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郎心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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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漸淡的婷婷嫋嫋的絕世背影,這個被賦予最美麗的軀體的女子,同時也承擔著最痛苦的命運,我哀歎於司命常用的紅顏薄命的橋段,如若是往日,我必會叫司命替她改上幾筆,雖然不能扭轉乾坤,但畢竟能讓她好受些。

    花好月圓,誰為情濃,我知曉惜逝的心意,那比月華還要纏綿的笑意和溫柔,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可樊籬的心思我看不透,他俊雅如玉的外表下藏了許多東西,或有情深,或有冷意,但我隱約預感到,他做的抉擇必是深沉而傷人的。

    “樊兄,你的眼光不錯。”晅烈把麵前的酒啟了,白玉酒壺上還有因冷藏被溫化的水珠,似佳人的眼淚,難怪要等著,等那正好的溫度,不溫不涼,酒香撲鼻而來,倘若先嚐了菜,就辜負了這年深月久沉澱的醇香。

    “逝兒這般的,哪用什麽眼光。”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語氣裏有些嘲諷,是嘲諷自己,還是其他人,“也許這便是注定的劫。”

    “這酒從你十二歲開始釀,在冰井裏藏了十五年,今日啟開,果真釀香縈繞,你可有取名?”晅烈拿了琉璃酒杯,替他斟上,色清如水晶,香醇如幽蘭。

    “還未曾,”雖為佳釀,但性涼傷五髒,未食墊腹,樊籬竟一口將此冷酒飲下,“今日是她的生辰,便叫逝心吧。”

    “故人長逝,冰心玉壺,”晅烈執杯慢飲,手中的琉璃杯因月光的映照,璀璨生輝,襯得他指節分明,“樊兄,這人我知曉是誰,可你的心我猜不到。”

    旁邊的蕪辛聽到他兩有歧義的對話,不由得哭喪著臉,倘若斷章取義的話,晅烈和樊籬看起來,誠然是很般配的一對。說實話,倘若我不知現今是七國,此處是吳越,再不知曉眼前的人是吳國位高權重之人,那麽我也可能誤會了。

    “晅烈,那個長得很像姐姐的人,該不會就是樊公子的意中人吧?”珵音又向晅烈咬耳朵,連她也看出了端倪。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晅烈對珵音能有如此眼力,有些驚訝。

    “蕪辛之前給我帶的話本子裏,經常出現這般情節,何況方才兩人的神情,分明就是情投意合。”

    “那你覺著,他們二人能有情人終成眷屬嗎?”

    “那是自然的。”珵音想當然地回答,“月老那邊不是最喜歡牽才子佳人的紅線嗎?”

    “但願吧。”

    “想不到你雖然混蛋,但也是個願意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人。”果然,連珵音也想歪了。

    “你為何這麽說?”

    “你莫裝了,你死皮賴臉地要和我一起來凡間,又帶我們來這,無非就是想見心上人一麵,想來你是知曉他變心了,喜歡上了一個女子,特意過來挽回君心,奈何郎心如鐵……”

    “郎心如鐵?”看著晅烈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我覺著珵音著實大膽。

    “別不好意思,斷就斷了,何況樊公子姿色上佳,這也無可厚非。”

    “無可厚非?”說話間抬手就給珵音一個榔頭。

    珵音捂著頭疼得眼淚汪汪,卻又不敢拿他怎樣。

    “什麽都不懂,就會瞎想。”晅烈放下酒杯,盛了一碗酸梅湯給珵音消食。

    “晅烈,第一次見你時冷冰冰的,未想你也會照顧人。”樊籬方才喝酒喝得猛,現今有些微醺,目光有些迷離,“你就是外冷心熱,不像我。”

    “這麽難受,為什麽還要把她推出去。”晅烈為他續酒,琉璃剔透如玉,但終究被酒湮沒。

    “因為,她是最合適的人選,旁人無可替代。”

    晅烈沉默了,一杯一杯地續酒,雖然他的表情依舊古井不波,但我知曉,他已經放棄了,我也放棄了,樊籬他終歸不是良人。

    庭院的某個華燈無法照耀的角落,有個身影黯然離去,我很早就發現她了,他為她係上的披風,顏色如此顯眼,僅僅露出一角,也能輕易發覺。

    “晅烈,這酒我就不陪了,恕我先離席。”

    “嗯。”晅烈沒有抬頭。

    也許這酒真的極烈,樊籬不過喝了三杯,腳步已經踉蹌,本該宴飲大醉,卻不歡而散,但你難受,有人萬念俱灰。

    蕪辛見樊籬走後,忙坐到珵音旁邊討論,“小上神,你說烜焱上神是不是動了凡心?”

    珵音剛想回答,卻瞥見晅烈冷颼颼的目光,忙止住口,蕪辛也識趣地住嘴。

    “晅烈,你是怎麽認識樊籬的?”看著小珵音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八卦的樣子,我都不敢相信日後的珵音會是情商為零的司樂上神。

    “幾個月前,邊境荒涼無聊,我下凡找酒喝,便去了吳宮的酒窖,恰巧他也在,那時他才十二歲。”晅烈把酒封上,不打算續飲,連陪酒的人都走了,還喝什麽。

    “他是吳宮的酒匠?”瓜子被磕得卡茲卡茲的作響,也不想想一個宮廷酒匠哪會這麽有錢,“你突然出現,他不會驚訝嗎?”

    “也算是吧,當時他倒沒有驚訝,以為我是刺客,我兩直接打起來了。”

    “誰贏了?”

    “誰也沒贏,中間停了。酒窖隻有一個門,他進來時門外還上了鎖,裏邊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見我打鬥也沒出殺招,就猜到我應當不是尋常人。”

    “後來呢?”

    “我在吳宮喝了他幾個月的酒,與他也相熟了,走之時,他告訴我他會釀最好的酒,不過要釀上十五年,我便與他約好,十五年後來此處赴約。”

    “這麽說有我沒我,你都要來的。”珵音撇了撇嘴。

    “畢竟喝了人家的酒,還個人情。”

    “你如何還人情?”

    “我去司命那裏看了他的命譜,看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現今看來,司命的筆可真厲害,連我都無法改動。”

    “他會出什麽事嗎?”

    “情深不壽,十年後,鬱鬱而終,可惜了我好容易才找到的酒友。”

    “這是為何,他們二人方才不是花前月下了嗎?”珵音一時激動地站起來,手中的瓜子散落一地。

    “珵音,樊籬可不僅僅是個好酒匠,他還是吳宮的主人,吳王。”更深露重,晅烈接過女婢送來的披風,給珵音係上,“現今七國爭霸,吳越兩國最甚,樊籬他想做一個好君王。”

    “那又如何,這與他們二人何幹。”珵音年紀還是太小,隻見到郎有意妾有心的一麵,卻沒看到一個帝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野心。

    “烜焱上神,您說的,莫不是美人計?”蕪辛的桃花眼裏都是震驚,珵音也是,唯有一點都不通人間世故的玄武和小彩一臉懵,“看他的模樣溫和,未想會這麽做,那美人該多傷心。”

    “你為何不去阻止他?”珵音抓住晅烈的衣袖,她還小,一心隻想著成人之美。

    “兩國戰亂頻繁,吳越雖然富饒,但禁不住常年折騰,美人計雖然狠辣,但這也是最見成效的一招,樊籬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晅烈幫珵音理了理那披風,“我方才也勸過他了,你也看到他最後的選擇。”

    珵音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睫毛垂著,許久未動。

    “你莫要難過,連我們天神都各有各的劫數,何況他們凡人,盡力就好。”晅烈摸了摸珵音的頭,對蕪辛說,“夜深了,你帶她去睡吧。”

    說完便有一個婢女上前,領著蕪辛她們去廂房,一路有四方燈台照耀,恍如白日,那些燭火都是由羊脂煉成,久燃不息。我們兜兜轉轉了好幾個假山花園,才見到廂房的屋脊,初來時我看到極低調的院門,還以為這隻是個江南小院,現今我才知曉,這裏是樊籬的行宮,凡人真會消遣,怪不得他們都想要長命百歲。

    沿途我看到一個很別致的居館,圓門方院,庭中簇著一圍金菊,綻放得肆無忌憚,殊不知明日將凋敝慘落,庭院深處有人竊竊私語,應是女婢們深夜閑話,還有忽隱忽現的啜泣聲,這哭聲很令人愛憐,珵音一行人停了下來,想要聽清這悉悉索索的聲音。

    “……惜姑娘為甚掉淚啊?”

    “聽聞主子後日要把她獻給越王……”

    “主子不是很喜歡惜姑娘麽,怎麽會……”

    “……就是啊,可見長得標致也爬不上龍床。”

    ……

    “這就是惜姑娘的別院?”蕪辛見珵音越發難看的臉,便問帶路的婢女,“你們主子真是養了一幫好奴婢。”

    帶路的婢女聽出了蕪辛的隱怒,連忙跪了下來,“貴人息怒,都是些不知死活的,在貴人麵前爛舌根。”

    “你們凡……”珵音見這婢女說跪就跪,沒見過這種仗勢,後退了幾步,“你先起來。”

    那婢女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謝貴人寬恕。”

    珵音似不忍再聽這哀憐的啜泣聲,便說,“我們繼續走吧。”想要把這聲音拋開。

    走了約莫半刻,方才到了下榻的廂房,那婢女打點好一切,等珵音她們洗漱完後方才離去,珵音怕小彩認生,便和她同床,蕪辛為了方便照顧珵音,便在房邊的暖閣上睡,三人一時無話,躺在床上各思所想。

    “主人,你不要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