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謀篇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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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直隸總督署衙門

    天邊剛剛出現一抹微亮,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便在長隨們的侍候下,穿好衣服洗漱一番,獨自一人來到院落中,靜靜的走上幾圈。

    李鴻章這個早起的習慣,還是當年在他的老師曾國藩幕府中養成的。曾國藩修身極嚴,每日必早起,召集幕僚們一同吃早飯議事情。李鴻章剛到曾國藩幕府中時,並不太在意這件事情,常常遲到。有一日李鴻章又在眾人都快吃完早飯後才趕到,曾國藩過後將他嚴厲責備了一番,告訴他做大事必從細務入手,凡是嚴於律己的人,必是堅卓誌向之人。由此,李鴻章每日以早起來自律,開始了他以後創建淮軍振翅高飛的道路。

    如今曾文正已然故去多年,到如今,越到了艱難困頓處,李鴻章才越體會到自己老師當年的心境。憂讒畏譏,戰戰兢兢,即便如此,朝局風波仍然撲麵而來。

    “坐鎮北洋,遙執朝政”,每每聽到朝中如此評論自己,李鴻章心中便是無比的憤懣,無比的黯然。到底是他執著了朝政,還是朝政朝議執著了他,個中的萬千滋味,外人又何嚐懂得,何嚐能夠體會得到啊。

    此次調動北洋艦隊出海巡視,和各處淮軍的調防,拋開軍餉不提,單單是開拔的費用,北洋艦隊的物資補給,就是好幾十萬兩銀子。這些銀子朝廷分文未撥,報到戶部的開支報銷也被翁同打了回來。說是朝廷用度拮據,今年未有此項開支,讓北洋自己想辦法籌措解決。

    幾十萬兩銀子,北洋的家底還支撐的住。可看看朝廷的態度,遇事則惟北洋之責,無事則猜疑掣肘。這次津門的這件事情,雖然說多少震懾住了日本人的氣焰,但是北洋的底子李鴻章心裏很清楚,國家之事。是不能存僥幸之心的,將來萬一有不測之變,以北洋現在的狀況,又如何能夠獨撐危局?

    北洋,到底是我李鴻章地北洋,還是朝廷的北洋啊!想到這些。李鴻章猛地一拍樹幹,滿臉都是憂憤之色。

    “大人,早起露水重,大人還是回房吧。”見李鴻章怒,站在院落一側的長隨悄悄走到他身邊說道。

    沉默良久,李鴻章轉身吩咐道,“回書房,準備筆墨,我要給朝廷上奏折。”

    “西洋各國以舟師縱橫海上。船式日新月異,規製均及精堅……即東鄰日本,地雖狹小。物也不及我廣博,猶能節省經費,歲添巨艦。而北洋海軍自開辦以來,迄今未添一船,艦船老化,炮慢緩。此次雖借朝廷之聲威,震懾日本覬覦之心,然他日羽翼豐滿,竊慮後難為繼……”

    一口氣寫罷。李鴻章又將奏折捧在手上。逐字逐句推敲起來。能否以此次津門事件。引起朝廷重視。為北洋撥款添置槍炮。李鴻章心中也是沒有底。

    正滿腹心事欲罷難休之時。門外地長隨忽然進來稟報道。“稟告中堂大人。輪船招商局盛宣懷和江南製造局林啟兆求見。”

    李鴻章微微一怔。自己才剛剛從上海回來沒有多久。怎麽這兩人就急急忙忙地趕到了津門。難道上海那邊又出了什麽事情?便放下手中地奏折說道。“叫他們到外間等候。老夫隨後就到。”

    在外間等待了一會兒。見李鴻章緩緩地邁著步從裏麵走出來。盛宣懷和林啟兆趕忙走上前去。躬身問候道。“見過中堂大人!”

    “都是自己人。就不必拘禮了。”李鴻章隨意地坐在西式沙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兩人。看兩人地神情。似乎並沒有憂慮地神色。心裏稍許放下心來。

    “何時到地津門啊?”李鴻章揚了揚手。便有長隨端來牛奶。小心翼翼地遞到李鴻章手中。“老夫還沒有吃早飯。你們隨便一點。”

    “回中堂大人話,我們兩人是昨日到的津門,因中堂大人昨日正在和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辦理交涉事務,我們不敢打擾,所以今日一早前來拜見中堂大人。”盛宣懷坐在沙上一側身,恭敬的說道。

    “你們這麽老遠地從上海趕過來,恐怕一定有急事,說說吧,就算是壞消息也無妨,老夫也習慣了聽壞消息了。”李鴻章淡淡的說道。

    盛宣懷看了林啟兆一眼,卻並未說話。

    林啟兆微微一笑,“中堂大人不必多慮,我們專程前來,卻是為中堂大人帶來一個好消息的。”

    李鴻章一愣,有些不明就裏地望著林啟兆,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卑職這次來到津門,其實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聽說中堂大人向戶部要求報銷此次北洋各部調動的若幹費用,被戶部駁了回來,皇上心中也是非常憂慮。皇上說朝廷財政拮據,倒也並非戶部故意為難,請中堂大人不必介懷。皇上還說北洋乃國家的屏障,但北洋也有自己的難處,朝廷不能把什麽都推給中堂大人。所以皇上特意讓卑職過來,正是為了此次報銷費用之事。此次北洋各部調動,以及北洋艦隊的若幹費用,由卑職負責的中國通商銀行先行墊支,將來卑職會領皇上的旨意和戶部交涉。”林啟兆侃侃說道。

    李鴻章猛地坐直了身體,有些吃驚的看著林啟兆。“皇上讓你過來,就是為了北洋此次軍費開支地事情?”

    “正是此意。中堂大人苦心經營北洋殊為不易,旁人不知,皇上心中卻清楚明白,皇上讓杜懷川告訴卑職說,又要讓人盡力辦差,又沒有銀子,天下斷然沒有這樣的道理的,這樣做也會寒了天下人效忠朝廷之心。所以讓卑職務必盡力想法,為中堂大人分憂。卑職琢磨過了,目前中國通商銀行運轉順暢,資金也比較充裕,所以可由中國通商銀行先行墊支這筆款子,將來賬目上怎麽處理,卑職會請皇上的旨意和戶部交涉。”

    刹那之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猛然湧上李鴻章心頭。這些年來,北洋艦隊的開銷費用,一是來自各省的協餉,二是在直隸地麵上挖肉補瘡東挪西湊才得以維持,就連平常向朝廷請陸軍款項,朝廷也是動輒駁詰。

    原本他心中對這樣的費用。也根本就不指望什麽,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的心思竟然是如此之細,考慮地又是如此周全,款項不從朝廷明麵上過,就少了朝廷內外地猜疑和說三道四,又能緩解北洋的困厄,竟是處處透出一股熨帖人心的溫暖。

    想到此處,饒是百煉成鋼的李鴻章。心中也是波瀾翻湧,不覺長歎一聲,“滿朝大臣對北洋心懷猜忌。舉手投足處處限製。難得皇上如此掛念北洋,老夫心中是感激惶恐萬分……既然皇上已經交代下來了,一切就照皇上的旨意辦。該怎麽去處置,你們兩人商量著辦理即可。”

    幾十萬兩銀子,朝廷報銷不報銷也算不得什麽,但是皇上的這份心意中透出地關切與體恤,卻不能不讓人感懷莫名。

    “卑職此次前來,還有一事想稟告中堂大人……”林啟兆忽然收起了笑容,神情一肅說道。

    “此間並無外人。子華有什麽話,但講無妨。”李鴻章收起心中萬千的思緒,一抬手說道。

    “卑職此次前來,皇上還留有一句話,倘若此次日本並未退縮,而是傾全國之力來攻,北洋可抵擋否?”

    李鴻章心中一驚,不明白皇上這句話究竟是何意思,沉吟片刻說道。“以日本海軍地實力,有北洋艦隊扼守門戶,尚不足為懼。至於淮軍嘛,老夫也不瞞你們,雖然號稱十數萬,其實暮氣已深,能稱得上精銳地不過兩萬餘人,然日本人倘若全力來攻,必要先擊敗我北洋艦隊。故老夫以為皇上不必過份憂慮……”

    林啟兆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憂慮卻似乎又更深了一層,“中堂可曾聽說日本舉國募款從英國人手中搶購。原屬我北洋地新型戰艦,並改名為吉野號?”

    這句話正問到了李鴻章的心坎上,他輕輕招了招手,讓長隨將自己清晨剛剛寫就的奏折拿了過來。“老夫心中擔憂的正是此事,剛剛才寫了一篇奏折,準備呈遞給太後和皇上。”

    林啟兆等長隨取過奏折,細細看了一遍後說道,“中堂大人和皇上地憂慮都是一樣的,皇上以為眼下朝廷的局麵和財力都擺在那裏,卑職負責地中國通商銀行要籌措這樣一大筆資金,眼下卻也無力辦到。添置軍艦一事恐怕千難萬難。所以皇上的意思是先要保證北洋艦隊現有的戰力,更換設備,添置火炮彈藥必須妥善辦理,故命卑職全力而為,北洋所缺款項由卑職負責籌措……”

    還沒等李鴻章回過神來,林啟兆又接著說道,“另外,為防不測,皇上的意思是想從錦州直至鴨綠江邊,沿途重鎮增設炮台和軍需囤積倉庫,以備萬一之需。考慮到北洋的艱難,皇上考慮把辦理和籌款的事情都一並交給卑職,為防止外間物議,卑職想請中堂大人給卑職一個身份……”

    林啟兆的話還沒有說完,李鴻章已經全然明白過來了,以北洋的名目,來鞏固北洋現有的防備體係,還不讓北洋花一兩銀子,這樣地好事北洋當然求之不得,可皇上這是……

    心中再往深處想一些,去歲至今,皇上平息豐台大營嘩變,編練新軍,創辦中國通商銀行,此次又以非常之手段懾服日本人的恐嚇……如此種種,無論是應對危局,還是駕馭臣下的手段,都是非常之人才能有的非常之舉。

    想到這些,一輩子在宦海朝局中過來的李鴻章也有些迷糊了,皇上才二十一歲,終日又在深宮當中,從哪裏學來的這樣一番謀篇布局的本事,有權謀,有手腕,還有藏於其間的情意。更加之的是那份胸襟,明明知道自己是太後地人,還如此不疑不離,處處從朝廷大局著眼,為北洋考慮周詳……而太後和滿朝的後黨一係,所慮所謀?皇上意氣風,太後或許……

    忽然之間,李鴻章的心中像是被雷擊一般,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津門的一間僻靜的寓所內,陳斌翹著腿靠在椅背上,兩眼死死的盯住坐在對麵的櫻木恭太郎。

    “陳桑今日邀我前來,想必已經是考慮好了?”櫻木恭太郎微微一笑說道。

    “考慮好個屁!”陳斌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老子一輩子刀山火海,居然今日被你拽在手裏,櫻木,這可是在大清地地麵上,你就不怕老子過河拆橋,把你做了?”

    “我地性命自然是在陳桑手裏,不過你們的生意可是在我日本帝國手中,想想你們在大阪花費地那麽多心血,還有貨棧裏的貨物,那些可都是銀子啊?”櫻木恭太郎不以為然的一笑。

    陳斌陰沉著臉,半天沒有說話。

    “我是誠心交陳桑這個朋友的,你放心,我可以保證,今後你們的貨物在我日本帝國境內暢通無阻,至於陳桑個人,你難道沒有想過嗎?你家老爺子一天天就老了,今後海上的這條線,肯定要交到你的手裏,陳桑也需要多幾個像我這樣的朋友啊。”

    沉默片刻,陳斌咬牙說道,“事情我可以做,但是話我要先說在前麵,陳卓這個家夥向來六親不認,我能探出多少消息出來,我心中也沒有數,再說了,我對軍營中的事情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麽,隻能盡力而為。你要是答應這一條,我們就算成交。要是不答應,那咱們就不必再談……”

    櫻木恭太郎嗬嗬一笑,“陳桑過慮了,我們是不會讓陳桑為難的,也決計不會讓你的堂弟陳卓知道此事。至於軍營中的事情嘛,陳桑放心,不是有我在嗎?”

    “你?”陳斌有些錯愕的抬起頭,望著眼前的櫻木恭太郎。

    “我會跟隨陳桑進京的,隨時協助陳桑。”櫻木恭太郎目光一閃。

    陳斌盯著櫻木恭太郎看了半響,不覺哈哈大笑起來,“櫻木,你看看你的樣子,一走出去就知道你是日本人,你也不想想,陳卓他會讓你靠近軍營嗎?我又敢帶著你走進軍營嗎?”

    “陳桑不必擔心,我會把頭剃成光頭,再接上一條假辮子不就成了……”

    櫻木恭太郎微笑著,望著陳斌眼中又驚愕又無奈的神情,就像小時候在北海道打魚的時候,看著網中拚命亂跳的魚一樣。

    北海道的冬天是那樣的漫長,而帝國的冬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