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門後走了一段路, 來到了一片林子裏。這林子裏栽著一大片的竹子, 褐色的泥土地上不規則地鋪著石板。風吹過, 就隻剩下風聲，竹葉、草被吹動互相摩擦的聲音, 還有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而這當口，就隻有司徒淵和莫仲軒在這。

    兩人在竹林裏走了好一會兒，司徒淵才開口問道：“剛才比賽的時候，莫師弟有看到我的表現嗎？”比賽的場地很大, 而且比賽時定然要全神貫注，司徒淵比賽開始前沒看到莫師弟，比賽完了也沒看到莫師弟, 但他不能確定，比賽中途莫師弟有沒有來過。或許他來了隻是他不知道呢？雖然這一想法，在看到莫師弟給仲全上藥的時候有大半消散了, 但司徒淵還是想再確定一番。

    莫仲軒的回答很誠實：“我想著大師兄你肯定會贏, 所以就沒去看。”

    “哦……”司徒淵哦了一聲，然後就不說話了。

    “大師兄你有什麽事要說嗎？”莫仲軒問道。

    “……”司徒淵沉默。

    “有什麽事情大師兄盡管跟我說就是了。大師兄是我的大師兄，我是你的小師弟，如果大師兄有什麽秘密連我都不能告訴，還能告訴誰呢？”莫仲軒想，他和他的差別果然越來越大了，他現在完全不明白司徒淵在煩惱什麽。

    這是好事。世界上本就不需要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下次比賽，”司徒淵頓了頓，有些遲疑：“莫師弟能來看嗎？”

    “嗯？”莫仲軒有些意外, “就……這個？”

    “就這個。”

    “當然可以。”莫仲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之後的比賽每天一場，沒有輪到比賽的人都可以去觀看其他人的比賽，比賽的內容也不像今天這樣有那麽多場，讓人不知道該選哪一個看。當然，莫仲軒關注的比賽也就仲全和司徒淵的而已。兩個人比起來的話，他更關注仲全的。因為仲全讓他更不放心。

    司徒淵思索片刻，又道：“莫師弟，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麽？”

    “你為什麽這麽關注仲全？”司徒淵側頭看著莫仲軒，微微蹙著眉，神情中帶著疑惑，還有些莫仲軒看不分明的情緒。

    莫仲軒沒想到司徒淵會問這個，不過他還是很快做了回答：“我欣賞他。”

    “欣賞？就這個？”司徒淵明顯有些不相信。

    “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莫仲軒顯然也覺得就這麽兩個詞，要讓人信服不太可能，尤其是和他相熟的人。仲全他……用這個理由反而說服得了。不同人的視角不一樣，仲全他本身雖然對人戒備，但其實性格頗為天真執拗，他看不出莫仲軒對他有什麽好圖謀的，便輕而易舉地接受了“欣賞”這樣的理由。說到底，他從未接受過他人對他的好意。別人但凡對他有所善意，就會發現他的尖刺其實很容易就能收斂，你多溫柔地撫弄他幾下，他就會別別扭扭地攤開來，將柔軟的肚皮呈現在你的眼前，隨便你揉弄了。這樣的人其實是最好欺負的。

    但也是最不好糊弄的。隻要你讓他發現一丁點的不對勁，惡意，他又會馬上豎起防備的牆。仲全對惡意非常敏感，而且他也不會自欺欺人，發現了不對勁還自己想借口為別人糊弄。

    “還會覺得有點可惜，”莫仲軒視線落在不遠處，但眼睛其實並沒有聚焦，好像在回憶什麽：“看到美玉蒙塵，或許除了你誰也不會去拂去那些灰塵，甚至可能，壓根就發現不了那是一塊美玉，這麽一想，不僅覺得很可惜，還會覺得，必須去做點什麽，去充當那個拂去那些灰塵的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想法吧。”

    莫仲軒見過被拂去灰塵的仲全是什麽樣的，這不單是指他的長相從醜到美了，更重要的是他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自信、肆意，還有那種靈動。誠然，仲全在同一輩裏算相當出彩，但在這修真界裏卻委實不算什麽排的上號的人物，有不少大能隻要想，就能把他玩弄在手心，但那時的他，非常誠實地麵對自己的好與不好，麵對自己的內心，他不會像現在這樣，忍耐著忍耐著仿佛自己不在意，但偏偏又在意得不行。

    他那時已經想通了，不再試圖去掩飾自己，甚至是對著自己掩飾自己。

    欺騙別人或許是為了保護自己，但欺騙自己，傷害的隻有自己。無法坦誠麵對自己內心的人，必然會失去一些重要的東西。

    “莫師弟……麵對仲全的時候很特別，”司徒淵突然開口，把莫仲軒從自己的回憶中拉了回來：“我以前從來沒有看到莫師弟你這樣的表情過。”

    莫仲軒愣了：“什麽表情？”

    “笑得很開心。”司徒淵伸出一隻手指按在此刻表情已經恢複了往常模樣的莫仲軒的嘴角上，往邊上一扯，莫仲軒的嘴角勾出了一個略有些滑稽的幅度：“我也說不清楚，明明莫師弟以前也有開心地笑過，但跟現在，感覺不一樣。”

    “……”莫仲軒伸手抓住司徒淵按在自己嘴角的手上：“大概是因為，仲全是我唯一的朋友？”

    上輩子，他重要的人就隻有一對凡人父母，沈昊天師父，還有後來的仲全、和那個如師如父的下屬。凡人父母很早就過世了，沈昊天師父和他立場對立，兩人說是恩斷義絕也不為過，而那個下屬……情況尤為複雜，莫仲軒其實始終弄不清，自己對對方，還有對方對自己，到底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相處的。說重要重要，但兩人之間的相處，很微妙。莫仲軒其實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但最後他什麽都沒問。

    隻有仲全，他和他相處不用考慮這麽多。在對方的麵前，他隻要做自己。這大概就是朋友關係的特殊所在吧。對他來說，仲全毫無疑問是特別的一個存在。

    “唯一……”司徒淵怔了怔：“那……”他想問他和他是什麽關係。但一想，他們不就是師兄和師弟的關係嗎？這又有什麽好問的。

    他怔在原地，有些茫然。

    他突然發現，他一點都不了解莫師弟，而且離他越來越遠了。在天玄派的時候，莫師弟接觸得最多的人，就是桃桃還有他，桃桃很可愛，司徒淵雖然和桃桃接觸不算很多，但也很喜歡她。可就算是在那個時候，他也沒有現在這樣的感覺。

    在離開天玄派後，莫師弟身邊出現了好多人，而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讓莫師弟尤其在意的仲全。

    他覺得，有點難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難受什麽，明明以前莫師弟還沒來天玄派的時候，他整天一個人待著，不停地修煉、修煉，也不會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當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想到莫師弟和很多其他人在一塊，他就覺得哪裏都不得勁。

    可這又是為什麽呢？

    莫仲軒就站在司徒淵對麵，此刻司徒淵的手指還按在他的嘴角，卻是自顧自陷入了沉思，他半垂著眼瞼，眉頭輕輕皺著，眼神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悵然若失的情態，不知道在煩惱些什麽，還有些……莫仲軒看著司徒淵，仿佛看到了秋天裏的枯木上，最後一片枯黃的葉子悠悠地落下，在半空中打著旋。那種感覺，讓他下意識地心裏一揪。

    他一時看得有些呆住。但緊接著他就回過神來，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大師兄，你在想什麽呢？”

    “啊？”司徒淵回過神來：“沒什麽。”

    這顯然就不是沒什麽。經過上一次的事情，莫仲軒可不敢放著司徒淵瞎想了：“請務必不要瞞著我什麽，大師兄，不然我會擔心。”

    “擔心？”司徒淵毫不猶豫地糾正道：“我是大師兄，莫師弟，要擔心也是我擔心你。”

    “大師兄，這跟輩分沒什麽關係吧。”莫仲軒有些哭笑不得。

    “當然有。”司徒淵說道：“大師兄要保護小師弟，要關心、照顧小師弟。而不是反過來。”

    “這跟擔心不擔心沒什麽關係吧。”莫仲軒無奈。

    “怎麽沒有？”司徒淵表情很嚴肅：“大師兄的事情自己都會處理好的，讓小師弟來處理就是無能。”

    “大師兄……”莫仲軒有些頭疼，大師兄的師兄包袱也太重了：“大師兄是長輩對吧？”

    “是。”司徒淵點了點頭。

    “當長輩力有不逮的時候，晚輩服其勞，大師兄覺得是錯誤的嗎？”

    “沒錯。”司徒淵又馬上補充道：“但我還沒到力有不逮的時候。”

    “但你在煩惱。”莫仲軒直白地說道：“你在煩惱，而且是因為我在煩惱，要我不擔心才奇怪吧。”他其實不知道司徒淵在煩惱什麽，但怎麽想，都覺得十有**和自己有關係。能讓司徒淵煩惱的事情，現如今隻可能有兩個原因，修煉，或者他。別的事情不會讓他這麽煩惱，他很清楚對司徒淵來說，有什麽是重要的。

    作者有話要說：　　方塊君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5-28 00:40:03

    抱抱方塊君~

    慣例，昨天沒更所以今天雙更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