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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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跪姿給吳一明爭取了一點空間,卻極其有限,上麵的重力不斷將土粒朝空隙處擠壓,等到劉文康埋完後身體下方的空間幾乎被填滿了,鼻子和土的距離不到五公分,在外麵吸的最後一口氣使勁憋著,等到實在撐不住了才吐出來重新吸了一口。

    厚重的土腥味衝入鼻腔,再次憋著以求能堅持的夠久,雙肘和膝蓋苦苦支撐著不敢亂動隻怕會引得土粒填充的更密實,直到幾十秒後換掉第二口氣後才感受到上麵用鐵鍬拍擊的動靜,吳一明好不容易維持的這點空間被劉文康臨走時拍的兩下直接縮小了一半,鼻子幾乎就挨著土了。

    在最初被埋的時候他還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東西,結果連近在咫尺的土都看不見,用心去聽地上的動靜兒也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隻能感受到心髒的跳動和背上沉甸甸的重壓。

    盡管知道被活埋是暫時的,卻仍然感到非常壓抑,在這極度狹小的密封空間裏沒有一絲光源和聲音,隻有對幾十個真正活被埋者的同情,吳一明在無盡的黑暗中不由自主的去想他們被捆住手腳無法掙紮的樣子,還有身體被厚土壓緊無法呼吸的慘狀,特別是想到這些受盡痛苦死去的人就埋在自己身邊時忍不住心底發寒,這種感覺他絕對不想再經曆第二次了。

    大概呼吸了四次後就明顯感覺到胸中發悶,越到後麵吸一口氣堅持的時間越短,從最開始的三十多秒到最後的三四秒,呼吸頻率越來越急促,身體缺氧的感覺變得十分嚴重,空氣裏的氧氣越來越少,此時親身經曆之後才知道活埋的痛苦。

    胸中像堵了一塊石頭,特別想大口大口的暢快吸氣,這情形比溺水還要折磨人,明明呼吸了卻和沒吸一樣仍舊缺氧,不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極度憋悶,這會兒身上的傷口和背上的重力已經變得非常次要了,如果吳一明現在能看見自己的臉色一定會發現和鬼也差不了多少,不隻是臉色,就連全身的皮膚和手指都變成了深紫色。

    等到呼吸十幾次後就煩躁的全身顫栗,恨不得馬上就衝出地麵大口吸氣,腦子逐漸犯迷糊,肌肉乏力,就連想要捏手指這類的動作都開始變得艱難,支撐土層重量的四肢也在不停的顫抖,雖然極受煎熬卻隻能咬牙堅持,此刻無法確定劉文康他們走了沒有,隻知道在他的默數下才過去三分鍾而已。

    每次想要衝出地麵的時候就不停的告誡自己一定要慎重,能多堅持一秒也是好的,不然白受了這場苦不說還會連累劉文康,好幾次都覺得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幾乎下一秒就會頂開土層,每每到最後時刻卻又奇跡般的忍住了。

    足足默數了五分鍾後精神就開始渙散,連前麵數到多少都忘記了,急促短暫的呼吸也開始出現突然停頓,這絕對是極度危險的征兆,也許下一秒心髒就會驟停,死亡也會接踵而至。

    知道再不出去的話就真的成活埋了,心裏有個聲音不停的在狂叫:快出去,一秒都不能耽擱了,不然你真的要被悶死!

    對氧氣的渴望讓他煩躁的全身都如針刺一般,匆忙調動四肢發力去頂土層,本以為頂開一米厚的土層不過是輕而易舉,更以為下一秒就能吸到‘新鮮’的空氣,沒想到一頂之下才驚懼的發現身體缺氧到這個地步肌肉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無論他怎麽拚命驅使手腳就是紋絲不動,急的大駭,心中絕望的的叫道:“這他大爺的不會是要弄假成真了吧……”

    已經離開幾裏地的劉文康正努力克製著不去想阿星的事情,這次能救得吳一明讓他心情好了不少,根本想不到此刻吳一明正麵臨著真正的絕境,在他看來一米厚的土即使是他也能輕鬆破開更何況身具怪力的吳一明。發現前麵的壯漢一直在打量他的軍刀,大方道:“喏,喜歡就送給你,這次也多虧你們了!”

    那人還以為是在感謝他們給了劉文康的報複的機會,毫不客氣的接過軍刀擦掉上麵的血跡叮囑道:“嗨,都是小事兒,你回去可別告訴旁人吳一明是你殺的,不然我們兄弟都要倒黴!”

    另一人也跟著道:“就是就是,千萬不要亂說!”

    劉文康送給他軍刀就是打著解決善後問題的主意,見他們主動說了急忙鄭重其事的應承道:“這哪能呢,我對您二位是感激不盡,要是沒有你們我可就難受嘍!放心吧,我誰也不說,絕對不說,誰要說出去誰就生兒子沒p眼!”

    兩人對他的承諾非常滿意,這才放心的通過哨卡進城,劉文康在心裏默默道:“吳老哥啊,後麵的路就沒辦法送你了,這天寒地凍的可別落下什麽殘疾,回去好好養養,希望以後還有再見的機會。”

    城外,查老頭愁眉苦臉的在前麵帶路,林小萱竟然想要親自溜進去救人,可是為什麽一定要帶著他呢?這一把老骨頭鑽下水道這種事情不是為難他嗎?想想也怪他自己,非要說什麽隻有下水道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城,一邊走一邊後悔不已。

    林小萱跟在他身後小心戒備著,艾江縣防禦森嚴,周圍又有炸藥,憑他們強攻是沒有勝算的,基地也沒辦法給他們支援,如果把神秘洞穴的事情匯報給基地的話劉洪剛一定會支持直接用綠霧的,肖老就不敢肯定了,不過他把基地看的比什麽都重要十有八九會同意的。

    如果用了綠霧不但會死很多人就連吳一明也無法幸免,這都是林小萱不願意看到的,隻能暫時不向上匯報,自己想辦法智取,一來可以救吳一明二來也能順便了解一下城裏的情況。

    兩人走到江堤下麵,一個圓形的孔洞出現在堤壩上,洞口深色的汙跡特別顯眼,就算穿著防護服都似乎能聞見裏麵的味道,這裏是離防護牆最隱秘的一處排汙口,也是管徑最大的。

    林小萱看著直徑不到一米的洞口皺眉道:“能把汙水排到江裏的應該算是總管道了吧,怎麽這麽細?”

    查老頭解釋道:“這是小縣城,排汙能力是按照十幾萬人口建造的,比不了那些大城市,這已經是艾江縣最粗的排汙口了,確實隻能勉強趴著進去,要不,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林小萱毫不遲疑道:“難爬也要爬,您老人家受累,進去後還需要你帶路呢,先打聽吳一明活著還是死了,如果死了我要看到屍體,如果活著你要負責打聽關在哪裏。”

    查老頭看著排汙口一萬個不願意,最後爭取道:“要不老朽給你畫個城裏的地形圖,保證夠詳細零誤差怎麽樣?”

    林小萱捏住他的雨披防護服把他推到洞口道:“多說無益,你先進去,我跟在你後麵。”

    查老頭這才無奈的攀住洞口,排汙口離地麵有一米多高,盡管有林小萱的幫助仍舊費了不少力氣,一米粗的管道勉強剛夠爬行,由於人口大量減少且沒有降雨,管道裏並沒有太多積水,不過粘稠的汙穢物倒是不少。

    林小萱在車裏給防護服更換過壓縮空氣袋,這足夠她再支持兩小時,下水道裏的臭味她是聞不見的,雖然在汙泥中攀爬前行卻沒有太多心裏負擔,唯一讓她難受的就是管道太細了,和想象中可以站著行走的地道完全不同。

    想比她來說查老頭可就難受多了,口罩並不足以完全阻隔氣味,強烈的腐臭味不停的衝擊著他的鼻腔,雨披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破了,髒泥和汙水弄得防護服裏全都是,隻覺得身體朝下的一麵都裹了厚厚一層,說不出的惡心。

    隨著兩人不斷前行,排汙道兩邊每隔一段就會出現更細的孔洞,這是聯通地麵排水口的支管道,隱隱有光線從上麵透下來,使得四周雖然很暗卻並不是完全無法視物。

    爬行不到五分鍾查老頭就堅持不住了,本來年紀就大又沒受過專業的匍匐訓練所以爬的非常辛苦,每次累了想換姿勢腦袋就會碰到管道頂部,隻能無奈的保持一種姿勢,四肢酸痛不已,喘著氣小聲道:“不行了……老朽……爬不動了……”還沒說完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淺黃色的嘔吐物順著口罩縫隙不停的流出,依稀能從中分辨出他中午吃了什麽。

    林小萱知道他八成是到極限了,正想說休息一會,突然聽到小管道裏傳來地麵上的聲音:“什麽動靜兒?哪發出來的?”然後就是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林小萱急忙噤聲,瞥見查老頭弓著背似乎還要吐,隻怕會暴露行跡,急忙擠到前麵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查老頭的眼睛瞬間瞪大,腹部收縮接著就是嘔吐物直接塞滿口腔,卻被林小萱堵住口鼻無處宣泄,憋了好久一不小心又給活生生的咽了回去!

    上麵另一個聲音道:“啥子都沒有,你聽錯了吧?”

    先前一人道:“可能是,隨時要開仗了有些緊張。”

    直到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林小萱才鬆開了手道:“實在抱歉……”

    查老頭低聲咳嗽著說不出話來,剛才的經曆恐怕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刺鼻的腐臭味混合著酸嗆的胃液衝擊著他的鼻腔和味蕾,這次可算是徹徹底底的把他惡心到了,忍了不到幾秒鍾連忙摘下兜帽和口罩大吐特吐起來。

    此時另一邊的山穀中,吳一明已經到了死亡邊緣了,再多拖一會就會徹底失去意識,在生死存亡的一瞬間終於爆發出驚人的意誌力,拚命驅動四肢,全身繃緊,牙都快咬碎了,低吼著一點一點的拱起背朝上頂去,雖然成功動了起來卻由於瀕臨死亡而變得無比虛弱,不及平日裏百分之一的力氣隻頂的土堆向上微微隆起,不仔細看的根本就看不出來,接連三次都沒成功,累的徹底將臉埋在土中,這下連最後一點空隙也沒有了,這一米厚的土層成了他無法逾越的銅牆鐵壁。

    身體各處都在罷工,就連心髒都開始忽跳忽停,心裏已經徹底想想要放棄了,腦中猶如虛幻夢境的畫麵不斷閃過,都是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人和事,摯友、兒時的玩伴、親人、無助的周蔚微、生死未卜的父母……

    無盡的疲憊猶如洪流將他吞噬,腦中的畫麵開始重疊虛化,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還有最後一個念頭在斷斷續續的閃動:父母不知從何時起就從記憶裏的中年人突然變成了老人……每次回去……都會發現他們又添了白發和皺紋……

    就在念將要消散的一瞬間,求生的意誌再次高漲,吳一明腦中隻有一個信念:不能死,該你做的事情還有很多,絕不輕言放棄,絕不輕易妥協,能打敗你的人隻有自己,趕快衝破這該死的牢籠,一定行的!再難也要活下去!”

    用力咬破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大喊道:“啊!給大爺開啊!”調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拚命朝上頂去,隨著土層被不斷頂高裏麵的空隙越來越大,求生的欲望也越來越強,當光線透下來的一刹那吳一明第一時間嗅到了‘新鮮’空氣的味道,那是多麽令人迷醉的芬芳啊,每多吸一口都是享受,從未想過呼吸也是一種巨大的幸福。

    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隻有貪婪的大口吸氣,此時就連鉛灰色的天空對他來說都無比親切,想要多休息一會卻被寒風吹的不停打著寒顫,知道再躺下去就永遠起不來了,掙紮著爬起身朝城外挪去,此時急需解決的就是禦寒。

    行進期間發現了一座破敗的茅草屋,裏麵有簡單地生活用品卻沒有哪怕一件衣物,也不知道這個茅屋是做什麽用的,實在受不了掀起床上的草席裹在身上,根本顧不得草席上有沒有放射性汙染,緊緊裹著後才感覺好了不少。

    現在已經聽不見槍聲了,隻擔心林小萱已經撤退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就要獨自步行上百裏地才能回去,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往城外趕去,小心的沿著山邊前進,艾江縣城裏的崗哨清晰可見。

    當繞過防護牆後看到裝甲車還在的一瞬間感動不已,急忙借助建築躲避城內崗哨的視線悄悄靠近。

    車頂的陸天成看見一個裹著草席灰頭土臉的人正在鬼鬼祟祟靠近,急忙用槍指著他就要開槍,好在及時認出來是狼狽不堪的吳一明,難以置信的叫道:“吳……吳……吳大叔?”

    吳一明鑽進裝甲車明顯感受到車裏溫度的變化,身上本來已經上凍麻木的傷口這時也開始火燒火燎般的刺痛,不受控製的打完一連串的噴嚏後發現所有人都瞪著他,再次大難不死使得他情緒十分高漲,掀開草席露出滿是鞭痕的毛腿磕磕巴巴道:“看什麽看……沒見過……激情桑巴嗎?”

    見所有人麵麵相覷以為他們沒聽懂,哆嗦著解釋道:“桑巴……都……不知道?草裙舞?”

    看他們沒有一個人笑,沮喪的發現自己被活埋後好像連講笑話的能力都退步了,看了一圈沒有看到林小萱的身影好奇道:“小萱呢怎麽不見她?”

    陸天成這才開口道:“我們還想問你呢,怎麽一個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