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慧者執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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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對不起……”

    侏儒蜷縮在那兒,小心翼翼地看向三人。

    獨手翁道:“你是誰?剛才想幹什麽?”

    “俺是這個村子的,剛剛沒有惡意,就是、就是想把她……”侏儒怯生生地瞟了一眼淺也,“嚇走……”

    淺也嘴角一抽。

    獨手翁指著四個角落,“這些骷髏都是你弄的?”

    “是、是俺掃過來的……”

    蘇輪瞥了一眼淺也手上的牌位,突然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啊?”侏儒回看他,答道,“俺叫嶽青山。”

    聽到姓嶽,蘇輪攬住淺也的手稍稍鬆了鬆。

    咦?

    淺也心裏一動,猛然發現自己還被他摟著,瞬間黑臉,一把推開他,走到了獨手翁身邊。

    獨手翁卻不理會這二人的小動作,繼續問道,“為什麽要嚇走我們?”

    “因為……因為……”侏儒猶豫。

    “說!”

    “因為你們肯定是為了寶藏來的!”侏儒大喊。

    “喲!”獨手翁的眼神鋒利起來,聲音不覺帶了一絲殺意,“你也知道寶藏。”

    “俺當然知道。因為俺就是這村子的守陵人!”

    守陵人?

    這三個字,不止獨手翁和淺也,連後麵的蘇輪也被引起了注意。

    獨手翁興奮道:“你是守陵人,這麽說,你知道地陵的入口在哪兒了?”

    “知道又怎樣!俺不會告訴你們的!”侏儒梗起了脖子,“你們想要寶藏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一番話,說得獨手翁和淺也真正無語,也不知道這侏儒到底是單蠢還是成心了。要麽,你就別告訴別人你是守陵人,要麽,你就一心一意對付來找寶藏的人。這樣不上不下、欲說還休的,擺明了是讓人打他嘛!

    想到做到,獨手翁動手了。

    才打了幾下,侏儒就抱頭求饒,“哎喲!別,別打了!”

    “疼!哎喲!俺疼!”

    “地陵入口在哪兒?”獨手翁揪住了他的頭皮。

    “俺、俺不能說……”侏儒一臉痛苦,“俺答應了恩公,隻帶他們去。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行……”

    獨手翁不屑,“恩公?你恩公又是哪位?”

    “……”侏儒猶在掙紮。

    “說!老夫可沒那麽多耐性!”又是一腳。

    “是——是個瞎子!俺、俺真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侏儒閉眼,一股腦吐了出來。原本以為自己難逃一腳,可等了半天,那預料中的疼痛也沒到來。

    侏儒疑惑地睜開眼,卻見對麵三人均是一臉意外。

    “你說……你的恩公是個瞎子?”淺也激動道,“他是不是白衣白綾?身邊還有個……有個帶扇子的小白臉?”不知不覺,她也沿用了獨手翁對穆夜和周令禕的代號。

    侏儒驚奇,“你認識恩公他們?”

    真的是他們。

    淺也抬頭,與獨手翁對視一眼。

    “他們現在在哪兒?”

    “你真的認識他們?”侏儒又問了一遍。

    淺也重重點頭,“我認識。你快帶我們去找他。等我們一見麵,你就知道了。”

    “好。”侏儒終於相信,“那你們跟我走。他們就在村裏,我帶你們去找。”

    眼看淺也和獨手翁就要動身。

    一旁的蘇輪忽然道:“前輩,難得有了一個守陵人,你不讓他帶你去地陵入口,卻讓他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孰輕孰重,你可要斟酌好。”

    “斟酌什麽?”淺也立馬炸毛,“前輩,穆夜他們知道地陵裏的機關布置,沒有他,我們進去了也沒用。”

    “一個瞎子罷了,何至於缺他不可。”

    “瞎子?”她盯著他,瞬間就爆發了,“啊對,這世上,誰沒瞎過?以前我就是瞎了眼,所以才識錯人。可我現在知道了,有些人眼瞎,心卻不盲。有些人胸有千壑,卻是沒有心的!”

    “沒有心?”他反問,情不自禁提高了聲音,“夏淺也,不過就稱了他一句瞎子,你就指我沒心,倘若我要殺他,你是不是還要說我無情?”

    “你說什麽,你敢殺他?”

    “怎麽,他不是無所不能的麽,咱們不妨試試。”

    “你!……”

    獨手翁連忙咳嗽了一聲,“好了好了!你們倆這是幹嘛?旁若無人地吵起來了?”

    地上的侏儒一臉不知所措。

    見此,二人噤聲,表情都有些失態。

    獨手翁問蘇輪,“公子,你之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還有什麽意思,他就是不想你去找穆夜!”淺也插嘴。

    “丫頭,你不許說話。”老頭給淺也下了禁口令。

    淺也恨恨閉上了嘴,卻聽蘇輪道,“既然她這麽說,那前輩姑且就認為我是這個意思吧。”

    話音剛落,淺也和獨手翁齊齊一怔。什麽叫“既然這麽說,姑且就認為是這個意思吧”?難不成,他原本是想說些別的?

    獨手翁正了神色,“還請公子明說。”

    蘇輪直接攙起了侏儒,“二位不是要去找同伴的麽?那就走啊,去晚了可就找不到人了。”

    語罷,似笑非笑地望著淺也,儼然一副“現在我不想說了”的混賬王八態度。

    “去就去!”淺也咬牙,大叫,“前輩,我們這就走!”

    “……”獨手翁無語,瞅著這對男女。雖然明知男人有未盡之言,但他想,看樣子男人是要同他們一起去的,既是這樣,這未盡之言想來也不會太重要?

    如此,“那就走吧。”

    月黑風高。

    獨手翁一行走在空村裏。

    前麵帶路的是侏儒,淺也和獨手翁並列而行,蘇輪則默默跟在了最後。

    “恩公他們是從村子另一個入口進來的,當時正好碰到一夥人要殺俺,就出手救了俺。可是,那夥人忒厲害,忒多,恩公他們不是對手,就跟著俺躲入了村裏的地道。”

    “俺見天色晚了,便仗著熟悉地型的優勢,出來替他們找吃的……誰知卻發現了你們。俺以為你們跟那夥人一樣,就想把你們嚇走……”

    侏儒邊說邊給他們指路,“前麵,過了這排房子就是地道了。那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般人進去很難全身而退。”

    “這村子怎麽會有地道?”獨手翁問。

    “還不是當年嶽魁村的村民為自己逃跑留的一條後路。”侏儒歎了一口氣,解釋,“百年前,薛氏備下了數不清的金銀珠寶,欲起兵造反,不料卻走漏了風聲,被人察覺,無奈之下,隻好將寶藏轉移到了俺們這個村子。”

    “他們找來了三百多個工匠設計機關暗道,又逼著村民加入,給他們挖地宮、修墓室。村民們不傻,一看建的是地陵,就知道自己沒命活了,於是偷偷開始挖地道,準備逃跑。可惜,地道還沒挖好,地陵那邊就竣了工,村民們也全被滅口,沒有一個活下來……”

    說著說著,侏儒停住腳步,“到了。地道就在這磨坊的下麵。”

    三人隨之看向石磨,隻見上麵一塊沉甸甸的蓋子,亂石嶙峋,雜草叢生,在月色的照耀下發出淡淡的光澤。

    侏儒吃力地挪開蓋子,轉頭叮囑,“跟著我。”說完,一馬當先下去了。

    獨手翁跟了過去,手剛碰到石磨,淺也出聲,“……哎!”

    獨手翁動作一停,看向她。

    淺也咬了咬唇。剛剛莫名其妙突然不安了一下,她還沒意識到,話就已然叫出了口。這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要她怎麽解釋?

    蘇輪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邊,抱胸,挑釁,“恩?”

    恩恩恩,恩你個頭!

    她一下子火了,再不猶豫,氣衝衝走向石磨。下就下,哪怕下麵是陷阱、是危險——她也認了!

    獨手翁見淺也搶著下地道,蘇輪緊隨其後也追了上去,自己反而變成了最後一個,不知為何,心裏竟隱隱生出了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地道裏黑漆漆的,一條筆直的通道連接前後。

    淺也抬頭,看到侏儒舉著一個火折子,正等在前方五米處。她上前,隻是才走兩步,身後的男人就牽住了她的手。

    她掙脫,想把他的手甩掉。

    可惜,怎麽甩都甩不掉,他像狗皮膏藥一樣貼到了她身上。

    “這裏!快來呀。”前麵的侏儒低聲催促。

    “怎麽停住了?”獨手翁在後麵不滿。

    她終於放棄了,任他牽著自己走向前方。

    狹長的地道裏,頓時響起了四人的腳步聲。

    走著走著,淺也就發現,蘇輪牽著她越走越慢,不知不覺,就與前麵的侏儒拉開了一段距離。

    難道……

    淺也心中警鈴大作,這男人有多賊她比誰都清楚。他既然這麽做,是不是表示,這個侏儒真的有問題?

    電光火石間,她想到了之前他那句讓她大為惱火的話——

    “難得有了一個守陵人,你不讓他帶你去地陵入口,卻讓他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孰輕孰重,你可要斟酌好。”

    守陵人。

    孰輕孰重。

    斟酌。

    想到這裏,她的腦子轟的一下就炸開了。

    侏儒出現後,故意說自己是“守陵人”,又故意說不能帶他們去找,引出所謂的“恩公”,一切的一切,不就是想讓他們來找“恩公”麽?!

    然後,然後——

    “前麵,過了這排房子就是地道了。那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般人進去很難全身而退。”

    對!

    這地道易守難攻,侏儒是想在這裏解決他們!

    “在這裏!快來,俺找到他們了!”

    前麵的侏儒高興道,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高、都亮。

    淺也一愣,還沒來得及想通對方為什麽要大聲示警,下一刻,黝黑的地道裏就伸出了一把刀,以勢如破竹之勢砍向侏儒!

    “砰!”

    侏儒個頭矮,身手靈活,輕巧躲過偷襲,隻是手上的火折子刹那熄滅,淺也聽他急道:“錯啦錯啦,人在後麵呢!”

    這一回,不用多說,獨手翁也知道他們被騙了。

    “動手——!”

    地道裏傳來了一個男音。

    嘩!嘩!嘩!

    蘇輪帶著淺也退向一旁。

    獨手翁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直接摸黑就攻了上去。雙方人馬立即打到一起,也不知是哪邊的刀刺到了哪邊的肉,隻聽一聲悶哼,兵器落地,哐啷,空氣裏出現了濃濃的血腥味。

    “殺——”

    血腥味成功引起雙方心中的殺意,他們叫著、砍著、追著、躲著,在小小的地道裏施展著所有神威。

    淺也想動手,卻被蘇輪死死壓在了懷裏。身後,又一個黑影襲來,蘇輪一腳踹向他,卻是把黑影踹到了獨手翁方向。

    ——怎麽回事?

    淺也睜大了眼睛,為什麽,為什麽他隻守不攻?毫無戰意?

    另一個黑影襲來,蘇輪故技重施,想把黑影引向獨手翁。可這次來的武藝不俗,一擊之下竟未動分毫,蘇輪當機立斷,推開淺也對上來人。

    眼看兩人生死相搏,淺也不知怎麽想的,驀然大喊:“住手!”

    聽到她的話,黑影一呆,可蘇輪卻沒有半點停頓,一刀砍向黑影的脖子!

    當是時,一把橫刀攔截,堪堪格擋住蘇輪的刀。

    三個人,三把刀,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僵在了那裏。

    淺也聽到中間那個黑影試探道,“小夏?”

    穆夜!

    她大驚,不敢相信地瞪著黑影——這這這怎麽回事?!

    “夏淺也?”接著,她聽到了第三個人,周令禕的聲音。

    “哈哈哈哈……”

    地道裏麵,響起了侏儒遺憾的大笑,“可惜啊可惜,打不起來了!各位對不住,小的先走一步,你們慢慢相認吧!”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到得最後,終於不見。

    獨手翁已經撿起了地上的火折子,噗哧一聲,小小的火光照耀四周,眾人的臉也全部顯現出來。

    雙方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雙目通紅,渾身狼狽,不是失散多時的穆夜他們又是誰?</div>