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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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逸沒有殺了曹止,隻是將他貶為庶民,流放北疆,來時還是封地王,去時卻是戴罪庶民,不得不說曹止也是夠冤大頭的。

    甄宓聽聞他沒死,這才斷了尋思的念頭,我覺著姐姐有些反常,雖說是曆劫吧,但也不會動真格,就比如曹逸,她還為他生了兩個孩子,說不愛就不愛,怎的就對曹止念念不忘,還每日供奉西方老佛祖,為他祈福。

    不對,這份感情來得太莫名其妙了,司命絕不會這麽不靠譜地寫。

    這是甄宓在魏宮待的第十個年頭,美人遲暮,當年再好的風華,凡人也經不住年歲的蹉跎,我第一次看著姐姐漸漸老去,想撫平她眼角的細紋,可惜又變成一片虛無。

    後宮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尤其是青春年少又不缺乏心計謀算的美人,曹止之事後,甄宓的皇後之位雖然還坐得穩,但她的宮裏,都快成了冷宮,而她也未曾有盼過他。

    她留在宮裏唯一的念想,隻是那兩個孩子。

    曹逸雖然留著她皇後的位置,但不再寵她,他曾暗示過她,隻要她低頭道個歉,回心轉意,他便予她他能給的,然甄宓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隻默默立著,撫摸著手腕的那玉鐲。

    “愛上他確實是一種錯。”

    曹逸拂袖而去。

    也有人想要陷害她,但她聰穎機智,又有珵音和蕪辛幫忙,居然能不靠君王的榮寵,在這宮中好好地活下去,但於她而言,就是一種煎熬。

    在一個人想死卻不能死時,若有人給了你一把匕首,他定然會毫不猶豫地插入胸膛,甄宓就是這樣。

    她就跟發了瘋似的愛著曹止,這份情愛令珵音和蕪辛都感覺驚悚,每日每夜都關在寢宮裏,一遍又一遍地寫那首《洛神賦》,一遍一遍地吟唱那首《洛河行》,鋪天蓋地的手稿侵襲了整個宮殿,這黑黑白白,似是一張張挽聯。

    珵音害怕她真的出事,就哄她出宮散心,她雖然失寵,但她還是皇後,行動還是自由的。

    蕪辛留在宮裏周旋那些爭風吃醋的女人們,以免讓皇後無辜牽連,後院起火,珵音便跟著甄宓出宮去了。

    二人穿了便裝,走在江南的水鄉中,甄宓鬱鬱寡歡,叫她們不要跟著,“放心吧,我不會棄我兒不顧。”

    但珵音著實不放心,還想偷偷跟著,卻未想被人從這宮女的身體中提了出來,落入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一股濃厚的男子氣息撲麵而來。

    那一雙灼灼的狐狸眼晃得我眼都花了,“放心吧,你姐姐還死不了。”

    珵音掙開他的懷抱,眉間看到了久違的冰霜,“你看完了司命的命譜?”

    晅烈雙手負立,點了點頭,“你姐姐再曆一劫就可以回去了。”

    “你來了凡間,邊境誰在駐守?”

    “你看我身邊少了誰?”

    我看到此處都要冒冷汗了,兩個上神不在天界好好駐守,居然拋下自個的神獸在此處談情,這守將當得是不是太兒戲了些。

    珵音想重新附回宮女的身體,奈何晅烈不知是那根筋搭錯了,不肯讓她附身,

    “她醜,看不慣。”

    直把珵音氣得眉毛都豎起來,這宮女雖說比不上神的容貌,至少也是小家碧玉,嬌俏玲瓏的,怎麽著也落不到一個醜字,珵音隻好將這宮女安頓好,便去尋姐姐。

    晅烈在後邊不緊不慢地跟著,說著風涼話,“她身邊有厲聽護著,珞玥這麽彪悍的一人,莫要憂心。”

    珵音在橋上停了下來,她似乎有些生氣。

    這江南錦繡,桃紅柳綠,和風清水,何其熟悉,對白亦是。

    “晅烈,你為何要跟著我來人間?”這樣的臉色,這樣的語氣,冷到周圍的空氣都結冰了。

    “怕跟你姐姐一般動了凡心。”晅烈也不客氣地回敬。

    “我動不動凡心幹你何事。”說完揚長而去,然轉瞬間看到一抹春暖花開的笑意。

    而他卻停在原地喃喃自語,

    “你若動了心,那會是我麽?”

    這一次,我卻不會渾然不知地轉身了,我知曉的,這多少萬年的時光裏,每一方每一寸,都印刻著你的痕跡,我的一生,都被你融了進去,阡驪,若我有一日出了去,我洛洈定會不顧一切地與你一起。

    珵音突然在前麵回頭,走至他跟前,神情緊張,“動凡心?你是不是在命譜裏邊知曉了什麽?”

    他攜了她被凍得冰冷的手,她沒有拒絕,就好像這個動作再習以為常不過。

    珵音冷冰冰地給他倒了一杯酒,他居然帶她來了一個酒館,且還與那老板相當熟稔,寒暄起來,你一個兄一個弟的。

    “呦,軒兄今日帶了嫂子過來啊,嘶……。”

    珵音由於進了酒館就褪去隱身訣,裏麵的人看到她的容貌,都忘了手中的事,忘了身處何地,隻眼盯著她,那老板正擦著桌子,抹布掉了都渾然不知。

    未想我的容貌有如此威力,日後有機會去凡間,我也這般玩一遭。

    還是晅烈打破了沉默,笑說,我仿佛看到他的狐狸尾巴在他身後搖擺,“是啊是啊,我怕內子在家裏悶得慌,就帶她出來走走。”

    珵音的臉都黑了。

    餘人皆醒,方才發出讚歎,但目光還是聚集在她的身上。

    “你可以說說姐姐的命譜了吧?”

    晅烈抿了一口酒,似是不太滿意,麵無表情地放下,“其實也沒有什麽大問題,就是曹止這個人,出了些差錯。”

    “什麽意思?”

    “命譜裏邊從來沒有安排過他的戲份,曹止是自己跳出來的。司命原本給珞玥安排的命譜是,甄宓得魏宮專寵十年,曹逸後來喜新厭舊,受後宮嬪妃的蠱惑,甄宓失寵,她的兩個孩子也被謀害,是曹逸親手用毒酒賜死的,甄宓最終自縊身亡,從頭到尾,沒有曹止的出現。”

    “怎麽會這樣,姐姐愛他愛得可緊了。”

    “我們去查了這個曹止的來頭,倒真的與你姐姐有些淵源,她之前常常與頡季要生靈,是為了救一個凡人的魂魄,她當年有一次在凡間清剿魔軍時,不小心誤傷了一位凡人,她這些年一直在用生靈替他補齊魂魄。”

    “我怎的不知曉?”

    “你自打授器典儀以來,回去洛河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清。”

    “都怪我,沒有關心過她,連她動了心,我都不知曉。”

    珵音低著頭,那難過的模樣,讓我想起她小時候為惜逝難過的模樣,都是為無法挽回的事兒自責。

    果然,他又摸了摸她的頭,她沒有閃躲,隻不過不似小時那般的自然隨意,而是添了幾分曖昧。

    這讓酒館又靜了下來,館內的目光終於從珵音身上移開,移到晅烈的身上,有羨慕的,嫉妒的,甚至有忿恨的,可能都在想為何他能如此觸摸眼前的天人。

    他自然能,他亦是天人。

    酒館老板走了過來,雖然是對晅烈說話,眼神一直往她那飄,“軒兄,此次的新品如何啊?”

    “差極了。”晅烈有些不高興,給珵音打了個化容訣,很快周圍的人都沒有再看珵音了。

    方才嫌棄人家醜的是誰,現今又給人捏化容訣,晅烈你的心思好難懂。

    化容訣並不是改變容貌,而是改變別人看你的感受,就算你貌若天人,別人也會記不住你的模樣。

    酒館老板雖然對這種反應有些奇怪,但沒有什麽猶疑,“那我給你換一個,小二!給軒兄溫上一壺竹青。二位吃好喝好哈。”

    珵音冷眼看著桌上的兩壺酒,“我一直好奇你在邊境駐守,怎能時時到凡間串門喝酒?”

    “要去凡間,又不是隻有蒼梧道一個入口。”晅烈漫不經心地將竹青倒入杯中。

    珵音倏地將杯子一頓,“你該不會從十三天那邊過來的吧?”

    “嗯。”

    “當真是嗜酒如命。”

    珵音徑直離開酒館,不管晅烈如何與她說話,她依舊掛著一臉的冰塊。

    晅烈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漸漸上升。

    她回頭,剛好接上這灼灼目光,他駐在冬陽之下,那一抹的暖笑竟把她眉間的冷霜暫且融了。

    “你日後少去十三天。”

    “為何?”

    “不能說。”

    “好,我不去。”

    珵音的眼神卻似那落地的紅梅,淌著鮮明的憂傷,不久那寒霜又悄然爬上眉間,便繼續向前,尋找不知所蹤的甄宓。

    他們最終在洛河尋到了她,絕世而獨立,就連橋邊那一樹白梅都不及她身姿的純淨,雖然她已失去了青春的光彩,然三十有餘的她,還是散發著她本該有的美,沉鬱的,厚重的。

    而她看到珵音,卻是如同陌路之人,她是甄宓,並非二十一天的洛河神帝,與珵音擦肩而過,那一瞬間的落寞,灼痛了我的眼底。

    心裏的疼痛如同烈火從最深處燙傷,然後被燒得體無完膚,我揪住我的胸口,它真的疼得厲害。

    我與姐姐十幾萬年,不,可能是幾十萬年的風雨相伴,隻是沒了回憶這勞什子,隻是喝了一碗孟婆湯,那些年的相伴就都化成泡影……

    阡驪,晅烈,阡驪就是晅烈,晅烈就是阡驪,

    十幾萬年來,我被困在洛河,他想盡辦法來陪我,

    因為我沒有朋友,他捉弄我罵我,怕我無聊,每夜抱我入懷,

    而我卻是一個慫包,明明知曉他的心意,卻不敢坦白自己的。

    前世十幾萬年的相濡以沫,我轉了一個輪回,把回憶丟了,把他給丟了,

    我還厭惡他,嫌棄他,罵他混蛋,卻從來沒有離開,

    我誠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慫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