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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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此事還請您定奪。”事關郭念容,張氏不好自己做決斷。
郭老夫人掃了一眼屋內眾人,最終看著張氏,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張氏被她盯得後背全是冷汗,這才聽她說道:“此事七丫頭雖不知情,卻是禦下不嚴,便罰兩個月例銀以示懲戒。鈴蘭以下犯上,且下藥暗害府內娘子實在惡劣,但考慮到她也是忠心護主,便饒她不死,打三十板子再交給人牙子賣出京城去吧。”
郭念容聽了,立刻膝行幾步到郭老夫人腳邊,連磕好幾個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祖母,無論您怎麽罰孫女都行,但孫女求您,放了鈴蘭吧,打三十板子再交給人牙子,跟打死她有什麽區別?祖母,求您看在孫女的麵子上,饒了她一命吧。”
郭老夫人卻是不為所動,隻看著手中的佛珠不說話。
郭念雲想了想,也撲通一聲跪下,硬擠了幾滴眼淚在眼角道:“祖母,還請您為孫女做主啊!那鄭家婆子如此誣陷孫女,實在居心叵測,您一定要問出她背後主使之人,再把鄭婆子打個五十大板交給人牙子,以震懾府中那些整日想要害孫女們的人。您想想,連鈴蘭這樣忠心護主的都要打了三十大板扔出去,那像鄭婆子這種惡意誣陷主子的,就更是要好好收拾了,殺雞儆猴才是啊。”
張氏見郭老夫人似乎有些動意,眉頭一跳,也立刻跪了下來:“祖母,今日之事都是孫媳管家無方,才讓鄭婆子看丫鬟們相似就胡亂指證,更讓鈴蘭犯下如此大錯,孫媳願領罰。至於鈴蘭,她一個弱女子,若是打了三十大板,定是死路一條了,孫媳也求祖母網開一麵,饒她一命。”
郭念雲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便不再說話,仿佛剛才那個求著郭老夫人要做主的不是自己一般,她不過是要逼一逼張氏,警告她若是不想再鬧下去,就自己為鈴蘭求情。
張氏倒是個聰明的,見自己要查幕後之人,立刻領罰,還憑空說鄭婆子是看錯了,甚至為鈴蘭求情,顯然是想盡快了結這件事。
這種時候,不宜跟張氏糾纏,剛才郭念容幫了自己一次,如今也不過是還她一個人情。至於張氏,自有郭念容會去對付她,不用自己出手。不過此人聲東擊西,甚至妄圖把自己和郭念容都收拾了,來個一石二鳥,實在不是善與之輩。
眾人從清雅苑散了之後,張氏氣勢洶洶地回到了正房。郭靜菀跟在她身後,倒是得意洋洋:“娘親,今日真是大快人心。那郭念容哭的樣子,看得我心裏真痛快!”
她自己做了虧心事,居然敢讓鈴蘭幫她給晉康縣主送信!太子良娣早就下了死令,若是她再跟東宮有一點聯係就不會再對她仁慈,也不會放過我這個當家主母,她不怕丟了命,我怕!真是個不要臉的,都被人家從東宮趕出來了,還這麽上趕著有什麽意思?今日我就是諒她不敢說出鈴蘭的去向才設計了這一步棋,警醒警醒她,順便也敲打敲打六房的兩個丫頭,讓她們知道這郭府如今是誰當家!”張氏冷笑,顯然對自己今日的計策很滿意。
那鄭婆子如何處理?”郭靜菀問道。
殺了滅口。”張氏眯了眯眼睛,隨口說出了四個字,仿佛自己要處決的隻是一隻螻蟻。
是了,在她們心中,一個丫鬟、一個婆子跟螻蟻有何區別呢?
這也是郭念雲今日最大的感觸,這時代,沒有權利的人,隻能任由別人處置自己,想殺就殺,想打就打。她每每想到鈴蘭被郭念容以求自保拱手送出時那絕望的眼神,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今日是自己機靈,躲過去這次算計,才保住了綠芷的命,不然綠芷是不是也要跟鈴蘭一樣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被趕出郭府,還能有多少活路?
想到這裏,她暗暗下了決心,日後一定不能再任由別人算計自己,哪怕是為了身邊的人。
小王氏回到郭念容的竹雅軒,狠狠地摔了半屋子的瓷器才解氣,郭念容坐在榻上靜靜地看著她,心裏為自己有這樣一個沒腦子的母親感到恥辱。
可就在這麽狼狽的時候,來了不速之客。
哎喲,太太,你這是發什麽火呀?是不是七娘又惹你生氣了?”一個年紀比小王氏還大一些的婦人不等丫鬟通報便衝進了屋裏,看到一地的瓷器,隨手撿起一塊瓷片道,“嘖嘖,這不是前些日子才買的官窯的白瓷嗎,真是可惜了,這可都是爹掙的銀子啊……”言下之意就是說小王氏浪費。
小王氏不用抬頭都知道,進來的人正是自己的嫡長姐大王氏所生的三房長子郭鋼的媳婦——也是她名義上的兒媳婦——李氏。
李氏仗著自己娘家跟皇家是遠親,又因為小王氏是填房,自己甚至年長於小王氏,平日裏對小王氏和郭念容都十分不客氣,哪怕是在三老爺郭晞麵前,也不知收斂。而郭晞也因為對原配大王氏的懷念,一向對李氏的所作所為睜隻眼閉隻眼,這就更助長了李氏的氣焰。
小王氏本能以繼母的身份強壓下去,可無奈自己生的是女兒,日後郭念容在婆家過得如何,很大程度上還將取決於她在娘家的地位,便隻能對郭鋼和李氏忍耐再三,不想撕破了臉,因為她知道,一旦撕破臉,郭晞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自己和郭念容。
你回來了,親家母可好?”李氏這幾日不在家,因她母親病了,小王氏不想跟她吵,選擇了回避她的問題。
李氏卻是不理會她,毋自說著話:“一回來就聽說七娘身邊那個大丫鬟,叫什麽來著?鈴……鈴蘭居然在十娘的藥裏加了藜蘆?”說完還幸災樂禍地看了郭念容一眼。
郭念容本就窩了一肚子的火,這會子看著李氏的臉,那火“噌”地竄上來:“嫂嫂,您還是管好靜德吧,那丫頭前幾日跑到九妹麵前罵九妹是賤女人,搶了她的淳哥哥。您也知道九妹的脾氣,這幾日您最好看好靜德,可千萬別在九妹麵前出現了,不然再落一次池塘,這醜可就出大了。”
郭念容說的是一年前郭靜德在東宮惹惱了郭念雲,被郭念雲當著一幹郡主郡王、京城小娘子的麵推下了池塘,變了落湯雞出醜的事。這件事一直是李氏心中的痛,當時為了避風頭,她和郭靜德都整整兩個月沒出門。而郭靜德更是因為這件事成為京城人的笑柄,甚至過了半年都還有人提起此事。
李氏一聽郭念容又提自己的痛處,恨得咬碎了銀牙,但她今日是來看小王氏和郭念容笑話的,必須忍住。
多謝七娘關心,靜德畢竟年紀小,這些事過段時間自然就沒人記得了。倒是不知道剛剛定了親的念容你,能不能禁得住京城的流言蜚語啊?嘖嘖,念容,嫂嫂真是心疼你,都十八歲了,若是被常家退了親,可如何是好?”李氏說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仿佛是真的悲傷,可在場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怕自己的嘴角上揚得太厲害。
小王氏最恨有人拿郭念容十八歲未嫁人說事,正要發狠,郭念容按住了她,一臉平靜地對李氏道:“嫂嫂若是無事,便回自己的院子吧,我有些不舒服,就不招待嫂嫂了。”
李氏也見好就收,嗤笑一聲,得意洋洋地轉身走了。
你何必攔著我,我今日定是要與她鬥個你死我活的!”小王氏見人走了,一肚子氣就想撒到郭念容身上。
你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趕緊走!我累了。”郭念容已經不想再忍耐自己這個沒有腦子的娘親,此刻她隻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理一理思緒。
小王氏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女兒竟然對自己說出這番話,她抬起手,想要打郭念容,可手揚到最高處,卻是怎麽都落不下來,最後隻能落在自己胸口上,一下一下狠狠地捶著:“造孽啊!我怎麽會生了你這樣的女兒!罷了罷了,你既不懂我的苦心,我也懶得與你說,待你想清楚再來見我吧。”
小王氏覺得自己委屈極了,自己平日在郭老夫人麵前極盡諂媚,隻為了讓她對郭念容多照拂一些;在郭晞的兩個兒子和兒媳麵前再三忍耐,也是為了郭念容能有個強硬的娘家,至少以後在婆家受了欺負,隻要她小王氏跟郭家沒有鬧掰,郭家的兒子們就會礙於麵子為郭念容撐腰。
可是,她是自己的女兒啊,她為何不懂呢?
小王氏趔趄著走出竹雅軒,看到外麵的丫鬟婆子,她連忙擦幹淚水,扯了扯衣角,挺胸抬頭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郭念容看著自己母親那副模樣,也想不通,她不知道小王氏為什麽要像奴才一樣捧著郭老夫人,她覺得這是沒必要的,因為郭老夫人極其看重麵子,衝著郭念容是郭家嫡孫女的身份,她也不會待自己太差。而且郭念容從郭老夫人院子裏的丫鬟嘴裏打聽到,郭老夫人的身子其實已經是外強中幹,表麵上看著硬朗,內裏卻已經支持不了太久,她在郭家,當不了太久的老太君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小王氏像條狗一樣——其實郭念容不願意這樣形容自己的母親,可是事實又卻是如此——隻會讓郭念容丟盡尊嚴。
但現下,郭念容沒有心思與小王氏糾纏,因為她還有更緊要的事——她最後的機會就在十日後,郭老夫人八十五歲大壽壽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