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點兒聲好不好, 我還沒死呢。”黎清輕皺眉頭, 輕描淡寫地說道。

    他的傷不重，子彈避過鎖骨下靜脈從旁邊的肌肉組織中穿了過去, 不過那裏有骨頭，沒法避開，造成了一處粉碎性骨折。

    他完全不像看上去那麽輕鬆，事實上，他現在疼得眼前發黑。

    這場年度大戲最後以一片靜默收場。公爵陪著黎清上了救護車, 留下一整個會議廳的貴族大眼瞪小眼，嚇得魂都沒了。

    帝國的所有合法繼承人差點兒都死在這裏，真是刺激的一天。

    “你不去處理那一大堆爛攤子？”黎清躺在病床上，旁邊的醫生正操縱著機器人在給他處理傷口。

    公爵沒有理他, 轉過頭問醫生：“他傷得嚴重嗎？”

    病房裏的溫度適宜, 不過醫生額頭上出現了細密的汗珠。在公爵, 哦，不，現在是皇帝陛下的密切關注下，他實在不敢出一點差錯。

    同時, 他也有點好奇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麽人，值得這位陛下拋下一大堆事情守在他旁邊——和上一任皇帝不同, 總所周知, 克裏斯托弗一世決然沒有什麽斷袖之癖，這位自然不可能是他的情人。要不是長得實在太不像，醫生都快懷疑黎清是溫德沙失散已久的親兄弟了。

    “回陛下, 他很幸運，傷得較輕。在合適的治療下，應該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黎清當然傷得不重，他早就料到埃爾維斯身上一定有防身武器。演這麽一出以身涉險，隻是為了打消克裏斯心裏最後一絲疑慮。

    “那就好。”溫德沙點點頭。

    這時，戴維敲門進來了，他行了個跪禮道：“陛下請吩咐。”

    “照顧好艾薩克，保證他的安全。”溫德沙命令道。

    “遵命。”戴維的聲音依舊毫無波動，冰冷得像機器。黎清想，也許這是一個優秀的侍衛應該具有的品質。

    “艾薩克，我先走了，隔天再來看你。”溫德沙以一種幾乎稱得上溫柔的語氣說道。

    “行了行了，克裏斯，快去處理公務——那堆貴族的利益關係簡直像一個被貓抓過的毛線球。我這點傷不礙事的。要我幫忙的話，通過安全網絡發過來，畢竟我還有一隻手可以用光腦。”黎清擺擺手，這個可怕的男人突然要跟他上演兄弟情深，他還真是不習慣。

    可憐的醫生被黎清說話的語氣再次嚇得抖了一抖。他現在更懷疑黎清是陛下失散已久的親兄弟了。

    戴維在身邊像一尊木雕一樣坐著，黎清也沒法找約爾格和阿德萊德聯係。麻醉藥效過了之後，一陣陣癢痛從傷口處傳來，對此黎清表示，果然還是玩光腦才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於是黎清開始歡樂地入侵各位貴族的私人光腦，尤其對準了埃爾維斯和阿道夫那一票子人。他一邊飛快地點著鍵盤，一邊語氣誇張地讚歎道：“哇，海德伯爵不止三個私生子女，他有一打！厲害了老哥！”

    “喲，西拉伯爵真養了一百零一隻狗，加上他妹妹養了132隻，他家裏一共有233隻狗，好數字。”

    “艾斯子爵的妻子與他的侍女搞在了一起……666，艾斯子爵當然是選擇原諒她啦！”

    ……

    戴維：“……”這絕對不是我認識的那位計算機專家。

    一周之後是克裏斯的登基大典，盡管a-的基因等級讓黎清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複，他還是裹著生物紗布出了院。

    區別於地球上裏三層外三層、包得病人像個木乃伊的紗布，星際時代的隻是一層薄薄的有機膜，裏麵附著藥物分子。穿上衣服根本看不出來，隻是手臂有些怪異的僵硬。

    黎清走進皇宮的正殿，這個帝國的中樞，權力的遊戲場。盡管他從未來過，四周的一切都給他一種熟悉之感，這種體驗是很奇妙的，仿佛行走在真實的夢境。

    這座宮殿建造於泛銀河帝國時代，後經溫德沙家族曆代完善，成為了一個建築史上的奇跡。

    銀白色的主體構成恢宏的穹頂，精致細膩的紋路之間鑲嵌著柔軟的燈管，點亮的時候宛如一條閃亮的河流穿行殿中。白色的大理石地板經過特殊處理，切割過的縫隙間閃爍著美麗的藍色熒光。四周牆壁上有不少浮雕，都是些自然意象，與燈光的紋路默契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幅波瀾壯闊的曆史畫麵。

    四周一根根精致得像藝術品的柱子上，掛著曆代皇帝的影像。埃爾維斯將不會被掛在上麵，他在溫德沙的家譜上被標注了“一歲死亡”。克.隆人是絕對不會獲得承認的。

    大廳是橢圓形的，黎清目測了一下，自己現在正站在其中一個焦點上。從這裏開始，出現了階梯，中央留出一截通道，梯級要窄上很多，是給人走的；旁邊落差半米的巨大階梯，則是皇帝召集貴族官員的時候，讓他們按照身份高低分座位用的。

    黎清在一群官員的注目禮下不停地拾級而上。

    由於克裏斯這幾日毫不留情的大清洗，很大一部分原先的貴族現在正在監獄裏嗷嗷叫。參加大典的一部分人原先不是貴族，憑著不俗的財富或者影響力，使得克裏斯打算把他們扶植成忠於他的新貴族，為帝國帶來新鮮血液。

    這部分人不在當初議會廳的顯出，自然沒有見過黎清，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打聽著。而逃脫掉清洗的老貴族們則閉緊了嘴巴，一個字都不說，反而引得別人更好奇了。

    終於，他走到了倒數第二級階梯，王座就在上一級靜靜地擺放著。

    他俯瞰著整個大廳，底下最低級的公民代表團已經隻看得見不同顏色的腦袋，熙熙攘攘的有些滑稽。

    他又抬頭看向空無一人的王座，它高高在上，一如皇權本身。白色的底座，金色的絲線攀越而上，美麗、孤獨、威嚴。

    黎清忽然有些懂了為什麽人會追求權力。因為人生來渴望高貴，渴望成功，渴望站在世界之巔。權力會帶來這些假象，於他們而言夠了，但於黎清而言遠遠不夠。

    就算能命令一個國家又怎樣，擁有全世界的財富又怎樣？人總是會死，一生兩百年不過滄海一粟；賴以生存的資源太過脆弱，一次小行星撞擊足夠摧毀一個行星生物圈，讓進化洗牌重來。

    金磚與雜草都是物質，身體隻不過是各種碳鏈的堆積，總有一天消失於世，塵歸塵土歸土。行星卻依舊沿著軌道在轉，電子依舊如幽靈一般在原子核周圍閃現，解體的碳鏈進入下一代人類的身體，轉化為新的胚胎。

    人類的財富和權力比起整個宇宙，不過一個笑話。黎清認為人類的價值從來隻在於一點。

    他們是會思想的葦草。

    黎清靠在座位上，目光有些空洞，看上去靈魂不在這裏似的。他在想約爾格、阿德萊德、二少、伊洛伊斯，想不正經的蘭斯洛特老爺子，想和他隔著三千年時光的姐姐，母親和父親，想著微聯結和宇宙深處的秘密。

    半個小時過去，克裏斯從王座後的簾幕中走了出來，他穿著純白繡金的帝服，後擺在地上拖出一個完美的弧度，靴子後跟輕敲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金色的頭發被打理得一絲不苟，漂亮的藍眼睛掃視全場，流露出的冷意和威嚴讓所有人頓時噤了聲。

    一位美麗端莊的女孩走上前來，秀麗白皙的手從戴維手裏的托盤中拿起皇冠，穩穩地戴到了克裏斯頭上。他站起來，接過少女遞過的權杖，將它高舉向空中。

    不管是真心激動還是恐懼於帝王的威勢，所有人都歡呼起來。記者趁著混亂開始了短暫的采訪，盡管不允許轉播，現場的攝像還是忠實地記錄了這一切，直到年輕的帝王開始講話，大家才安靜下來。

    對於某些人來講，這是榮耀加身，對於另外的人，這是最後的審判。

    “女士先生們，我親愛的帝國公民們，歡迎你們的到來。

    “首先，我對帝國這十幾年來的災難表示深深的遺憾。我親愛的堂哥埃爾維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所害，對權力的渴望侵蝕了他們的大腦，以至於他們竟然用一個□□人代替我的堂哥，全然不顧帝國的利益。

    “經議會討論，死刑處置。……”

    接著，他開始一項一項地念罪名，以及綴在後麵的名字。這是一份死亡名單，涵蓋了之前大清洗的所有倒黴貴族。黎清聽得有些麻木，也懶得去數究竟死了多少人。

    念完了，皇帝掃視全場，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一些優秀的人才，他們為帝國做出了崇高的貢獻，沒有理由被埋沒在奸臣與盜賊之下。

    “薩琳娜·哈森，優秀的計算機專家，嚴謹的情報工作者，封世襲男爵。

    “安吉拉·肖，觀察細致的證人，勇敢的騙局揭露者，生物科學研究天才，封世襲子爵。……”

    這個名單也不短，克裏斯足足念了三分鍾，終於到了尾聲。

    “艾薩克·巴斯達爾，授職帝國科技部部長，封世襲公爵。”

    貴族們像凍住了一樣，嘴巴大張著，手伸到半空停住了，原本宣布完一個鼓一下掌的禮儀也不知道拋哪兒去了。整個空曠的大廳靜得連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

    如果巴斯達爾的姓氏還不夠嚇人，後麵跟著的爵位也足夠讓他們嚇瘋了。自帝國建立以來，從未給外姓封過公爵，況且還是世襲的。若隻是因為這位前朝後裔的血統，封著玩玩也罷，不過聽聽這位帝王給了他什麽職位？這大概是全帝國最重要的幾個部門之一了。

    接著，他們的陛下做了一件更驚人的事情。他走下王座前的講台，來到那位新出爐的公爵大人麵前，從衣兜裏拿出一件東西。

    黎清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右手就被克裏斯抬起，那件東西扣到了他空蕩蕩的手腕上。

    “給你的驚喜。”克裏斯露出一個微笑。

    那是一個手環，扣上手腕的瞬間，兩端的縫隙就開始閉合，幾秒鍾之後就不能取下了，和帝國人從小帶到大的沒什麽區別。

    除了它是金色的。

    那是皇族的象征。

    作者有話要說：　　等一會兒還有一章，真的。

    ps我知道你們不會信，但是克裏斯他真的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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