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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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起唐傑,老白此刻的表情異常複雜。他冰冷的目光下透著詫異、憤怒、憎恨還有哀傷。甚至望著餘安安的眼神也在一瞬間變得愛恨交織,老白輕輕鬆開她的手。他佇立在人群中,但卻像被擊敗的狼群首領,孤獨而悲涼。

    我給餘安安遞了一個眼神,但她的情緒也被老白牽動著,低垂著雙目,仿佛在為自己的所行感到懊悔。

    幾輛麵包車裏鑽出約摸五六十人,這些人的年齡跨度很大,小到十八九歲,大到年逾四十。他們站在各自的車前,等待領頭人發號施令。

    唐傑向來懂得見風使舵,盡管他心裏很清楚這些人不是給自己撐場的,但此刻他必須合乎禮儀地將不利的局麵控製到最小。他剛開口說什麽,對麵的領頭人卻先發製人,令唐傑差點嚇尿褲子,兩腳一軟跪在地上。

    不想領頭人來勢洶洶,見唐傑癱軟在地,立即伸出手扶起他,但剛剛拿出來的勃朗寧手槍還握在另一隻手上。唐傑連忙站起來,後退兩步,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鄴哥。

    當時我們見到鄴哥現身已經是驚訝無比,又見到他掏槍,不禁一齊倒吸一口涼氣。老白見狀也愣住了,隨即眼神變得遊離不定起來。我想起剛才餘安安抓著唐傑說要教他玩槍的事,鄴哥果然是這丫頭叫來的,而且她早就知道鄴哥帶著槍。

    鄴哥聽後仰麵大笑,爽朗的笑聲中透著一絲毒辣。他一副反被唐傑驚到的模樣說:“小兄弟,這是幹嘛,我過來是替你胡哥看看的,他怕你們玩大了惹出事。”

    唐傑滿臉諂媚地回應道:“是是,鄴哥,給您添麻煩了。我們都談好了,正準備散了回家。”

    這時鄴哥避開老白的眼睛,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然後用關切的口吻問:“你手臂上的傷要不要緊?送你去處理一下吧。”

    我忙說不用了,隻是皮外傷。其實我早已經疼的兩眼發黑,傷口流出的血似乎還沒凝固。鄴哥這麽一問,我竟然感覺頭暈目眩,身體也隨之搖搖晃晃。卷毛男看到立即扶住我,用他寬厚的肩膀支撐著我的身體。老白過來低聲問我怎麽樣?我說小意思,能撐住。

    鄴哥見我虛弱不堪的樣子,溫和的表情漸漸消失了。他板起臉盯著唐傑,沉默了一會兒說:“要走趕緊走,帶上你的人。還有你們。”鄴哥又看了一眼餘安安的人。

    兩夥人聽鄴哥說完,分別向兩個方向散去。唐傑也點頭哈腰地跟鄴哥說了幾句趕忙撤退。但張恬沒有跟著唐傑,她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直到唐傑走遠了,突然開口說:“白叔叔,勞您大老遠跑一趟,您放心,我們每個人都有分寸的。”

    鄴哥似乎早就認識張恬,他一臉城府地點點頭,然後拿出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執意要送她回家。張恬推辭一番後,實在無法拒絕,於是上車隨他們一起離開。幾輛麵包車緩緩開出幼兒園大門,此時操場上隻剩下我和鄴哥,還有誰也不搭理誰的老白夫婦。

    氛圍安靜而清冷,我們四人許久沒有人出聲。我不知道這種情形下,作為一個外人要不要也和鄴哥打聲招呼先回去。正在我猶豫著,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最沉不住氣的那個人居然是鄴哥。

    他走到老白麵前,責備中帶著心疼地說:“申申啊,都說過了不要在學校裏混,更不要到外麵混。你怎麽一句都不聽呢?”

    老白麵無表情地聽鄴哥說完,嘴唇動也沒動,扭頭就走。

    “你站住!”鄴哥語氣嚴厲地說。

    老白當作沒聽見,沒有絲毫遲疑地繼續向前走。

    “申申,爸爸讓你站住!”鄴哥見老白倔脾氣上來,三步兩步追上去擋在他麵前。

    我和餘安安在後麵,見他們父子倆向前移動,也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我們作為看客,還是保持一些距離好。

    老白見父親的身軀像一座大山擋住自己的去路,不再向前走。隻是他不再那麽冷漠,身體微微顫抖著,輕聲說:“我沒有爸爸。”

    這句話之後,鄴哥表情痛苦地閉上眼睛,說:“申申還是不肯原諒爸爸嗎?”見老白想繞過自己的身軀,鄴哥突然拽住他,皺著眉命令道:“你要走可以,先聽爸爸說完!”

    當時的老白終究還是一個孩子,大人下命令時的震懾力還是讓他止步。鄴哥看老白聽他的話,似乎很是欣慰,表情瞬即變得柔和,眼神中充滿了慈愛。

    “申申,我知道你恨爸爸,恨之入骨。和你說句心裏話,我也恨自己,但沒有意義。從離開你和媽媽那天起,爸爸就發過誓,以後出來一定要傾其所能彌補你們。爸爸回家一年多了,你不想看到我,好,爸爸可以搬出去住。你不喜歡奶奶和我太多接觸,好,爸爸隻有逢年過節才偷偷去看看你們…”

    “不要說了,媽媽不會複活,你永遠別想回到這個家!”老白打斷鄴哥,咬牙切齒地吼道。

    也許這一晚是他們父子倆重逢後第一次深度溝通,兩人的情緒都很激動,各自把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話都傾吐出來。鄴哥見老白如此堅決,突然再度掏出勃朗寧,但這一次不是用來嚇唬別人,而是頂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與此同時,我聽到一個聲音,那是拉開手槍保險的聲音。我身子一抖,想去上前阻止,但餘安安拉住了我,對我搖搖頭。

    “是,媽媽不會活過來了。但如果你能原諒我,我可以去陪她。隻要幾秒鍾,爸爸就會到媽媽身邊。”

    老白並沒有被鄴哥的極端行為打動,他昂起頭,哼了一聲,不屑地說:“別再虛情假意了,你舍不得這個花花世界。否則你也不會出來後繼續做流氓!做混混!狗改不了吃屎!”

    “你認為爸爸留戀這個世界?”鄴哥難以置信地反問道。“爸爸快四十歲了,我隻想用後半生來彌補你。這是我活著的最大意義。還有你忘了爸爸剛回家時做什麽嗎?做建築工人,做苦力!如果不是奶奶病了,爸爸不會再回到這條路上。我做流氓不光彩,但可以改善你們的生活。那麽你告訴我,爸爸這個年紀,還可以做什麽讓你衣食無憂?”

    我突然明白為什麽最近一年來老白出手闊綽,養的小弟也越來越多。還有他口袋裏昂貴的香煙還有價格不菲的手表。還以為他中彩票了,原來是鄴哥對他的彌補啊。

    “那我們各走各路,你也不要幹涉我。”老白說完又想逃離。

    鄴哥把槍掛上保險,無奈地歎了口氣,又一次抓住老白,。這次老白似乎沒有那麽抵觸,他背對著自己的父親,背影依然倔強。

    “申申,你知道第二個原因嗎?爸爸回家後看到你走上我的老路,知道勸不了你,隻能用這種方式保護你。這個社會太複雜,不是你可以應付的。”鄴哥語重心長地說。“記得爸爸那時候在裏麵每天做工,就想你和媽媽會不會受欺負,無論多苦多累,每次寫信給你們,都會把那點工錢順便寄給你們,爸爸知道對不起你們…”

    老白聽到這裏,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轉過身對鄴哥大吼:“你苦是你的報應!”隨即他的臉色麵如死灰,悲傷地說:“可你知道媽媽最後那段日子嗎?我和奶奶每天幾乎吃住在醫院,隻能照顧她,卻幫不了她,眼睜睜看她離開我。那年我才十一歲!都是因為你!”

    鄴哥的表情從痛苦轉變成扭曲,他老淚縱橫,他想去擁抱自己曾經飽受磨難的兒子。但他的動作還未伸展開,老白就厭惡地躲避開了。

    “我告訴你,除非我死了,親耳聽到媽媽讓我原諒你,否則你永遠不要指望我原諒!你沒有資格!”

    老白說完,用手擦拭眼角的淚水,推開鄴哥向遠處跑去。餘安安見老白把她丟下,也打算去追。這時鄴哥攔住餘安安,對她說門外有車準備好送老白回家,他不會有事的。

    餘安安一臉強顏歡笑,掩飾不住她對老白的惦記。鄴哥抬手撫了一下她的頭發,說:“有機會再看到申申,我會囑咐他好好照顧你。我和他媽媽當年談戀愛,也是像你們這麽大。”

    然後我們跟著鄴哥一起離開幼兒園,剛走出沒多遠,一輛麵包車停在路邊。鄴哥問老白回去了嗎?車上的司機搖頭。餘安安告訴鄴哥她會找到老白,鄴哥這才舍得上車離去。

    鄴哥的車開走後,我們在附近的一個路燈下看到老白,他疲憊地坐著抽煙,臉上掛著傷。見餘安安蹲在他身邊,老白又氣又無奈地說:“餘大小姐,麻煩您不要再自作主張了好嗎?”

    餘安安知道老白已經消了氣,不客氣地說道:“今天不是我,你和林逸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老白懶得和她鬥嘴,轉過臉問我:“林逸,剛才究竟怎麽回事?還有你的手臂,給我看看。”

    不提起我受傷的事情還好,老白一問,被砍傷的胳膊又開始鑽心地疼痛難忍。我借著燈光,把染血的襯衫脫掉,媽的,這麽大一道口子,而且還在滲血。我看著襯衫還有手臂上大片的血跡,頭暈的越來越厲害,緊接著開始頭重腳輕,意識也逐漸模糊。

    就在我再次失去知覺的時候,我恍惚聽到老白夫婦的對話。一個說,安安,你先把他傷口包住,我叫車。另一個說,我靠,林逸這小子真沒用,居然暈血!

    當我醒過來,那雙眼睛又在萌萌地看著我,不用猜就是餘安安。她拍著打瞌睡的老白,興奮地說:“老公,快醒醒,林逸又活了!”

    這丫頭嘴裏就不能說出一句好話嗎?我剛想吐槽,發現自己的胳膊被包的嚴嚴實實,另外一隻手上還插著針頭掛水。原來我在醫院啊,難怪還沒睜開眼睛就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餘安安像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跑到外麵的便利店買夜宵。我見她走了,突然想起自己的襯衫不會被當成垃圾丟掉了吧。老白聽了從身後拿給我,可一看,我傻眼了,整件襯衫有一半都被染上血,包括胸前的衣袋。

    我用受傷的胳膊艱難地拿起襯衫,把手指伸進衣袋。大事不妙,四枚護身符十分潮濕,一定是染了血跡。我又一次想起妙乙對我說的話,雖然他並沒有直言相告其中的隱晦,但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事情。這下糟了!情急之下,我在老白麵前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