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四十年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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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洗好啦?那我們睡覺吧。”我已經上了床給自己裹了被子,白淺歌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拿起剛剛放在床頭的水杯,然後鑽進被子裏背對我徹底躺下。

    她又有什麽話沒說,我篤定。白淺歌已經關掉她那邊的床頭燈,我慢悠悠地喝了幾口水,然後放下杯子、關燈、躺下蓋好被子。

    “淺歌。”我的聲音在黑暗當中響起,不突兀刺耳,但格外清晰。

    “嗯?”她睡在自己那邊沒翻身,隻有聲音應道。

    “你恨主子嗎?”她應聲之後我繼續說,波瀾不驚的語氣,“他拍賣你的初夜、讓你出台。”

    我聽見床那側的白淺歌小聲抽了一口氣:“你在想什麽呢,慕慕?”糯糯的甜美的聲音有點遲疑,她沒有正麵回答。

    我猜她會錯意了,她以為我在試探她的口風,看她有沒有背叛prr。或者甚至猜測我是不是想要投靠他們,但是她會錯意了,真的理解錯我的意思。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恨他。因為他害我出台,讓我麵對那麽多,惡心的男人,各式各樣,身不由己。”我緩緩地說著,不知道她聽得懂聽不懂,其實我出台期間真沒麵對過那麽多種男人,有王老板的幫忙以後,除了劉衛,隻有主子碰過我。

    “不要想太多了,慕慕。這不過是我們的命運,誰讓我們被賣進來當小姐呢,主子總不可能白供我們用度。”她居然善解人意地勸解我,不過嗓音裏麵的遊離和揣測、不確定已經暴露了她,我想,她有點明白我的意思了。

    “淺歌倒是勸起我,放心好了,我不恨他,因為我沒有初夜可以被他拍賣,也不是主子害我出台的。”我慢悠悠地吐出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而後,我清晰地感覺到了白淺歌在床的那一側身子僵硬得一動不動。

    不是主子害我出台的,這句話已經足夠清楚。“謝謝淺歌陪我說這麽久的話,不早了,睡吧。指不定什麽時候被客人點到。”我換了個姿勢,躺在被子裏麵,整個房間裏麵都安靜下來,仿佛空氣在沉澱、分層,鼻翼周圍的空氣逐漸因為呼吸逐漸變得溫熱。這次的對話,大概就是開戰之前的序幕宣言吧。

    白淺歌在大床的另一側不耐煩地翻身,我慢慢靜下心,然後入睡。

    第二天六點鍾我還在床上,媽咪打了電話說讓我七點去培訓教室上琵琶課。我連連回答“是”“好的”“收到”,隔了小幾天睡回prr的床,有點不想起。白淺歌刷牙洗臉完從浴間出來,看我一眼沒說話,以後我們之間的氣氛大概都要這樣了。

    我拿了本英文書放在床頭,剛好靠在床上默默背了十多分鍾。白淺歌的妝已經快要畫好,我才下床洗漱。她也不再說什麽自己英文好之類的話來刺激我,我們之間要戳破的窗戶紙都不剩了。

    我安靜地洗漱,但是速度一點也不慢,畢竟還要趕去上課。等到出來時白淺歌已經換好衣服把東西收進包裏看都沒看我一眼地出去了。突然就想到很早之前去找宋姿的那回,她出來沒跟室友打招呼,我還問她需不需要說一下,現在看來很少有室友出門必須打招呼呢。

    等她走出去之後,我坐在梳妝台前麵化妝,突然就想起來這麽早她就出去,是有客人要接待?沒有客人先出房間也是有的,但是對於白淺歌我不能不防,況且這也是主子交給我的任務。

    想了想,“喂,宋姿,你現在有客人接待嗎?”還好宋姿跟我的上課時間不一樣。那邊有人盯著白淺歌我就放心了,今天用電梯的人比從前我上課時要多一些。“周慕姐。”走進電梯的時候有個出來的姑娘主動跟我打招呼。“你好。”我對她笑了笑。

    “她是前輩嗎?”我聽見跟她一起走的姑娘問她,然後電梯門就關上了。剛才有六七個上二樓的人,現在隻剩下我往五樓去。現在的姑娘連一層樓都要坐電梯嗎?她們應該是掛靠prr的姑娘,不是完全被賣身進來,就像以前宋姿那樣。

    prr沒有她們的單人間或者雙人間,她們沒有宋姿那樣的待遇,隻有大房間提供給她們,像通鋪一樣,一間有十張榻榻米。我沒進去過,不清楚具體的樣子。

    “叮”電梯門打開,我沿著走廊向培訓教室走。等到教室的時候老師已經在裏麵了。

    “老師好。”剛才走到門口看見裏麵女老師的身影我趕緊悄悄看了看手機,才六點五十五,我還沒遲到。

    “嗯。”女老師似乎有點訝異我今天格外的熱情。也對,自從升到管理層之,後我平時上課的時間變得不定,一周就見個二三四回,我才出去四天,完全沒有什麽感覺。隻有我自己出去了的,才會覺得這是蠻久之後的重逢。

    練習還是從彈挑開始,自從我上回突然就學會輪指以後我就沒找到再試的機會,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已經又輪不起來。女老師要求我自己打著節拍,同時她也在一旁數著拍子。

    “練練輪指。”彈挑以後果然有這個環節,我跟第一次女老師讓我展示的時候一樣緊張,“當”好在音連起來了。以後應該都會了吧,我想。

    “嗯,還要多練。”聽我彈了一陣,女老師打斷基礎練習,“今天我繼續教你上次給你的譜子,帶來了沒?”她問我。

    “帶了。”我趕緊從包裏麵拿出折疊成小小長方形的譜子。“從頭開始,我給你示範一遍。”我剛打算把手上這把調好的琴遞過去,女老師已經從椅子後麵的琵琶架上取下琴。她試著撥了幾下,聽了音就開始調弦。我調弦都是需要拿著調音器調,憑空根本聽不出來什麽,嫻熟了也隻有調好的時候大概聽得出這個音還有沒有問題,根本不可能像女老師這樣。

    當琴聲響起的時候,我仿佛聽見了古調。突然就有點恍惚,因為傳世的琵琶曲大多數是“武”的,譬如十麵埋伏,就連飛花點翠這樣的曲子手速也很快,琵琶音強調“尖”。但是女老師撥動琴弦彈奏這首她的師父寫的譜子琵琶行時,手速依舊很快,傳出的音卻能讓人聽見京城女的閨怨,和江南的春水柔波。

    女老師這次沒有把詞伴著曲子一起念出來,揉弦的聲音響了一會兒才停下,我腦海裏的聲音卻沒有停。現在的房子看不到房梁,否則我就可以看看餘音是否當真繞梁了。雖則無梁可繞,但是頭腦風暴卻一直沒停下,琴聲一遍遍地響。

    “老師,您學琵琶多久了?”曲終良久,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嘴巴和眼睛。我眨眨眼睛問道。

    “四十年。”沒有一點點自持老成,女老師看著我回答的語氣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四十年,一個什麽樣的概念?女老師看起來也就四十多歲五十不到的樣子,那麽她是從幾歲就開始學了。一學就是四十年,不會煩嗎?還是說學得久感情就深了。我想起了磨鏡老人的故事。

    “開始吧,專心學。”我的好奇並沒有引起女老師回憶她和琵琶的故事的興趣,反倒是讓我好好學,不要再分心。所以說成功的人自有她成功的道理,努力著、經曆過,但不一遍遍地講給遇見的每個人聽,我突然又想到了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一遍又一遍說著自己孩子的悲劇,硬生生把別人的同情磨成厭煩,所以她的悲劇也有其自身的原因。

    成功與失敗往往在相似當中形成了對比,我們要做的,不過是過好自己的日子。我抱好手裏的琵琶,開始練習。真正彈撥起來,跟老師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呀,我連通順都很難做到,隻好一段一段地來。從前沒會輪指的時候幾乎就是變換著彈撥彈完曲子,直到第二處半輪指老師提醒我,我才改過來。

    外麵的太陽漸漸升起,一節課的時間也結束了。“自己多練習,有空就來五樓練一練。把以前的曲子換上現在會的指法重新彈一彈改正過來。該用輪指就用輪指,該彈彈挑不要彈挑彈。”女老師細細地叮囑我。自從知道女老師彈了四十年的琵琶之後,我開始注意到她身上的氣質,果然是多年沉澱出來的,手型不是標準的纖長白皙,卻有一種獨特的美感,那是屬於女老師一個人的,別人模仿不來,一雙手上有四十年獨一無二的故事。

    我們下樓,女老師說她走樓道,我就和她一塊兒走。秋風已經開始蕭瑟,吹在身上有涼意,樓道裏麵的窗戶開著。太陽懸掛在空中沒有夏天那麽刺眼,樓道窗戶高,而且很快就走過去了,看不見外麵。隻聽聲音,像是有不少樹葉在落。

    冬天快要到了,落葉歸根,各自找到各自的歸宿,然後深深融進泥土裏麵去。鄭昀,和主子,還有我接下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