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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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時,東宮裏也有人正在討論郭老夫人的八十五歲大壽。

    隻見主座上上坐著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女子,雖保養得宜,眼角的皺紋卻還是出賣了她的年齡。此女子身著正紅色襦裙,仔細看去,紅色的絲線中摻著明黃色的金絲,一件衣衫隻怕夠尋常百姓家過上一年。再看她手腕上那隻翡翠手鐲水頭極好、地少翠多,更是價值連城之物。

    殿中還站著一個豆蔻少女,此刻正嘟著嘴向主座上的人撒嬌:“王娘娘,您就讓我去郭府吧,上次推了郭九娘子我悔恨得不得了,這次剛好給我機會向她賠個不是,您就讓我去吧。”

    原來主座的女子就是當今太子的良娣王氏,王良娣臉上帶著笑容,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晉康,你也知道,上次的事你爹爹很是生氣,罰了你一個月禁足,王娘娘雖然很想讓你去郭府,可王娘娘不敢違抗你爹爹的命令不是?”

    晉康縣主跺了跺腳,惡狠狠地瞪了王良娣一眼,氣呼呼地出去了。

    站在王良娣身後的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上前給王良娣換了茶,說道:“良娣這又是何苦呢,您明知道就算您不許她照樣會溜出去,何不賣她一個人情?”

    王良娣品了口茶,說道:“姑姑此言差矣,我若是準了她,到時出了事,殿下定會怪罪我。你看她這番模樣,居然肯違了心來求我,還編造什麽跟雲兒賠不是的借口,不是明擺著憋著壞水嗎?這幾日派人盯著她,有任何異常都來報我。”

    趙姑姑自王良娣尚在閨中便伺候在她身邊,立刻會意:“良娣是說,縣主此番是去找郭九娘子算賬的?”

    晉康鑽了死腦筋,覺得是雲兒害死了她娘親,又害得自己從郡主貶到了縣主,心裏還不知道多恨呢!唉,說來也是我對不住雲兒,連累她受了這般委屈,不僅被晉康推下了樓梯,還背著惹怒龍顏的罪名,被不知情的人議論。”王良娣轉著手指上的戒指,眼裏有狠色閃過,“晉康若是再欺負雲兒,我定會讓她付出代價。”

    此時卻是有人未經通報就進了殿,麵上雖無笑容,使得他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眉目間還是有濃濃的少年氣息:“娘親要讓誰付出代價?是誰惹了娘親,兒子去抓了他來給娘親出氣可好?”

    趙姑姑見了來人,行禮道:“見過廣陵郡王。”原來少年正是李淳。

    王良娣見了李淳,眼中便隻剩下了喜愛:“淳兒來了,快坐。”說罷拍了拍身邊的軟榻。

    李淳請了安,坐到王良娣身邊,看似無意地問道:“娘親,過幾日就是郭老夫人的八十五大壽,兒子想隨父親去看看。”

    看看?”王良娣聽了這話,放下茶杯,眼裏多了點笑意,“看看誰?”

    李淳表情更正經了些:“自然是看看郭老夫人,她可是當今第一大壽星,兒子去跟她討教討教長壽的秘訣。”

    這話一出,王良娣差點噴了茶,好不容易咽下去,立刻哈哈大笑:“想去便去吧,娘親要照顧綰兒不能去,待你請教到了長壽的秘訣,也別忘了跟娘親說說,讓娘親也多活幾年。”她口中的綰兒是太子的十四子,李綰。

    屋裏的丫鬟都偷笑。

    李淳倒是不介意母親揶揄自己,隻靜靜喝茶,任她們笑。

    王良娣卻是突然正經起來:“淳兒,晉康今日來求我放她去郭府,我沒同意,但按著她的性子,溜也是要溜去的,你到時可要看好她。”

    李淳聽到“晉康”這兩個字就捏起了拳頭:“她還有膽子去!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麽天來!”

    你隻保護好需要保護的人,其他的,任她胡來便是。”王良娣卻如此叮囑李淳。

    她這個長子自小就很有主意,為人機敏、周全,很是讓她放心。

    李淳懂得王良娣的意思,晉康若是要自己作死,李淳實在沒必要出手阻攔。

    畢竟,晉康如此地不讓人省心,能有人給她吃點苦頭也是好的。

    郭府

    郭念清姐妹回到祠堂小院,郭念雲便拎著水桶和掃帚去了正殿,完成今日的任務。

    丫鬟們都覺得郭念雲受了極大的委屈,本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娘子卻要做這粗使婆子才做的事。郭念雲自己卻不這麽認為,打掃屋子這種事對她來說並不難,不過是之前日日都要做的事罷了,最難得的是這獨處的時光,無人打擾,可以自己靜靜地想事情。

    她捋了捋這幾日發生的事,對唐代的小娘子們有了個初步的認識,也對自己的未來有了第一步打算——在回到駙馬府之前,在郭府學會琴棋書畫,還有女紅。

    想到這裏,她慚愧了一下。這五個東西,她竟然無一所長,但這也不怪她,因為前世的她,是個被外公外婆帶大的孩子,家裏隻靠著外公一人的退休金度日,自然沒有經濟能力去學這些。

    但好在她很聰明,從小在班上就名列前茅,如今要學這些東西,隻要肯下苦功,應該不成問題。

    而下一步,就是找個如意郎君,思及此,她不由得笑了笑,若是郭念清知道她在想這個,定要嘲笑她思春了。

    一想到郭念清十四歲定了親,她這個身體已經十二歲了,留給她經營此事的時間最多兩年,還要刨去半年被禁足郭府的時間,那就是一年半,實在緊張!

    而什麽樣的才叫如意郎君呢?她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現在是唐代啊,可是個是一夫一妻多妾製的時代,若是以後自己的夫君娶了大把大把的小妾,自己能接受嗎?

    目前來看,從心理上是很難接受的。但,果真要逆著這世上的規則嗎?

    她搖搖頭,這個問題還需要再好好想想。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有人正在屋頂上看著她,被她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給逗樂了。

    這小丫頭,還是這樣可愛。

    可她又仿佛不一樣了些,明明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眉毛也還是那兩蹙眉毛,但給人的感覺變了,多了些清冷,少了分童真。這樣淡淡的氣質,似乎更配她那雙好看的眼睛。以前那眼底的一汪湖水,就常常給自己靜心的感覺。

    遠遠看著,穿著一身淡藍色襦裙的她,身形還有些瘦削,想來是這場大病導致的,但已經開始有了曲線,少女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頂之人連忙收回目光,想來是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衝下去跟她說話,告訴她自己的思念了。

    輕輕將瓦片放回去,他閃身出了郭府。

    郭念雲自然不知道發生了這麽些事,她收拾完正殿就回了東廂跟郭念清說話。

    郭念清本來正在跟靈芝算賬——升平公主給她們姐妹倆留的體己銀子,在這府中,要想吃住得好得有銀子,要想打聽到最新最全的消息也得有銀子,郭老夫人自然是不可能給姐妹倆除了份例銀子之外的錢,所以都要靠這些私房錢了。

    郭念清從小便是按照當家主母來培養的,記賬算賬自然是不在話下。靈芝一邊配合她,一邊點頭稱好。

    郭念雲掀簾進屋,看到自家姐姐穿著曳地長裙,低著頭坐在矮桌前記賬,美人傾城、聲如百靈,場景實在是美好得緊,她甚至不願再前一步,生怕打破了這美好。

    站在門口做甚?快進來坐。我這賬就快算完了,有些話要問你,你且先喝杯茶。”郭念清發現郭念雲進了屋,卻站在門口發呆,便停下手中的活,揚聲讓她坐下。

    嗯,我玩我的,姐姐盡管忙就是了。”郭念雲從美人圖中醒過來,坐到榻上喝茶。

    不過說到茶,郭念雲有一堆吐槽——唐朝的茶,竟然是要加了油鹽薑蔥去煮的,無人用滾水泡,那味道簡直讓她懷疑這裏的人味覺失靈。於是她跟熟悉的人在一起時,都是自己泡清茶喝,丫鬟們也都從一開始的驚奇到習慣,隻要她在,便給她一壺清水茶。

    一刻鍾後,郭念清便停了手,叮囑靈芝多給廚娘些好處,好給郭念雲吃點有營養的東西,就讓她出去了。

    姐姐有何事要問我?”郭念雲一邊啜著茶一邊問。

    郭念清想了想,先笑著說道:“倒也沒什麽,隻是今日看你在清雅苑的樣子,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郭念雲的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還是笑著道:“如何變了?”

    以前,若是有人冤枉了你,你定是要衝上去撕爛了人家的嘴,再把人家揍個鼻腫臉青的。今日,姐姐倒是發現了你的另一麵。”郭念清說著,眼中多了些憐惜,“昨日,我看你規規矩矩地跟長輩們見禮,就已經很驚訝。沒想到今早,你竟然會攔著郭念容打郭念嫻,後來,你甚至被三嬸打了一耳光不還手,還洗清了自己的嫌疑,逼得張氏為鈴蘭求情,我越發覺得,你真是變了,被這次受傷逼著變了。”

    那姐姐覺得,這變化是好還是不好?”

    雲兒,在姐姐心裏,巴不得你一世都像原來那般恣意,不必看別人的眼色,不必委屈自己。可姐姐也明白,那樣的人在這世上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你有這般變化,姐姐心裏雖舍不得,卻也欣慰。今日姐姐特意站在一旁沒有幫你說話,就是想看看你如何應對,你可怨姐姐?”

    原來郭念清是擔心妹妹生氣今日在清雅苑她未曾出口相助。

    而郭念雲本以為郭念清發現自己是假的要興師問罪,沒想到對方卻是在小心翼翼地跟自己解釋,生怕惹了自己生氣,心裏頓時湧上一股暖意。

    姐姐怎的這麽傻,你是我的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生氣呢?”郭念雲猛地撲上去一個熊抱,在郭念清懷裏蹭來蹭去,享受著親情的溫暖。

    郭念清哪受過這般對待,頓時手足無措,片刻後又癢得哈哈大笑,姐妹二人鬧了一陣,這才又悄悄地說起了體己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