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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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大灶房時,天色已經漆黑如墨。
月寧小跑著奔到小灶房,拿了兩個已經冷掉的菜團子,回家草草就著酸蘿卜對付一口晚飯。
直到第一口酸蘿卜下肚,酸的她一個激靈,方才回過些神來。
自己居然用一個簡單的糖炒栗子的方子,換了人家穀婆婆的濟陽菜菜譜?
“姑姑,穀婆婆豈不是吃虧了?”月寧咬著筷子,跟方姑姑聊起方才的事。
方姑姑倒看得很開:“值不值得,不在你怎麽想,而在對方怎麽想。人家既然願意換,那便是值了。”
說罷,方姑姑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若實在過意不去,就送她一籃自己炒好的栗子。”
這樣好,月寧連連頭。
簡單填飽肚子,月寧便出門了,她得去金橋旁的如意繡坊,幫姑姑賣繡帕。
單靠月錢度日難免緊巴,姑姑一直靠繡活貼補家用。每攢夠十條帕子,便送去繡坊換錢。
姑姑繡工極好,花鳥蟲魚活靈活現,各種吉祥紋樣信手拈來。繡坊老板開價三十五文一條。
價聽起來不低,可除去繡線和布料的成本,一條淨賺不過二十文。
而這樣一條帕子,姑姑五天才能繡一條,是實打實的辛苦錢。
仔細收好繡坊老板遞來的銅板,月寧轉道去了夜市。賣煎魚的大哥老遠看見她,便揮手招呼。
“誒喲,方姑娘,你咋才來!”
等離近了,見她空著手,煎魚大哥齜著一口白牙笑道:“今兒不賣栗子呀?俺還尋思買點兒呢!俺自己不愛吃甜的,可俺媳婦和小子都饞這一口!”
前陣子那栗子拿回家,媳婦和兒子都搶著吃,隔兩天沒吃,還念叨呐!
月寧笑道:“最近有些事要忙,這幾日都不賣了,得過陣子再說。”
煎魚大哥哦了一聲,眼神有些失望。
她挽挽鬢角碎發,直接問起正事來:“對了大哥,我想跟你打聽個事兒。”
煎魚大哥手上動作飛快,裹好麵糊的魚肉往煎鍋一放,等一麵變黃,飄出香味,再翻另一麵,嘴中道:“啥事?你說!”
“你平時都在哪兒買魚?現在的鯽魚是什麽價?”
“西碼頭魚市嘛,大家夥兒都在那兒買!”大哥利落地給魚翻了個麵,“六文一斤嘍!最近是漲了價,不過買得多還能再講講價。”
月寧抓住關鍵:“大家都在那買?”
“是啊,魚這東西各家價格都差不多,碼頭魚市上的魚最新鮮,基本都在那買啦!”
大哥開玩笑:“怎麽,你也要賣煎魚?那你可把攤子擺遠些,別跟俺搶生意!”
月寧抿嘴直樂:“行了大哥,你忙吧!”
“誒!慢走。”煎魚攤這會兒陸續上人了,大哥顧不上閑聊,招呼一聲就去忙了。
月寧一路往回走一路琢磨。
煎魚大哥的話多半不假,若真是如此,事情便再清楚不過——白娘子在采買上動了手腳,從中吃了回扣。
銀錢都落進了她的口袋,底下的人自然隻能清湯寡水地過日子。
可這事兒,大房的高娘子究竟知不知情?是默許,還是白娘子背地裏搞的鬼?
秋風瑟瑟,卷起巷中枯葉,在青石板上一個勁兒打旋。兩側店家的燈籠在風裏打擺子,昏黃的光暈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月寧攏了攏衣襟,剛拐過巷口,便遠遠瞧見杜府角門前停著一輛板車,三個男人站在黃白色的燈籠下。
她不自覺地斂住腳步,站在牆角陰影裏望去。
三人中,穿藍布衫子的中年男人是前院的趙管事,他雙手攏在袖中,正低頭看板車上的貨物。
個子最矮的那個她不認識,個頭最高的是周謙,他額前發絲被風吹得淩亂,站在趙管事身後。
板車上堆著十幾個藤編筐子,壘的有半人高,昏暗光線下看不清裏麵裝的是什麽,隻隱約可見筐縫間漏出的點點烏黑。
“趙管事,都在這兒了。”說話的是矮個男人,他的聲音混在風裏,有些模糊,“三百五十斤紅羅炭、二百斤銀絲炭。”
趙管事拖著長音,“嗯”了一聲,慢悠悠道:“紅羅炭四十文一斤,銀絲炭七十文,那一共就是——”
“紅羅碳十四兩銀子,銀絲碳也是十四兩,兩樣兒合起來一共二十八兩。”
他話音未落,倚在門邊的周謙便脫口而出。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雪亮的白牙。
“謔!”
趙管事掏出懷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撥了幾下,樂了:“一如既往的快啊!”
他一邊從錢袋裏摸銀子,一邊扭頭看周謙:“你小子,你做門房真是可惜了,不如跟在我手下做事算了。”
周謙身子一歪,懶洋洋靠在門上,仰頭望天,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不去哈哈。”
趙管事也不惱,笑著搖搖頭,轉頭引那個矮個男人進府去了,驢子拉著板車,吱呀呀碾過青石板,角門前清淨下來。
月寧這才閃身出來,緩緩走近。
月光如水,映在月寧的臉上,襯得她皮膚格外白淨,像尊俊俏的白瓷娃娃。
燈籠下的少年聽見腳步聲,驀然回頭,看清來人是她,眉眼間透出一絲喜意,笑嘻嘻打招呼:“回來了啊。”
自打灶房那回,兩人也算認識了,月寧出來進去的,時不時也抓兩把栗子給他,一來二去熟稔起來。
月寧揚起嘴角:“真不知道你還深藏不露呢,這手算數的本事可真厲害。”
趙管事說話那會兒,她也默默在心裏算呢,她剛算出紅羅炭錢,人家已經全算完了。
周謙俊臉微微發紅,他抬手蹭蹭鼻尖,眼神飄向門檻:“小本事,我天生算賬就快。”
月寧嗯了一聲,忽然想起魚價的事兒:“對了,咱們灶房的魚,都是從西碼頭的魚市進的嗎?”
周謙點點頭:“是啊,一直都是。”
月寧忍不住挑挑眉。
次日,灶房人少時,月寧湊到金娘子耳旁,悄悄把魚價的事說了。
當然,她沒把話說的那麽篤定,也沒有添油加醋,隻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說了。
“我就知道!前兒個我聽那老賊跟我掰扯菜價,就感覺不對!”
金娘子咬牙切齒,當場便摔下抹布,擼起袖子出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