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知情者

字數:4995   加入書籤

A+A-




    微弱的燈光下,一個渾身幾近赤.裸的男囚犯雙手被牢牢地銬住,一條鐵鏈將他手臂吊過頭頂,整個人懸掛在天花板下,足尖恰好點地,可望不可即的折磨足以讓人發瘋。

    他身上更是布滿了各種縱向橫向深淺不一的傷痕,都十分新鮮,有的還在向外汩汩地滲著暗紅的靜脈血。衣物也許是被刀劃的,也許是被帶刺的鞭子硬生生打碎的,黑色的碎布一塊塊地散落在地上,或者浸透了血漬黏在身上,模樣要有多淒慘就有多淒慘。

    “公爵大人,這個人完全不識好歹,竟然一個字都不說。”獄守以咬牙切齒的口吻說道。矮小的他說話的時候仰起頭,黎清看到了他的臉。那張平凡無奇,但那一雙綠瑩瑩的三角眼總讓人想起黑夜裏饑腸轆轆的狼群。

    “你什麽辦法都用過了?”公爵皺起眉,這次真是碰上硬茬了。

    “我可是最權威的逼供專家,當然軟的硬的十幾套方案都來過了。”獄守顯然對自己的能力有著強烈的自信,並且對公爵的懷疑有一絲不滿,隻是不好表達。

    “艾薩克。”公爵指了指那個悲慘的囚犯,轉頭對著黎清笑。“這個男人是幾個小時前在我的府上被抓的,他當時攜帶了武器和毒.藥,毫無疑問是個刺客。問題就是,他是誰派來的,又是來殺誰的。如果他不說,我們就隻能從他的手環裏找證據,這就是你才能完成的工作了。”

    通訊手環在開普勒共和國的功能和手機沒多大差別,最多就是個升級版。但在帝國,它是和身份綁定的。每一個公民登記獲得合法身份的同時,都會發這麽一個環,除了通訊,兼具身份證功能,不同的階級獲得的手環顏色不相同。

    這個手環牢牢地貼著皮膚,以特殊的材料製成,可以隨身體的成長變大,但除非暴力破壞,否則無法取下。一般人一輩子都帶著它——誰沒事會去砸手機撕身份證玩兒呢?

    黎清思考了一下帝國的手環有的一係列特性。“要入侵手環是可行的,但它本來就是個精細的東西,不能受到生物電的影響。我沒辦法做解析。”

    “嗯?”公爵疑惑。

    黎清解釋道:“這東西隻有暴力破壞才能取下來,我們當然不能暴力破壞——不然裏麵的內容就沒了。但是還套在他手上的話,他體內的生物電會對解析造成影響,很微小,但是可能是致命的。我對此無解。”

    溫德沙愣了一下,淺藍色的眼瞳裏出現了一秒空白。然後,他突然大笑起來,平時清越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毛骨悚然,俊美的臉龐笑得幾乎扭曲。他好不容易笑夠了,伸出手指擦了一下眼角不經意間笑出的眼淚,以一種近乎詠歎調的誇張語氣說道,“哦,親愛的艾薩克!你簡直像個……像個古代神話文學裏的天使。”

    再看向黎清的時候,他依然勾著嘴角,眼裏有一種惡毒的欣賞。就像魔鬼沉醉於白色的羽翼,卻滿心想將它染黑,讓一切美好都隨他墮入地獄。

    黎清垂下眼,一瞬間明白了公爵的意思——一個明擺在眼前,但方才被他的潛意識忽略掉的選項。“你想把他的手砍掉。”陳述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麽感情。

    公爵的笑容消失了,板起臉說道:“學得蠻快嘛,嘖,真沒意思。”

    黎清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中,看不見表情。溫德沙就是這種變態——他想看自己慌亂的模樣,被嚇到臉色發白的模樣,被強迫威逼著從一個宛如一張白紙的大男孩變成一個沾滿血腥的邪惡殺人魔,最好比他還墮落。

    溫德沙很享受這種調.教的過程。

    不過他不明白黎清是什麽人——他確實是一個在溫室裏成長的大男孩,穿越過來之前才不過二十幾歲。畢業後留校做研究,就沒離開過象牙塔,內心比誰都幹淨,扒開就沒有一點兒黑的。不過善良並不代表道德會操控他的行為。他是理性與秩序的絕對信奉者,為了達成最優化的結果,就算良心受著煎熬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這是與生俱來的守則,無論經曆如何,足以淩駕人生中的一切。

    黎清走到那個看起來隻剩半口氣吊著命的男人麵前,抬起手撥開他結著血痂的長發。獄守把他強行從昏迷中弄醒,他睜開一雙銀灰色的漂亮眼睛,是那布滿血汙的臉上唯一不曾蒙塵的東西。

    “你叫什麽名字?”低沉溫柔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囚犯沉默了兩秒鍾,用嘶啞得像鏽了幾百年的老風箱的聲音答道:“赫爾曼。”

    “那麽,赫爾曼——請允許我這麽稱呼你,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如果你依舊堅持什麽都不說,公爵會把你的手砍下來,我依舊可以從你的手環中盜取情報。這樣,你的堅持全然是沒用的。那麽請不要做無意義的事情,和我們合作好嗎?先生。”黎清試了試勸說這位囚犯,盡管他知道起作用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赫爾曼艱難地牽動嘴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嘴唇抖動著。“你不必勸我,讓我去死吧。”

    黎清輕輕歎了口氣,公爵抓住他的手腕,把一柄刀遞到他手裏。刀刃很薄,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鋒利的寒光。

    “非要我來?”他喃喃低語。

    公爵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魔鬼似的笑容,他愉悅輕快地說道:“你遲早有一天會都學會的,我可愛的小朋友。”

    他執起赫爾曼的右手,稍一用力就切了下去。刀刃鋒利極了,沒入**、切碎骨頭如同燒過的刀切開黃油那麽容易。大量的鮮血狂湧而出,大多噴灑在黎清的衣服上,少許濺到他的頭發上和臉上,剔透的鮮紅和蒼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被毫無保護措施地砍掉整隻手,囚犯當然活不了。事實上,公爵也沒打算讓他活,一個不合作的囚犯是沒有價值的。他放棄一切、已經完全崩潰的慘叫聲折磨著黎清的耳膜。

    黎清一手拿著那隻斷手,一手在上麵仔細地摳那個手環,白皙修長的手指被鮮血浸透,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地獄走出來的吸血鬼。

    “弄好了,我去工作了。”黎清把那個手環放進衣兜裏,隨手將那隻斷手拋到了地上,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消失在公爵的視線之後,他抬起手,神色複雜地盯著上麵的斑駁血跡。

    內心背負強烈罪惡感的人,無非是兩種極端結局,成為聖人贖罪,或者墮落以殺戮為樂。後者正是公爵想要看到的。這不是他的罪過——殺人的是那個扣動扳機的人,不是槍。他拒絕溫德沙的陷阱,拒絕這兩種結局,拒絕不合邏輯的負罪。

    黎清深吸一口氣,血腥和微腐的氣息鑽進肺泡,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自從穿越過來,他就在思考這個避無可避的問題:一隻雪白的和平鴿注定無法穿越血與火鑄就的戰場,在這個草菅人命、硝煙四起的時代,他到底要拋棄多少道德準則才能好好活下去?他的底線又在哪裏?

    他看不到自己的底線,隻記得使他成為自己的信仰——理性與自由,堅定與夢想。

    黎清從實驗室回來,把一塊平板放到公爵桌上。溫德沙瞥了一眼,頓時被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數據、字母、圖表繞得頭昏腦脹。“你到底是怎麽在一個小時內弄出這些東西的?”公爵哀怨地瞪著他,“你不給我解釋,難道還指望我看懂這些鬼畫符不成?”

    “情報模糊,我們還是晚了一步。從手環裏的信息來看,我隻破譯得出幾個間斷字符,意思有好幾種,我在第一頁上麵以概率從高到底排了序。但要注意的是,第四條和第五條的不確定性有些大,導致它們的區間出現了重疊……”

    “艾薩克!你隻要告訴我你的推測就好了!”公爵簡直想捂臉流淚,讓他看著這堆東西做決斷,不如殺了他好了,人果然是不能跟人形計算機比的。

    “好吧,不過不一定對,畢竟隻是概率而已。”黎清在溫德沙的眼刀中收回了後麵的話,他明白公爵不想聽到任何數字。“簡單地說,我由信號追蹤到了那位姓安的首席大臣府上,赫爾曼先生九成是他手下的人。關於他來的目的,是殺一個人。”

    “誰?”公爵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不是你,我也不知道是誰。剛分析到這裏,線索就斷掉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知道一個秘密,或許這人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嚴重性,但這個秘密足以……”黎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溫德沙道:“在分析意義上,下一句話就隻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正確,還要上下浮動一個上限漸近0.1、下限漸近0.008的有界函數值。畢竟是推測出來的。”

    “說人話好不好……”公爵都懶得翻白眼了。

    “這個秘密足以把埃爾維斯拉下皇座。”

    溫德沙愣了好一會兒,忽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天哪,一定是這樣。艾薩克!他舍得讓一個a+級基因的精英刺客到我這裏來送死,就為了殺一個我府上的人。就算不是埃爾維斯的命令,也一定關係到安的政治前途。”

    “這個人就隱藏在公爵府裏,他或者她可能是任何一個人。也許這個人沒有發覺自己的身上背負著多恐怖的秘密。我將他/她稱為——知情者。”黎清回答道。

    “很有可能他們自己都不太清楚這人是誰——我們發現這個該死的刺客時,他已經在莊園裏待了整整兩天。我們要利用地理優勢,盡快把‘知情者’找出來,否則他們就會利用情報優勢,殺人滅口。我絕不能放過這個天賜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唔——這章黎清小寶寶的內心戲比較多,畢竟第一次沾血。在公爵的淫威之下還要堅持自己的人生準則,真是辛苦他了。

    公爵:辛苦完了就用智商來碾壓我??給我個解釋?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