林跟著他進去時,滿屋子都是新刨的木香氣。牆上掛著幾十把木尺,每把尺上都刻著不同的紋路:有的是麥穗,有的是魚鱗,還有的是雲雷。小丫頭蹲在木凳上看老木匠修秤,銀鈴鐺響,把木屑都震得飛起來。
    先生,您瞧!小丫頭指著案頭的木塊,這是阿公刻的二字,每道刻痕都深淺一樣!她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木塊,木塊突然掉在地上,裂成兩半。裏麵竟裹著片幹枯的槐葉,葉脈間還沾著新鮮的露水。
    是量魂顯形。老木匠彎腰撿起木塊,它在哭呢。他把槐葉放在秤砣旁,你聞聞,這是春天的味道。韓林湊過去,果然聞見股清甜的香,像剛開的槐花,又像新抽的柳枝。
    老木匠開始雕刻。他的刻刀在棗木上遊走,木屑像雪花般飄落。小丫頭捧著茶盤遞水,茶盞裏浮著片新摘的槐葉,阿公,您歇會兒吧,我看您手都抖了。老木匠搖搖頭,量魂在秤砣裏喊疼呢,我得快點刻完蓮花。
    刻到第七朵花瓣時,秤砣突然發出的輕響。韓林湊過去,看見秤砣裏的黑團正在變淡,露出底下團金燦燦的光——那是被洗幹淨的量魂。老木匠放下刻刀,長舒一口氣,成了。這蓮花是用百年老槐的根雕的,能鎮百邪,淨人心。
    立夏當日的清晨,韓林推開院門,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後山坡的老槐樹泛著翠綠,枝椏間的新芽圓潤飽滿,像串串翡翠。更妙的是,每片新葉上都沾著星點金粉,那是昨夜秤砣裏的光滲出來的,此刻正泛著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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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小丫頭舉著竹籃跑來,籃裏裝著剛摘的青梅,王阿婆說,今早的青梅酸得能解渴!她把籃往石桌上一放,您嚐嚐,我特意留了最圓的那顆!
    韓林拈起顆青梅,放進嘴裏,酸意從舌尖漫到喉頭,竟比去年的青梅更鮮。小丫頭蹲在他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先生說,立夏是不是就是夏天的信?
    是呀。韓林摸了摸她的發辮,立夏是夏天寫的第一封信,每一片新葉,都是信裏的一個字。他指了指後山坡,你看,槐樹在寫,青梅在寫,連老井都在寫。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旱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韓林走過去,見泥土裏真的冒出片新綠。芽尖上掛著滴晨露,裏麵裹著粒金黃的粟米——正是昨夜從泉眼裏滲出來的雨粟。更奇的是,雨珠裏竟映著張小臉——是小丫頭,正踮著腳在泉邊接雨水。
    是量魂的禮物。老木匠拄著木槌走過來,手裏捧著杆新秤,這秤杆是用百年老槐的根做的,稱什麽都準。他舀了碗泉水遞給韓林,您嚐嚐,這是地脈的甜。
    韓林接過碗,泉水入口清冽,帶著股回甘。他突然想起昨夜在秤房,老木匠說的話:量魂不是秤砣裏的鬼,是人心底的那杆秤。你對它真心,它就對你實在;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原來所謂,從來不是季節的轉換,是人心的覺醒,是世世代代攢下的公道。
    原來這就是量魂。小丫頭輕聲說。她的發辮上還沾著槐葉,此刻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夏天不是突然來的,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阿娘醃的酸豆角,要等夠日子才最香。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織光舞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綠衫子的姑娘舉著槐葉編的舞裙,轉起圈來,槐葉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綠雪。老木匠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捧著杆新秤,秤杆上的蓮花在燈光下泛著金,這秤能稱人心,以後誰要是有理說不清,就來我這秤房。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丫頭舉著青梅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綠衫子,發辮上別著片槐葉,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立夏是夏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子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立夏到,秤影搖,新葉槐花香滿坡;量魂醒,人心正,人間處處是新歌......
    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冰棱。韓林望著遠處的後山坡,那裏的槐樹正泛著翠綠,像團團燒著的雲。等明年立夏,這些槐樹會更茂盛,結出更多的槐花,釀出更香的槐蜜。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蟲聲像誰在輕輕敲鼓,和著遠處曬穀場的笑聲,織成張溫柔的網。他摸出枕頭下的青梅——那是白天小丫頭硬塞給他的,說是量魂送的夏信。
    忽然,窗外傳來撲棱聲。他掀開窗簾,隻見隻灰撲撲的小雀兒停在窗欞上,翅膀上沾著新泥,正吧嗒吧嗒往下掉。見他出來,小家夥歪著腦袋,用爪子指了指後山坡,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它的爪子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槐苗,正抽著嫩芽,在風裏泛著翠綠。芽尖上掛著的露珠裏,映著他和小丫頭的笑臉,還有老木匠刻秤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夏天,該稱點新的東西了。
    小雀兒地叫了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風裹著槐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杆秤,總能稱出夏天的分量——就像這量魂裏的清氣,就像老槐樹上的新芽,就像小丫頭眼裏的光。
    窗外,槐影仍在搖晃,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冰棱正在融化,滴下的水珠落進溪裏,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夏天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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