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答疑解惑驚鳳使,石頭初聞引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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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府那場帶著奇異悸動的初晤,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林湘玉心中漾開了圈圈漣漪。她以“切磋學問”為名,三番五次托人傳話,邀葉飛羽前往城郊那座依山傍水的“聽竹苑”小敘。孫通見兩人惺惺相惜,自是樂見其成,親自備了車馬,將葉飛羽送往別院。
聽竹苑內,解惑釋疑
聽竹苑果然不負其名。一進院門,便見萬竿修竹亭亭玉立,竹間一條青石小徑蜿蜒向前,盡頭是一汪澄澈的碧潭,潭邊築著一座六角涼亭,亭內石桌石凳俱全,桌上已溫好了一壺雨前龍井,茶香嫋嫋,與竹香交融,清冽沁脾。
林湘玉已在亭中等候。今日她換了一身月白襦裙,裙擺繡著幾枝蘭草,發間僅一支羊脂白玉簪,褪去了初見時的貴氣逼人,多了幾分書卷清氣,倒像是哪家潛心向學的大家閨秀。隻是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如寒潭,深處藏著的探究,比初見時更濃了幾分。
“葉先生,請坐。”她抬手示意,聲音比在孫府時柔和了些許,卻仍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
葉飛羽落座,目光掃過亭外竹影,笑道:“林大家這別院,真是‘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林湘玉淺淺一笑,笑容在唇邊稍縱即逝:“不過是個清靜去處。聽聞先生學識淵博,湘玉心中積攢了些疑難,苦思無解,今日鬥膽請教,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她說“請教”,卻無半分客套。話音剛落,便拋出第一個問題,直指《周易》象數的核心:“《係辭》有雲‘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為何留一不用?京房以‘其一不用’為太極,王弼以為‘不用而用以之通’,先生以為,孰得精髓?”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牽扯到易學最根本的“體用”之爭,曆代大儒爭論不休,至今尚無定論。
葉飛羽指尖輕叩石桌,沉吟片刻道:“‘留一不用’,非‘不用’,乃‘不可用’。”他取過桌上一枚黑子,在石桌上畫了個圓圈,“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為‘用’,是萬物演化之序。而那‘不用之一’,是太極本相,無形無象,不可分割,故‘不可用’。正如規矩能畫方圓,卻不能自定方圓;權衡能稱輕重,卻不能自定輕重。那‘一’,便是規矩權衡之外的‘本源’,京房言‘太極’,王弼言‘通’,皆得其一隅,合之方見全貌。”
一番話,既不否定前人,又直指核心,將“體用”關係剖析得透徹明了。林湘玉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頷首:“先生此言,確有見地。再請教天文——《史記·天官書》載‘昴曰髦頭,胡星也’,以為昴宿主胡事。然近年實測,昴宿與西域星象對應,似有偏差,先生以為,是古人觀測有誤,還是星象隨世變易?”
這問題涉及上古星官分野與現代觀測的差異,需精通天文曆法與星圖演變才能解答。
葉飛羽隨手沾了些茶水,在石桌上勾勒出昴宿星圖:“非古人有誤,亦非星象變易,乃‘歲差’所致。”他指尖點向圖中一點,“地球自轉軸有周期性擺動,每七十六年西移一度,上古至今日,已差三十餘度。古人以彼時歲差觀測分野,與今日自然有別。若回溯至《天官書》成書之年,昴宿恰與胡地對應,分毫不差。”
他隨口報出幾個歲差常數,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連欽天監最新修訂的《時憲曆》都未曾如此精準。林湘玉心中一震——她曾就此問過京中欽天監博士,對方也隻說“古今歲差不同”,卻從未算得如此精確!
接下來,她又問失傳古樂律“三分損益法”為何無法還原黃鍾,葉飛羽不僅指出其“十二律循環不能複歸”的數學根源,更提出一種“新法密率”的設想,言及“以勾股定理算律,使十二律周而複始”,讓精通音律的林湘玉聽得如癡如醉;她問前朝那樁“律法與人情衝突”的懸案,葉飛羽則跳出條文桎梏,從“法理本源”“社會影響”“權力博弈”三個維度剖析,直指案件背後的灰色地帶,見解之深刻,連曾參與審案的老禦史都未必能及。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從經史子集到天文曆法,從樂律算術到刑名法理,無不刁鑽艱深。林湘玉拋出的,皆是困擾她多年的“心頭難題”,本是想驗證葉飛羽“學究天人”的成色,卻沒想到,每一個問題,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
他解答時,從不用掉書袋般的引經據典,隻用最直白的語言,直指核心。有時拈起棋子推演卦象,有時以茶水勾勒星圖,寥寥數語,便如庖丁解牛,將看似無解的難題剖析得明明白白。其知識之淵博,思維之敏捷,簡直匪夷所思!
林湘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心中早已驚濤駭浪。她自詡才情不輸男兒,作為鳳凰郡主的師妹,武功僅次於師姐,又得鳳凰郡主指點,眼界遠超常人,從未服過誰。但今日,在葉飛羽麵前,她第一次體會到了“高山仰止”的滋味——此人胸中所學,竟如浩渺星空,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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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初聞,心弦暗動
夕陽西斜,將竹影拉得老長。幾番問答下來,亭內的氣氛悄然變了。林湘玉眼中的審視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連語氣都柔和了許多:“先生學識,湘玉歎服。與先生論道,如聞鍾鼓,茅塞頓開。”
葉飛羽看著她因專注而微蹙的秀眉,因豁然開朗而亮起來的眼眸,心中那份源於“林妹妹”的悸動,愈發清晰。眼前的女子,清冷外表下藏著的才情與靈性,竟與記憶中那個理想的形象如此契合。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萌發。
他放下茶杯,目光溫潤地看向林湘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林大家才思敏捷,與你論道,亦是飛羽之幸。不知…大家可喜歡聽故事?”
林湘玉微怔,隨即展顏一笑。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瞬間照亮了整個涼亭,連亭外的竹影仿佛都柔和了幾分:“哦?葉先生要講什麽故事?是《山海經》的神怪,還是《世說新語》的軼聞?”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與好奇。
葉飛羽搖搖頭,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林,望向某個遙遠的時空。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都不是。是我閑暇時偶有所感,構思的一部話本,名叫《石頭記》,又名《金玉良緣》。”
“《石頭記》?《金玉良緣》?”林湘玉輕聲重複,這兩個名字帶著一種奇異的宿命感,像兩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勾起了她的興趣,“願聞其詳。”
葉飛羽的聲音放緩,如同展開一幅長卷:“故事,要從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說起。那裏有一塊女媧娘娘補天時剩下的頑石,自經煆煉,已通靈性。隻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艾,日夜悲號慚愧…”
他娓娓道來,從一僧一道點化頑石下凡曆劫,講到它托生於金陵望族賈家,成為銜玉而誕的貴公子賈寶玉。他描繪那“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的賈府盛景:雕梁畫棟的大觀園,鍾鳴鼎食的奢華,詩禮簪纓的底蘊。更細細刻畫寶玉的性情——他不喜讀聖賢書,不慕功名利祿,隻願與姐妹丫鬟們廝混,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
林湘玉靜靜聽著,秀眉微蹙——這等離經叛道的公子,倒是聞所未聞。
葉飛羽話鋒一轉,目光深深看向林湘玉,聲音輕了幾分:“賈府有位表妹,名喚黛玉…”
“黛玉”二字出口,林湘玉的心莫名一跳,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她本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因受神瑛侍者也就是寶玉的前世)甘露灌溉之恩,故隨他下凡,欲以一生眼淚償還這份恩情…”
葉飛羽的描繪愈發細致:黛玉初進賈府時的小心翼翼,“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她的容貌,“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身量苗條,氣質如“嬌花照水,弱柳扶風”;她的才情,大觀園詩會獨占鼇頭,葬花時吟出“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的絕唱;她的敏感多愁,見秋風起便覺“秋花慘淡秋草黃”,聽雨滴芭蕉便歎“秋窗風雨夕”…
他講到寶玉初見黛玉,脫口而出:“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講到寶玉因黛玉無玉,憤而將自己的“通靈寶玉”摔在地上,罵道“什麽罕物!我也不要這勞什子”;講到兩人共讀《西廂記》,寶玉說“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黛玉又惱又羞,卻忍不住心動…
亭外竹影婆娑,清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林湘玉聽得入了神,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她仿佛真的走進了那個大觀園,看到了那個與自己名字僅一字之差、氣質如此相似的少女——一樣的清冷孤傲,一樣的才華橫溢,一樣的敏感多愁。
尤其是聽到黛玉葬花那段,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眉梢——那動作,竟與故事裏黛玉蹙眉的模樣,有幾分重合。當聽到寶玉摔玉時,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共鳴悄然滋生,眼眶竟微微發熱。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故事。沒有才子佳人的俗套,沒有神怪誌異的獵奇,隻寫一個家族的興衰,一群兒女的悲歡,卻字字句句都透著對人性的洞察,對命運的悲憫。尤其是那個林黛玉…她的喜,她的怒,她的癡,她的淚,竟讓自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代入感,仿佛在看另一個自己。
“後來呢?”林湘玉忍不住追問,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清冷的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關切,“這絳珠仙草的眼淚,可還完了?寶玉和黛玉…他們…”
葉飛羽看著她眼中那份真切的關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亦有一絲隱痛。他微微一笑,笑容裏帶著幾分神秘:“這故事很長,三言兩語說不完。其中的悲歡離合,緣起緣滅,牽牽絆絆,怕是要講上許久。”他看向窗外,夕陽已沉入遠山,“今日天色已晚,不若…改日再續?”
林湘玉這才驚覺,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兩個時辰。她臉上微微一紅,連忙放下茶杯,掩飾自己的失態:“是我唐突了。” 但眼底那份意猶未盡的漣漪,卻久久無法平息。
她站起身,對著葉飛羽深深一揖,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鄭重:“先生的故事,引人入勝。湘玉…期待後續。”
葉飛羽亦起身還禮。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竹影漸濃,暮色四合。一個《石頭記》的開篇,如同一顆種子,悄然落入林湘玉心中。而葉飛羽知道,這個故事,不僅是他對前世執念的寄托,更是連接他與眼前這位“林大家”的,一條無形的線。
這條線,才剛剛開始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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