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反派侍女的償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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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晏卿在南錦睿身邊伺候了整整七年, 她成了這個少年最親近的人, 看著他從少年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成為令整個大殤敬仰的將軍。而在這七年, 南錦睿愛上她, 推掉了皇上賜下的好姻緣,明知道她心裏有別人,還一直默默地等她回心轉意。
甚至在後來, 知道她是大殤最大的敵人洛爾雋安插在他身邊的細作, 知道她的目的是他手中那顆傳說中可以起死回生的麓珠, 也甘願毫無保留地對待她, 不惜將命交付。
在她死後, 南錦睿違抗聖命,從皇宮偷出了麓珠為救她性命。
這個受萬人敬仰, 百姓愛戴的戰神將軍為了她,受萬箭穿心之苦, 背叛賊的千古罵名, 而南錦睿最終撐著一口氣,還是將麓珠送到了她的床邊, 可他不知道, 麓珠能救活死人, 而不能救死人……
南錦睿十五歲遇見她,二十三歲在她的床邊咽氣,死前的那一刻, 還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晏卿坐在床邊,感覺到臉頰上的涼意,伸手摸了摸,原來不知什麽時候她的眼淚流了出來,她也想過再回來時離他遠遠地,哪怕他不再愛她也好,但她最終還是沒有離開。
因為舍不得,因為貪心,總想要再多看他一眼。
***
辰時剛過,南錦睿悠悠轉醒,晨曦透過窗欞傾灑進來,碎光如一顆顆琉璃,剔透晶瑩。
這應該是近來他睡得最安慰的一夜,無噩夢侵擾,格外舒暢。他舒展了下身體,卻不想手臂碰到某樣柔軟的東西,隻聽噗通一聲,驚得南錦睿頓時從床上坐了起來。
晏卿昨夜怕南錦睿受涼,便坐在床邊守了他一夜,隻是後來不知何時支撐不住睡了過去。方才南錦睿正巧打在她的身上,毫無防備之下,就被他推到了地上。
南錦睿錯愕的瞪著從地上緩緩站起來的女人,眼眸深處似還藏著睡意未消,他立刻蹙眉沉聲問,“你怎麽會在這裏?誰允許你進來的?”
晏卿對他臉上的怒氣視而不見,反而柔聲笑道,“侯爺昨夜睡得可好?”
南錦睿微怔了怔,隨即心升惱意。惱的是自己竟然毫無戒備,讓這女人瞧到了自己的睡相,而且還是一整夜。
“以後沒有本候的命令你不許進來!現在,給我滾出去!”
一會兒本候,一會兒我,可見南錦睿是真的氣壞了。晏卿忍住笑,踱步出了門,在院落找到了南錦睿的貼身侍從十七。
“侯爺已經起身了,叫人進去伺候吧。我去廚房,讓廚娘做好早膳送過來。”
看著晏卿的身影消失後,十七才推開南錦睿臥房的大門。
此時,南錦睿正端坐在床沿,聽到房門的動靜立刻惡狠狠地瞪過來,見來人是十七,才稍稍收斂了戾氣。
十七如往常一樣伺候南錦睿洗漱穿衣,不一會兒,眼前的少年就愈發玉樹臨風,俊朗非凡。
南錦睿悶不做聲,應該還在生悶氣。十七在他身邊隨侍多年,也了解小主子的性子,於是道,“我看那晏卿姐姐人好脾氣也好,在王府裏交了不少朋友。怎麽侯爺獨獨對她沒有好臉色?”
聞言,南錦睿白了十七一眼,十七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那日之後,南錦睿的身邊除了一直隨身時候多年的十七,還出現了另一個不怕他的少女。
南錦睿很是鬱卒,五步之內,必定有晏卿的身影,怎麽甩都甩不掉。這王府本就不大,好像走到哪都能看到她。而他堂堂小侯爺,也不可能因為躲一個侍女而被人笑話。
於是,南錦睿便想著法子百般刁難她,一會兒讓她洗衣,一會兒吩咐她做飯,並且命令不許其他人插手,可她好像對他的刁難從不在意,而且樣樣做的讓他挑不出錯處。他總算明白為什麽她在王府時間不長,不僅讓老王爺對她寵愛有加,甚至派她來約束管教他?
這天卯時剛過,天還暗著,王府外就出現兩道身影。
“侯爺,我們這麽早出來,是要去哪?”十七走在後頭,一手牽著高頭大馬,一邊強打起精神問道。
走在前方的少年一身墨藍色錦衣,烏色長發束於白玉冠下,手中輕搖一把檀香扇。清月餘輝傾灑在他臉龐,遮擋了一半麵容,隻露出邪邪上揚的唇角,和那雙深邃如同玉珠般的眼睛,眼波流轉間,滿是風流不羈。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自然是到處逛一逛。”
十七立刻左右張望了一下,烏漆墨黑的,哪有人影?
“可、可是侯爺,這大街上半個人都沒有,我們要去哪逛?”
南錦睿腳步停了停,似乎剛意識到這個問題。半晌,轉身接過十七手裏的韁繩,飛身上了馬,居高臨下的對十七道,“那我自己去逛,你先回府吧。”
“啊?不行啊,侯爺,你不能……”話還沒說完,馬蹄揚起一陣風沙,眼前哪裏還有南錦睿的影子?十七垂頭喪氣的沿著來時的路回去,口中還喃喃自語道,“這下好了,這樣回去不被晏卿姐姐吃了才怪!”
月亮落下山頭,天蒙蒙亮,如一層薄紗鋪展在天空之中。
王府後門悄悄被人推開,發出吱呀艱澀的聲音,一隻沾滿了泥土的腳剛邁進門檻,忽然不遠處飄來一道冷清的嗓音,“小侯爺呢?”
十七險些栽倒,看清眼前站著的白衣少女,連忙規規矩矩的站好,“那個……”
晏卿輕蹙纖眉,“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說。”
平日裏晏卿嫻靜溫婉,可一旦認真起來也能唬人呢!
十七不由得心裏一顫,“小侯爺他、他自己騎馬去玩了。不過,我應該知道侯爺去哪了……”
天已經大亮,一輛馬車行進在山穀間,車轍壓在山道上,一路顛簸。
這時,一隻瓷白如玉的手掀開驕簾,那雙晶瑩烏眸望向山頭的方向,對車夫吩咐,“就停在這裏吧,我自己走過去。”
十七立刻跳下馬車,將板凳置於車前,晏卿下了車,斜睨了一眼麵帶諂媚的十七,“你別跟過來。”
晏卿看向方才的方向,遠處的那人負手而立,神采飛揚,晨光如斑斕彩石遍布他全身,卻絲毫掩蓋不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蕭索。
當她走到南錦睿身旁,那一對黑眸冷冷地望過來,幾似冰雪,應是惱怒她不請自來,闖了他的禁地。
而她隻是將手中提籃放在地上,提裙徐徐跪倒。
在他疑惑的注目下,晏卿拿出酒盅倒出一杯,雙手握住執於胸前,聲音如同琴音婉轉輕柔,“這位壯士,晏卿雖不知您的姓名,卻是滿懷感激而來。聽聞您在對抗蠻夷戰爭中英勇獻義,欽佩不已。隻是,為國也罷,為家也罷,為黎明百姓也罷,於晏卿來說,這份感激,隻是感激您保小侯爺毫發未傷,從戰場上歸來。”
手腕微斜,酒盅裏醇濃的美酒灑在地上,很快沒入泥土之中,仿佛真的有人在飲一般。
這場戰役維持了數年,死傷的戰士千千萬,不能歸家團圓的戰士更是不計其數。南錦睿為這位曾經救過他一命的士兵建了這座無名之墓,似是悼念他,更是悼念那些永世流落在外的孤魂。
上一世的時候,他若有什麽心事也總喜歡來這裏坐一會兒。那時候晏卿總會陪在他身邊,但卻不是心甘情願,隻是為了討他的信任而做戲罷了。
之後她每次回想起來,這種兩相沉默卻彼此陪伴著的時光,卻最叫她懷念。
晏卿站在南錦睿麵前,她很久沒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端詳這個少年,山高入雲,刀雕般的輪廓在曦光之下變得柔和,一雙黑眸,似是沉澱了星輝辰光,會令世間所有光輝全部失色。
而這樣的一雙眼睛,卻是屬於一名十五歲的少年。
“侯爺如果願意,以後每年晏卿都陪您來這裏看望,好不好?”她淺淺彎起唇角,腦中卻已浮現出經年之後,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南錦睿沒有說話,漆黑的眸裏有光波顫動,相望之間,他的眼底似乎閃過了一絲暖意,如冰封冷寂的冬日第一縷柔光,輕輕地掠過她的臉。
回到王府時已經到了用膳的時辰,晏卿徑直去了廚房。
從南錦睿回府那日起,每日的午膳都是她親自來做。然而她做好的飯菜南錦睿從沒動過,每次用完膳都被十七倒在後院。心裏有點小小的打擊,但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能重新回到他身邊,便也覺得沒什麽了。
如同往日一樣,晏卿端著飯菜來到天祤閣,此時南錦睿已經換了一身象牙白的衣袍,不同於剛才在山頂時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陰沉,現在的他才顯出本該屬於這個年紀應有的稚氣和少年英氣。
將飯菜擺上桌,晏卿在南錦睿身後站定等候吩咐,十七上前一步剛要為他布菜,卻見南錦睿擺了擺手,“叫她來。”
十七愣住。
晏卿倒是不慌不忙走上前,執起木筷,剛要夾廚娘稍早準備好的菜肴,卻又聽到南錦睿略微粗啞的聲音,“你做的那是什麽?”
晏卿看過去,臉色倏地泛起嫣紅,“是,冬瓜。”
她今天有些心事,不小心把菜燉的有些過火。
十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爛乎乎一團,明顯是燒過了火,哪裏還能看得出是冬瓜。
隻是剛笑一聲,一道冷光就刹那射了過來,南錦睿斜挑著眼角瞪著他,十七連忙將笑聲吞回肚子裏。
“你夾一些我嚐嚐。”
晏卿依言夾了最為完整的一塊放到南錦睿的碗裏。
見他放入口中許久沒有吐出來,反而吃了很多。望著這一幕,晏卿看的眼神愈發柔軟,嘴角也彎出一點點滿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