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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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弄瓦終於是醒了過來,整個人還帶有幾分渾渾噩噩,蘇木之坐在床頭,見她醒了來,連忙將她扶起,遞上一杯茶水。

    “我怎麽了?”弄瓦接過茶水,小口輕呡。

    蘇木之眉頭緊鎖,說道:“今日的攤子你就不隨我去了,好生休息。”言語裏充滿了失落之意,說完又深深地歎了口氣,便起身收拾了家夥什出門去了,徒留下弄瓦一臉迷茫。

    夕陽漸落,暖橘色的光落在弄瓦的臉上,弄瓦透過窗欞,定定地看了很久,直到霞光消失,天邊泛起了鴨蛋青。

    弄瓦似是想起了什麽,將枕頭下的小木盒揣進懷裏,慌忙下了床,向外跑去。

    煙雨巷的豆腐攤,豆腐還剩得多,等著吃食的小娃也多,弄瓦躲在角落偷看蘇木之一個人忙碌著,心裏萬般不痛快,待攤上人群散去,弄瓦才小心翼翼地走去。

    蘇木之瞧見弄瓦來了,也不意外,問道:“客人沒了,豆腐還有得剩,你說怎麽辦?”

    弄瓦齜牙咧嘴的對著蘇木之扮了個鬼臉,正準備將懷裏的木盒拿出來。蘇木之已停下手裏的活計,將手洗幹淨,笑了笑,說道“剩下的豆腐都交給你吧,這個攤子也交給你了。”伸手拍了拍弄瓦的肩,“我得走啦。”

    弄瓦伸進懷裏的手瞬間僵化,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什麽?爹?”

    “陪了你這麽些年,現下,必須得走了。”蘇木之抬手揉了揉腦袋,“我與沈府是舊識,若是遇著什麽,你就去找沈家的大公子沈青書,他會幫你。”

    “爹,你說了三餐管我飽的。”弄瓦此時已是帶了哭腔,鼻子都紅紅的了,“你定是怪我不聽你的話!往後我練功會勤奮的!讀書也會更努力!你別走好不好?”話音未落,蘇木之將弄瓦抱進懷裏,“弄瓦,你瞧,現下,你都比我肩頭還高了。今晨我就該走了,因而擔心你,才等到了現在。”

    弄瓦沒有說話,輕輕地推開了蘇木之,轉身走到灶爐前,同往日一般,忙碌了起來。

    蘇木之見狀,輕聲歎息,苦笑了一下,說道:“弄瓦,記著爹的話,你一直都是爹的小丫頭,等下次再見,我許諾你兩個願望可好?”

    弄瓦充耳不聞,隻是埋著頭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

    蘇木之看著弄瓦,欲言又止,隻聽得一聲歎息,夜幕裏,燈下的背影逐漸拉長,直至消失不見。

    過了許久,弄瓦才敢抬起頭,蘇木之已經不見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滴在油鍋裏,引出一串劈啪炸響,飛濺的油點打在弄瓦裸露的手背上,瞬時都起了紅點,映襯著弄瓦心裏的悲傷,越發的痛了。

    沈父幾日前收到書信,囑托其代為照料老家一個人。沈青書因幼時體弱,在都城休養多年,突然得知有這麽個機會能去都城以外的地方,自然是要把握的,便主動請纓。在確保身子無恙後,沈父才同意他快馬加鞭,回連橋縣老屋。

    沈青書許多年都不曾回到連橋縣,幼時記憶全無,至親的妹妹從小就被留在老屋,雖時常書信來往,但也不及今日見麵的親近之感,每每思及此,沈青書都不自覺地笑了,這不,沈歌子吵著又要吃什麽煙雨巷的炸豆腐,做哥哥的不免得是要表現一番留個好印象的。

    連橋縣不大,左拐右拐,沈青書就看著不遠處有了那麽個小攤,掛著兩個小燈籠,上麵寫著“蘇氏”兩字。

    “蘇氏?”沈青書嘴角噙著笑,沒有多想,邁著步子向那小攤走去。

    還未走近,隻聽得震耳欲聾的哭聲,嚇了沈青書一跳,轉眼一看,隻見一個小小的人影蹲在小攤旁,埋著頭,啜泣著。

    沈青書聽見如此悲慘的哭聲,不由得皺了皺眉,輕聲問道:“小哥?這是怎麽了?”

    “關你啥事,走走走!都走!”弄瓦有些氣惱,不耐煩地抬起了頭,想看看是誰。

    四目相對,弄瓦瞬間呆住了,這人?

    沈青書也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回過神來,笑著說:“好巧啊。”

    弄瓦卻是窘迫得臉都紅透了,自己這般撒潑的模樣,竟然被他瞧見了,這可如何是好,隻得尷尬的回應道:“是,好巧啊。”

    “歌子說的炸豆腐就是你家的?”沈青書猛然想起了此行目的,連忙問道。

    弄瓦見他沒再追問自己剛才之事,這才放下心,趕緊說道:“恩恩,歌子最愛吃的是阿生的糕點,偶爾會想著念著我家的炸豆腐的。”

    “還有嗎?若是有的話,請來一份可好?”沈青書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如同月牙一般,讓人沉迷。

    “還有,你得等一等。”不等沈青書回答,重新將灶爐裏的炭火燒旺,跟著蘇木之學了十來年,功夫若是學了個五成,那這手藝是學了個十成十的,豆腐下鍋的一瞬間,焦香四溢,讓人心情瞬間放鬆,沉浸在其中。

    沈青書卻是難受了,這味道,哪兒是什麽香味,分明是臭的……這種東西還能吃嗎?

    味道愈發的濃鬱,沈青書終於是忍不住,屏住呼吸,問道:“弄瓦,你能換一塊?”

    正專心忙手裏活計的弄瓦,轉骨頭看向沈青書,有些不解:“為什麽換啊,這一塊豆腐我可是給你選得最好的了。”

    “但是,不是壞了嗎?”沈青書的臉都憋得有些青了,終於是忍不住換氣,奈何臭氣直衝大腦,這味道使得青書竟在旁邊止不住的幹嘔了起來。

    “我家的臭豆腐怎麽可能壞掉!這分明是香味!”看著在旁邊幹嘔不停的沈青書,弄瓦是又急又氣,“你不會是連這也沒吃過吧!”

    沈青書擺擺手,這邊弄瓦已經用油紙將豆腐包了起來,沈青書才覺得味道小了些,但是那令人作嘔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等了半晌,終於是緩了過來,想著剛才自己的失態之舉,連連賠不是,不曾想,弄瓦已經起了捉弄之心。

    隻見弄瓦打開油包夾了一小塊,遞向了沈青書,“沈青書,別怕,小爺的臭豆腐聞著臭,吃著可香嘞,不信你嚐嚐?”說完,夾著豆腐的筷子離沈青書又近了幾分。

    沈青書眉頭一皺,正欲躲閃,卻碰巧看見弄瓦手背的小紅點,連忙輕輕抓住弄瓦的手腕。

    弄瓦被突來的變故,嚇得手一抖,豆腐隨之滾落在地,結結巴巴地問道:“沈青書,你……你這是幹什麽!”

    沈青書看了一會兒便放開了,鬆了眉頭,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遞給弄瓦,“這是清風露,治療外傷是不錯的,你拿著擦擦,過不了明日便好了。”

    弄瓦看著手中的小瓷瓶,笑道:“下次有事就說,都是大男人,別這般動手動腳的。”將小瓷瓶放進懷裏,又將豆腐給包好,還是熱的,不由分說的塞進沈青書手裏。

    手心裏的熱度衝刺鼻尖的味道,讓沈青書哭笑不得,又聽得弄瓦說道:“你這個小瓶我就收下了,那這豆腐嘛,今日就不算你的錢了。趕緊麻溜的,快給歌子送去,晚了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沈青書點了點頭,同弄瓦道了別,連忙拿著小油紙包,往回走去。

    弄瓦看著沈青書清瘦的背影逐漸遠去,地上的豆腐已沾了灰,也徹底地冷了。

    但懷中的小木盒和小瓷瓶緊挨著,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